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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东流之水 这肉垫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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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已行三日。
谢婉宜今日起了个大早,出得门来只看见水面白茫茫一片雾气,虽然冷,但是却觉得空气清晰凛冽,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船工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活动起来,她也沿着船边来回活动手脚,才走到船头,见前面薄雾里的隐约站着一个人,笔直的身影面对船头而立,待走得近了一看,却道是李大人李景之。
她还在纳闷这上船都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上船时与他打了个照面外,自己每天一早就在船上溜达竟再没碰到过他,想必也是公务繁忙,今日却很意外。
李景之听到声响转过身,谢婉宜忙打着招呼, “李大人,早啊,你也起来锻炼啊。”
“我最近上火了,嘴角疼,不想说话,你来给我看看。”
说完便将手伸了过来,谢婉宜早就知道船上有随行郎中,如今他既然都开口了,自己也不好拒绝,快速走近,撇了眼那嘴角的泡,心道事多果然火气大,便将手搭在李景之手腕上。
一丝寒意从手腕传来,李景之不由一缩,那边因为准备听脉,身体本来就微微前倾着,这下好了,不防备他突然抽回手,谢婉宜连搭着往前一个趔趄,将将撞到李景之胸前,惯性导致他护着谢婉宜往后了好几步才停住。
“我这肉垫便是很好用吧!”
谢婉宜大声反驳:“明明我正好好把着脉,你故意抽走手导致我不稳,才有这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李大人不自省,反倒又说起我的不是来!”
李景之一噎,顿了顿,说道:“你惯会说道,这太冷了,你随我去内室。”说完背着手便往回走,谢婉宜却道:“那我得回去拿医箱。”
不等李景之回答,转身疾步走向了自己房间。
钟伶卧在床上,感觉天旋地转,自己明明是来照顾婉宜姐的,如今竟然晕船晕到不能下床,怪自己出门少未见世面,这点风浪就趴下了。
想起家事来又愁眉苦脸,她哥哥在县衙大牢里等着发落,母亲又时常不停的来谢家念叨哭诉,沉侵在自己想象的恐惧里。
不知听了谁的话,她竟将钟伶骗回家关了起来,准备将她嫁给隔壁屠夫换彩礼拿钱,后来钟伶才得知她竟要凑钱去为哥哥之事走动关系。
可怜钟伶逃家,都被乡里的同族绑了回去,最后还是婶婶不忍,说动钟母不要盲嫁闺女换钱,又给她想了法子,钟母这才将钟伶带到了谢家,要将发卖,做个一锤子买卖。如果谢家不要,钟母便要将她卖去青楼。
钟伶伤心欲绝,明明已经给她说了哥哥的事情钱起不了作用;十六年的母女情,要换儿子一顿饱饭。
迫于形势,谢家与她母亲签了卖身契,将钱给了钟母,自此钟伶与她生死不再来往。
“娘,你不要女儿了吗,为了那个无所事事的哥哥,你就忍心将女儿卖了?”
“小伶,这便是你的命,以后好好服侍主家吧!娘走了!”钟母终是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视线里。
谢家将卖身契还给她:“这卖身契是为了你以后的安定才签的,并不是真的要绑着你,你便拿回去吧。”
钟伶却拼命摇头,生怕谢家父女也嫌弃自己,可她现在本来就是漂泊一浮萍,只有谢家才是自己容身之所。
“谢叔,我实在无以为报,唯有在你们身边伺候一辈子。这个我是万不能收的,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家了,便是此处!”
谢挺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不忍道:“小伶,你的娘也是为了你呀,你只是看到了恨,不知道背后的爱,她为了你逃离那个家,才做得如此决绝。”
钟伶闭口不语,再也不想再提那个家的一切了。如果自己没有结识谢叔一家,恐怕自己早被当作货物待价而沽,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谢挺只得摇头叹息。或许你会有明白的那一天。
一阵寒风随着掀开的帘子灌了进来,钟伶回过神,看见婉宜姐走了进来,搓着手,嘴里还念叨着太冷了,明明才进来一会,又背着医箱准备出去。
钟伶忙问道:“婉宜姐,你去哪啊?”
只听她扔下一句李大人生病了,便又掀开厚帘走了出去。
钟伶诧异,心想李大人生病了不是有郎中吗。转念一想,李大人你不简单哦。
谢婉宜这边给李景之把完脉,说他是肝气郁节,嘱咐他要平心静气好生休息,然后抽出银针袋,用银针走穴缓解症状。
神情专注又认真。
她小心翼翼的先左手轻触穴位,右手又慢慢的将针捻转着扎了进去,李景之所有的触觉仿佛都集中到了她手指尖那一处。
一点凉意停留在肌肤上,李景之眼神从扎针的地方往上移去,几乎都能看见对面娘子那脸上的绒毛,原来她皮肤这么白,衬得那一排眼睫毛更加浓密,小巧的鼻梁下面是微微抿着的红唇,自己不由得心内一痒。
李景之偏头想离开,却被一双手给掰了回来,气息如兰。
“别动!”
陈谦来报,见张朔眼观鼻鼻观心,竟蹑手蹑脚起来,李景之在旁顶着银针,咬着牙:“说!”
陈谦立马上前道:“后面的船还跟着。”
“嗯,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陈谦和张朔应声出门,门外左右排开站定。
谢婉宜不经意间一问:“诶,什么船?”
李景之抬眼:“怎么,大人也不叫了,现在我叫诶了?”
谢婉宜一噎,也不说话,李景之倒笑了,“很好,从最先叫我缩头乌龟王八蛋到现在的诶,惯会得寸进尺。既然你那么闲,你将我的帕子什么时候还我?”
“你还要?”真是记性好,那么久了还讨要。
李景之咳嗽一声,“还是有借有还吧!”
谢婉宜撇撇嘴,“没带,在家!”
“如此,谢娘子那记得赔我一张。”又提醒道:“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敷衍我。”
倒会提要求。
谢婉宜将银针一边拔下来,一边说道:“我说话算话,那帕子我也定会赔给你。”
收好医箱,站起身一礼,便出了门去。
随着一片粉色裙裾消失在转角处,一声叹息自屋内传来,倒真有点百转千回的意思。
眼看前面快到扬州码头,李景之瞧着身边这些护卫没精打采的,临时决定在扬州停一晚休整一下。
趁着李景之往前面去了,日常寡言的陈谦也不禁疑惑,捅了捅张朔:“以前一个月不下船都没问题,如今才多久,咱们在郎君眼里怎么就变成了没精打采的样子来。我看那些官差衙役也个个生龙活虎!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了?”
张朔转头又瞧见他一脸严肃认真,自己却不好点明:“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任务,没眼力见啊!”
陈谦被他这么一说,更觉得莫名其妙,张朔只是摇了摇头撇了他一眼,自己倒快步跟上去了,站在那人身后说道:“郎君,我估莫着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扬州码头,既然要待上一晚,船上又有朝廷重犯,巡防定是要加强的,我这便去叫谢巡检前来,与我等一起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李景之缓慢转过头来;
“各处巡防肯定是要加强,但是我们既已提前告知当地官府协助,如此也大可不必担心,今夜就好好休息一下!还有,下次别再胡乱揣测!”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张朔不仅抖了一下,暗道郎君愈发不可琢磨。
自己本想将谢巡检叫开,给郎君与谢娘子留点独处时间,自己这小伎俩却被点破,忙退到了后面。
却听前面声音传来:“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办正事!”
张朔忙抬腿就往后面去了。
李景之折回了房间坐定,便见谢挺便跟在张朔后面进得了房内,寒暄后便开始复盘布置巡防事宜。
李景之忽从案前抬起头。“你们便自行商定剩下的换防事宜。”
在三人的眼光里迈步出门,对着后面想跟来的陈谦摆了摆手,独自往前去了。
张朔弯了弯嘴角,招呼二人继续说事。
李景之来到一间客舱前,自顾自的踱着步,钟伶端了木盆出来,差点就撞他身上,定了定神:“李大人,你这脚步也太轻了吧?”
接着又道:“婉宜姐此刻在船尾呢,你是找她吧?”
李景之嗯了一声:“不出一个时辰我们便到扬州了,会休整一晚。”
钟伶听了高兴极了,她连声说道:“太好了,我真是晕了好,好了晕,这会能下得船去是太好不过了。我得赶紧把事情做完,痛痛快快去走它一走。”
说完她对着李景之一礼,赶紧去浆洗衣物。
刚刚将一盆衣物晾好,却觉得头昏目眩,心道自己定是晕船晕出了境界,不由得往后一趔趄,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转头便看见了陈谦。
陈谦见她双唇仍旧苍白,关心道:“钟小娘子,我看你还未缓过来,我送你去休息吧!”
钟伶只摇头:“没事,我缓一会便好,你去忙吧!”
说完往后几步,靠着船围上。等缓过劲来,才发现陈谦还在对面瞧着她,她不好意思起来,只得闲聊道:“陈小官人在巡防?”
陈谦摇摇头:“我欲去寻李大人。”顿了顿,又说:“你稍等一下,我去去便回!”说完转身便走,不到一刻,又见他回转来,将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钟伶。
“我瞧你这样子不仅是晕船,还有点气虚,恐是因晕船没吃多少东西吧,里面装的是糕点,你拿着,吃不下的时候垫一下,不然还未到汴京身体便垮了!”
虽然婉宜姐给自己行针又开了药,可胃口确实不好,自己不说怕反叫谢叔他们担心,没想到陈谦竟然看出来了,钟伶紧了紧手里的糕点,曲膝一礼:“谢谢!”
起身一笑,“我日常也没事做,只得一些女红手工,我看陈小官人你们日常行走间衣物难免有些磕碰破损,得空可拿来我缝补一下。”
陈谦连连摆手,“那倒不用,我们出门在外也懂简单缝补。不劳烦小娘子了!”
钟伶纤手一指,“那便是你们自己简单缝补的吗?”
陈谦低头,见衣摆处自己那扭捏的走线,不由得一笑。
钟伶也捂嘴笑了起来:“一来你们日常守护本来就很忙,时间理应更多放在这事上;二是,如此应付便出来行走,要不顾你们李大人的脸面么。”
陈谦听完,倒不自觉的点了点头,钟伶见他这样,便说:“那晚些时候我去取!”陈谦揉了揉鼻子,说道:“那有劳了!”
说完便要去寻自家郎君,钟伶忙叫住他,说在此等着便可;陈谦不解,钟伶笑着摇摇头,“李大人最近总爱找婉宜姐,反正你别去了。不如帮我打点水,我衣物还未洗完呢。”
就这样,在这个午后,钟小娘子使唤着陈护卫,一桶一桶的提水忙碌着,只瞧见从旁边经过的衙差们一脸坏笑,时光悠悠轻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