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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露心声 年轻郎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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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前两日,苏渊找到李景之,说他因还有事在身要晚些时日才回京,请李景之回京稍带上谢家父女。
对于苏渊要办之事,李景之自然不便多问,但是这谢家父女要上汴京?
苏渊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他们经历了此间事情,少不得想换个环境。
李景之扯了嘴角,这谢娘子倒会编排。
送走苏渊,他忙不停的规划着回京路线,看着原先已预定的两个方案。
一则沿长江东下走水路,到扬州再过通洛渠、汴河直上汴梁,
二则仍是先沿长江东下,至荆州上岸,经过荆门到洛阳再回汴京;
山山水水,不仅想起当初与苏沐定下的走水陆结合路线回京的事,过去是想借机游历下沿路县城的人文地理。如今好友不再,押的却是杀害他的真凶,李景之闭目,抽回了思绪。
这次押送重犯又有妇孺,怕是陆路颠簸受不了。
李景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路线图,最后决定走水路,只求快速回京。
安排妥当,自己也要去谢家看看。
谢婉宜一开门便看见李景之阴恻恻的盯着自己,倒叫自己莫名其妙,正巧谢挺出了门去置办东西,钟伶又回了老家。瞧那冷眼的样子,谢婉宜犹豫着不敢放他进门。
于是将门迅速关了起来,只留个门缝看对方,李景之不妨她如此作为,气得上手一推,门却没动;
对了,对方娘子会点功夫,李景之放下手来隔着门缝,幽幽的说道:“便是一般人也比这待遇好吧,给我开门!”
谢婉宜便也隔着门缝回道:“李大人急匆匆的来,又脸色不虞,你要没事我便给你开。”
李景之站在门边不说话,谢婉宜暗道这人果然有点阴晴不定,突然来访,自己着实摸不透他要干什么,转念一想自己倒也没什么可怕他的,这才又大大方方开了门,让到一边。
果然那人不进来,站在门外不动如山,他看着对面的女子:“我听说你要去汴京?”
为这事?
谢婉宜只得走上前,轻声回道:“不回京如何查案!”
李景之瞟了她一眼:“我说过我会帮你查清,你在此地等待协助便可。”
谢婉宜一噎,在成都府等着他在汴京查案?这是什么道理!
“李大人想我隔空协助,我却做不到!”
谢婉宜是聪明的,自己如此安排她必然不听,只得找其他办法。
“你要去汴京有其他途径也就算了,却是同我一起,你却不来找我,反而找苏渊托关系到我这,便是如此不信任于我?”
谢婉宜愣在原地,这话题转的太快,有点跟不上。
跟苏渊说还是跟他说,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去汴京吗,还能比起功劳来了?
于是尴尬笑起来:“昨天苏大人来我家,我只是随口一提要与爹爹上汴京,他却应承了下来。我并没有不相信大人的意思!”
李景之抬起脚跨进了她家。
漫步在中庭,瞧见桥下那一汪池水中的鱼儿肥胖身姿自由摆尾,他悠然坐下,抓起一把鱼食便丢了下去。
要撑死的!谢婉宜看着那些傻鱼抢食直哆嗦。
李景之不动声色,又抓了一把,将将要撒下去,却被人抓住了袖子。
只抬眸看去。
“大人您手下留情!”旁边之人哀求道,说着又将他手指掰开,把鱼食抖落在了地上。
一笑。
“你走了,倒舍得这些肥鱼?”李景之拍了拍手。
“自是有人照顾的。”
伸手往前一引:“请大人还是去厅中坐着喝一口茶歇歇!”
李景之站起身,正以为他要去客厅,却不想他往后门走去。
小径周围的草木早已枯黄无色,徒留中间石块,那年轻郎君便优哉游哉的走在上面,一步一挪,似在慢慢欣赏,明明四周已无好颜色可瞧了。
“大人去哪里?”
年轻郎君转过身:“随便看看,这便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我却没进来细瞧过,不日便会离开,心中还甚是遗憾。”
说完,双眼望进小娘子的眼中,明眸皓齿,似笑非笑,却将谢婉宜看呆了去。
头上轻声笑了起来,转身又往后门走去。
来到河边,一群妇人在左右两旁正盥洗衣物,瞧见从谢家走出一个年轻郎君,生的俊俏无双,不觉停下了手下动作,窃窃私语起来。
倒是那邻居娘子笑道:“谢家小娘子,这是带了如意郎君来见谢巡检么?”说完周围人皆哈哈大笑。
太窘迫了。
跟在后面的谢婉宜忙上前摆手,“大娘误会了!”
李景之听完,瞧见满脸通红的谢婉宜,对着各位娘子便是一礼,“叨扰各位,在下只是来谢家做客。”
远一点的娘子却大声喊道:“那这位郎君你可得努力呀,才不枉生了此般好相貌嘛!”
“可不是。”
李景之含笑不自觉的嗯了一声,众人更是哄笑。
人们总愿意在长得好看的人面前显得自己无比和善又可亲。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心中总想着靠近美好的事物,什么花啊草啊可爱的动物啊。
谢婉宜腹诽,赶紧拉了拉他衣袖,想快点远离是非之地。
李景之临走前又是一礼:“小生便先告辞了!”那些妇人忙笑着应和,还不忘嘱咐让他要常来谢家走动走动。
踏进后门,谢婉宜终于舒了一口气,瞧见旁边之人一副悠哉模样,提醒道:“大人可是该去安排回京事宜了。”
李景之只含笑摇头。
谢婉宜怕他想歪,稍整了气息,说道:“那些妇人,每日里等着丈夫归家,自己日常做些家务,看下孩子。丈夫忙着生计,孩子或小听不懂,久而久之,心中郁结无法述说,难免生些怨怼。闲时聚在一起讲讲自家的经,也不过是排解心中愁绪,纵然会多出许多流言蜚语,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之事李大人便也不必放心上。”
“我自是不会放心上,都是些玩笑话。谢娘子好似很怕流言蜚语?”
“嗯,十多年来爹爹一直嘱咐我低调行事,自然怕惹人注目,她们的流言蜚语虽轻微,我却不想过多纠缠做了她们的谈资,所以能避开则避开吧。成为嚼别人话头的怨怼之人总是不好。”
说完低下头,盯着脚下那片枯叶,在雨水尘土里踩得早已没了原来模样。
他瞧着眼前小娘子只盯看那片泥泞中的枯叶,抬头望向她,明明就是在感叹女子命运,心中郁结。
“就譬如那些落叶,别看他们如今落入尘泥,但他们曾经仍然繁盛的活过,便是知道如今缘分已到将要跌入尘埃,也自愿化作泥土,去护养曾经依靠倚仗过的大树,来年方得更美丽的风景。
女子亦如是,在家相夫教子不是只有无尽的怨怼,我想,也是因为爱,爱夫君,爱孩子,她们才愿意牺牲自己去护养自己的家罢。”
耳旁听着李景之的话语,谢婉宜隔着木栏,看着河边那一片笑声处,她们在寒冬河水中浣洗衣物,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没觉得冷,倒是真的是甘之如饴吗?
“可能唯独会忘了爱自己。”她补充道。
李景之摇摇头:“你与家人之间,何尝没有自己好他们便好,他们好自己才更好的想法,那些妇人亦是,爱夫君爱孩子,何尝不是在爱自己,爱是相互的,爱也是守护!”
“想不到李大人还有如此见地。”
李景之回望她,却见她眼眸里仍有着探究。
“只有男子可以么?”
李景之一开始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思及今日自己一来便拒绝她上京之事,突然明了。
谢家娘子果然不会轻易放弃。
“女子亦是可以。只是如今被时局所限,有些事情,女子还不方便去做,但是我相信,有一天女子也可以与男子一般,行走天下,阳光下谈笑风生,往来鸿儒。”
不禁又想起那些纷纷扰扰来:
“此行所遭遇之事,我收获颇多,就说这西川路的贪官污吏,早已将此处啃的千疮百孔,朝中却有人视而不见,西川路如此,其他不知几何。
你瞧,这天下之大,朝廷便是那棵参天大树,你我便是那叶子,我们栖身树上,都想这棵大树繁盛,自己才能平安顺遂,却不想如今大树已伤痕累累,我虽然言轻人微,却也想肃清蛆蚁,得一个人间清明,但却如那飞蛾般渺小,不过…”
李景之笑了一下,看着她,“这世上应该还是有很多不怕死、想改变这些的飞蛾吧。譬如王波,一介布衣,虽然野心不小又走错了路,但他原本也是想反抗不公,便是那只飞蛾;再如苏沐,官宦子弟,却为官清廉,冒着风险也要挖出那些蛀空大树的蚁虫,他也是那只飞蛾。飞蛾扑火自寻的是死路,但是,飞蛾多了火自然会熄灭了。
所以,真正待大树繁盛盎然,官清政朗,你说男女共同谋事,又算什么大事呢。
当你再抬头遥望朗朗明月,亦觉得心如清晖,开阔释然,也会道一声不枉此世间走了一遭。
你便是你,谁也不可替代。
如此,谢娘子还会沉溺这一草一木的凋敝,在乎妇人的一词一句的流言吗?”
谢婉宜此刻明明看见了年轻郎君那黑白分明的眼中迸发出了亮光,闪闪夺目。
光来源于心中的信念,亦是阅历,是感受,是昔日少年的嬉笑和死别,是痛苦,亦是此间梦想。
眼睛为何如此酸涩,父亲当年会不会也做了那飞蛾?如今这位郎君他为清朗之天下,繁华之大树甘愿赴火,会不会犹如父亲当年那样消失,谁又来护他?
谢婉宜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景之,眼眶湿润,情不知所起,脑中想起了那句话:愿逐月华流照君。我愿意一直协助你,去实现那梦想。
“我定会护着你!”绝不会再让苏沐身死那般的惨事发生。
李景之一颤,抬起手来,轻抚着谢婉宜柔顺的头发。
“谢娘子又想起谁了,放心吧,我可不会轻易死的。”
感受着腰间有双手是那么用力的围抱着自己,他内心悸动不安,像是偷了时光藏在了这一隅。
便是那时光啊,你慢些走。
李景之知道这其实是她给苏沐的一个迟来的拥抱。
不忍心的拉开了她,又托起了她的手,抚着指根和虎口的茧子。
“你当时害怕吗?”
“自然是怕的,可我也痛,好友倒在我眼前,我只想将那些人杀了解恨,已不在乎自己如何结局。可我真的很后悔,没有第一时间逃出来,那样苏沐便不会来救我了。”泪盈于眶,又滴落脸庞。
李景之抚去那泪珠,眼前的娘子见过母亲倒于刀下,又见苏沐死于眼前,自然不想自己再出什么事,禁不住心疼起来,轻声问道:“练功苦么?”
“嗯,我起初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我学功夫,后来渐渐明白,先要自保,才能保护他人。便也不觉得苦了。”
待情绪平定后,谢婉宜看自己那满是老茧的手心被他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心脏跳得不能自抑,咚咚之声大到耳膜都痛了,生怕被李景之听了去,只得不好意思的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所以,我会护着你!”仍然坚定。
李景之背着双手,噙着笑前倾着凑近谢婉宜,道:“那便有劳谢娘子了!”
门廊下的苏渊,从谢婉宜拥抱李景之那刻,便闪到了一旁,听着他们之间的温柔话语,心中堆满难言之苦,却也只得颤抖着握紧拳头,转身疾步离开。
陈谦今日也去了富春坊找陈修元,得知他要回京,陈修元吞吞吐吐说快近年关,富春坊事务繁杂,自己恐怕一时走不开,陈谦知道他哪里是离不开富春坊,而是不愿意离开如沅。他也不再多说,从怀中摸出那块羊脂玉佩来,递给陈修元:“师弟,这块玉佩你拿着!”
陈修元啊了一声,又道:“这看上去就是贵重物品,师兄你给我干嘛?莫不是要讹我!”
陈谦笑着摇摇头:“你是被讹怕了么,师兄讹你干什么,叫你拿着就是送给你的。”
“你为何突然送礼物给我?莫不是觉得在师门之时就对我太严苛,现在想找补一下么?”陈修元追问。
听他越说越得劲,陈谦赶紧打住他的话头,“这块玉佩本身就是你…”
正准备出声告诉他谢娘子的事情,如沅急匆匆的跨出了门来,“修元师兄!”
两人皆回头瞧她。
如沅笑了笑,“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陈谦知道如沅一直对修元多有照顾,此时见她郑重其事,便点了点头,将玉佩塞进了陈修元手里,嘱咐他道:“收好了,可别丢了!不然师兄定不放过你!”吓得陈修元当场一抖,忙攥紧了那块玉佩。
陈谦这才往如沅所在方向走去。
如沅告知了谢婉宜的决定,陈谦才得知目前修元还不知道自己姐姐便是谢娘子的事情,他拧着秀眉,却也不解。
“谢娘子便是有她自己的打算,拜托你就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吧!”
陈谦颔首,又再次嘱咐修元尽快回京看望师父,便辞别而去。
如沅望着身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心中愁思万千:但愿你一直如此,笑容明朗,不负韶华!
“万里之路,始于此桥”,成都万里桥码头。
李景之立于桥首,张朔、陈谦与孙照抱拳言别,齐县丞亦与好友相嘱,众人共历生死,离别之际彼此也只道珍重二字。
苏渊在旁送别谢婉宜。
“婉娘,我已经安排家中给你们在找住处了,等你到汴京之时就能打理妥当,到时苏焕自会接应,你便要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见父亲母亲。”
谢婉宜听着苏渊的细细交代,又说到见苏家长辈之事,自己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苏渊瞧着她的神色,轻拍她的手臂,安慰道:“你莫要害怕,待我回到京城后便会给父亲母亲说你的事,他们定然也会很开心的。”
谢婉宜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又回到小时候,自己跌倒在旁,苏渊也是这样,一边轻声安慰大哭的小人儿,一边询问哪里伤着了。
她抬起头道:“我想去看看苏沐。”
“当然,我们一起去。”
说完,瞧了眼旁边的李景之,转过头,将谢婉宜拉进了怀中。
谢婉宜不知他怎的在大庭广众下跟自己如此亲密,正要推开,却听他轻声耳语道:“婉娘长大了,有些心性却又和小时候一样,率真质朴,苏渊哥哥希望你此去京莫要轻信别人,好好保重自己。等着我回来。”
而旁边人对苏大人的行为却也笑着摇摇头,故作不见。钟伶却瞪大了双眼,忙拉了旁边还在话别的谢叔衣袖,谢父转身见状,连连皱眉,苏家虽然对自己父女有救命恩情,但众目睽睽下苏渊此举却是很唐突,便咳嗽一声,沉声提醒道:“苏大人!”
苏渊笑着放开了谢婉宜,拍了拍她手臂,转身对着谢挺一礼:“伯父,一路保重,我们京城再见!”
谢挺摆手,跨着脸带着谢婉宜登船去了。
站在旁边一起看众人惜别离去,望着登上船的父女,苏渊缓缓开口:“景之,婉娘身世坎坷,对儿女之情知之浅薄,苏沐多年守候也只被她视为挚友。
她小时候便是重情重义之人,此性情却是多年未变,一旦开始更是容易深陷于其中;此番上京路途遥远,时日不短,希望你莫将空闲当怡情。
我们都一样,身负家族责任太大,终不是她的良配。”
李景之看着遥遥一水,耳边听完苏渊的劝慰,他定神,摇摇头笑道:“情既起,我会护她周全。”
苏渊猛然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可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甚至有可能是因为苏沐之故,爱屋及乌。
景之,谁都可以,但谢婉宜不行!”
面对苏渊的质疑,李景之毫不退让:“曾经我以为是替人照顾她,但现在定不会搞混,苏兄,我非她不可!”
“为什么?!”
“或是因为她的一个笑,一滴泪,一个回眸,一次倔强,情已起,总归都是她。”
码头的风吹动着郎君们的衣角,远处传来船夫呼号的声音。
苏渊惨笑,咬紧牙关,吞下了即将要说的话。
“苏兄,婉宜虽对情事浅薄,但总会有明白的一天,我既已决定,便不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