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3、此间事了 端倪初现

　　李景之沉了眉目，在房内听护卫张朔禀告谢家父女的户籍来往资料。

　　谢挺，时年三十七，出生富户，师从峨眉，年十九便离家外出游历，后定居汴京娶妻生女谢婉宜，十二年前因其妻病亡，携幼女回成都，经县丞齐树和捕头石虎保荐任巡检一职，与二人从小交情深厚，平时亦来往甚密。

　　谢婉宜，女，时年十九，因身体羸弱师从齐世昌门下，无其他闺中好友，亦不常出门，唯有一侍女钟伶，其与父于五年前因一纠纷案结识，念其家贫困，许钟伶到谢家帮工，虽是侍女却与谢婉宜以姐妹相称，三年前十一月于合江园与苏沐结识来往。

　　寥寥言语便概括了两人背景，如此简单，李景之吩咐张朔备马，连夜直奔县衙。

　　苏沐回衙后看着属下记录今日文书所查之明细，竟发现有人详查了谢家父女的信息，内心不悦，抬脚便往议事厅而去。

　　此时已是夜深，县衙内除了当值衙役已无他人。

　　当苏沐踏进房便看到来人没骨头似的斜靠椅子上，指尖还一下一下敲着桌子。

　　苏沐径直上前，冷声说道：“李小二！我前有私下安排人将你那护卫给你送了回去，后又给你行方便查户籍案牍，不曾想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不去办你自己的事，倒利用此等便利去查谢婉宜的底细，这是何意？！”

　　李景之瞧着这往日的骄傲的同伴如今却气急败坏，突然笑道：“我这次来西川路办案，还没查到一丝线索，对方就重伤我一名护卫，我也险些被害，你瞧，这辖区也并不太平。我自然也要查查你身边一切可疑之人。”

　　“谢婉宜是何人我自是知晓，你不必去查，我劝你别动她，不然我可保不了你带的这几人在西川路无事。”

　　“苏沐！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威胁我，你从汴京来这成都府，就来谈情说爱的？况且我看这谢娘子只是蒲柳之姿，乡野粗鄙之人怎与京城闺秀相比，你便是以此来反抗你父亲对你的安排吗！”

　　苏沐听此却懒得搭话，只是吐出“不是”二字便不再多说。

　　李景之知道他不想再谈此话题，便转弯说道：“此次官家秘密着我调查案件，要不是朝中有人递消息，我怎会遭人暗算，恐怕现在整个涉案官员都知晓我已到成都府，怕只是明里不敢谋害于我，暗地里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你在我辖内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你没事还好，有事是不是还要拉我出来垫背啊！”

　　“苏兄，我亦别无他法，目前就你这最安全，况且你我幼时便相识，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如今我只相信你。”

　　“既如此这般谈信任我，那你还查我的人！”

　　苏沐嗤笑他，李景之收起笑容，严肃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个谢婉宜并不简单，当日陈谦被她发现之时，其实我们已经赶到了，躲于暗处正准备施救，以为她会被眼前景象吓走了，谁知她竟反复查看陈谦上下，还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扯走，报官后又显露出一副胆小怕事之容。想一个普通的娘子敢有如此做派行为？苏沐，你是何等聪明，相处来往这几年，她的异人之处，我不信你平日里没有察觉。”

　　苏沐听完，斜睇他一眼，莞尔道：“救了你护卫一命，拿走值钱的东西，也无可厚非！”

　　李景之瞠目结舌，为了给谢婉宜开脱，这借口也能说得出来。

　　“她怕是早已知晓你京中家底丰厚，不是贪图你那女君娘子之位？”

　　苏沐一改之前的笑脸，站起身，背对李景之喃喃道：“我倒希望如此！”

　　李景之未及听清，他又转身问到：“你此次成都之行到底为何案子而来？”

　　“官员贪腐！”李景之言简意赅，苏沐诧异。

　　“西川路课税每年占朝廷课岁的四成，我虽到成都不过几日，便觉其繁华程度不输京城，酒楼茶肆林立，商客来往不绝，仅成都便如此，再加上其他几个州县，可想西川路的课税收入理应不少，相反近几年上缴朝廷的课岁却一年比一年少，今年竟已不足三成。”

　　苏沐沉思片刻后，对李景之道：“我来成都任职时长有限，背景家世官场中人自然也能轻易打听到，他人料想我不在京中任职却来此地，便也当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蒙荫蔽混个县令当踏板，只待时日一到就会回京去混个京官，如此倒对他们并没有威胁。

　　相反，他们甚至因着爹的职位想拉拢我，便对我多方试探行贿赂之实，我推拒一番后便如数收了；
　　他们当然想以此拿我一个把柄，即便办不了事最多也不过当养个闲人罢了。

　　就我任职这期间，仅收到他们的贿赂钱、往来钱，就有几十万贯，恐怕这还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即便加上西川路所有在职官员也吃不下那么多，但是钱却去往了何处？

　　可叹我留任此地已三年也只能查到这些，再深入已是困难从从，便也只无奈收集目前已有的贿赂名单和证据，回京后，只待官家指派专员拿人，再顺着查下去！”

　　苏沐说完又咦了一声，道：“不过倒是奇怪，我既已将此间消息陆续报与官家，只待我两月后赴京便可将相关人员伏法，怎的你突然被派来调查此事？”

　　官家竟然已知晓其中曲折？李景之踱步，心中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

　　突然想起前段时日为此行而翻过的案牍来。

　　“我来之前，翻阅过近十多年来的相关案卷，那前任郭相公自杀之案，起因便是从查西川路贪腐案开始的，他着手调查不久，便畏罪自杀。

　　他还是前圣人的亲弟弟，此案牵连甚广，前圣人一派几乎被连根拔起；而此案最后除了西川路辖下的成都知州被判斩，其他再未有人受到丝毫影响，反而那前相自己门下数人不是流放就是杀头。

　　我研习许久，此案真是漏洞百出，却无人声张，我爹当年受害人，自然也没逃脱法办治罪，十多年的艰难谋划才得如今官职。

　　再之说，那财政课税贪腐之事自有三司计相管辖负责，却叫我一个七品大理评事来成都府查案，你倒是觉得我没有疑惑吗？

　　此次官家指定我来查案，我也是思考良久后，才下决心前来。

　　而我爹自始至终闭口不谈，我便是想看看，当年是谁在说谎，我又能查出什么来。”

　　苏沐眉头紧皱，听他提到前郭相谋逆案，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看着李景之，内心不由得生出无限担忧来：

　　“我同你一起长大，恩师授业又同榜及第，虽然我不在京城的这几年，亦是听说你协助大理寺破了不少案子，官家更是对你称赞有加，但是前郭相案复杂，不碰也罢，等我此间事了，咱们一起回京，呈上我手上的证据，想来官家也不会怪罪！”

　　李景之见苏沐突然严肃，笑了起来：“我在京中待的这三年倒不如苏沐你在这边来得透彻，如今朝廷已是多事之秋。既然官家让我走一趟，必然有他的思量考虑，倒不如趁着在此地，便与你好好一番讨教，仔细斟酌协商此间事因，才不枉此行，辜负官家信任。”

　　苏沐颔首，看向旁边之人，说道：“此后你定要注意隐匿行踪，以保自身安全。”

　　一轮明月挂中天。

　　李景之坐在书房，细细思索刚刚的谈话。

　　如今朝廷风起云涌，太子母家早已失势，十来年在官家面前谨小慎微，做任何事都如履薄冰；

　　圣人一族势大，随着三皇子逐渐长大，被授予韩王别府后，他们恐早已不满足现状；

　　而如今三司分权局面已定，当今权相虽贵为太子太傅，却也被多方制肘，说到底就是官家用来制约圣人一派的棋子而已。

　　官家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圣人怕已开始着手布局了；

　　此次成都一行，不知路参政如何说服官家秘遣自己去查此案，不管怎样，京中已是表面平静，其下已暗涌如潮。

　　李景之想到自己现在所处境地和身受重伤的陈谦，由不得皱起了眉头。

　　齐树石虎两位正在与谢挺叙旧，钟伶在廊下刺绣，听着他们说着今下发生的琐事，石虎洪亮的声音传来：“这酒市也还有不到两月开放，到时候各路商客到来，巡街治安又得仔细起来了。”

　　齐树笑道：“对于官府来说，客商越多越好啊，卖的酒越多，官府提供酒曲也越多，到时候生意一好，商家有赚，酒课收入也丰，对上有了交代，咱们苏大人也能顺利调任。”

　　说完哈哈大笑，其他两人皆面带笑容，石虎一边喝酒一边问道，“怎的不见婉娘？”

　　谢父含笑：“婉娘跟齐世叔外出行针去了，刚刚苏大人递消息说他一会送婉娘回来。”

　　齐树和石虎相视一笑，只叹苏大人年轻有为，是个夫婿的好人选，谢父忙摆手说不敢高攀；

　　眼看时日不早，齐石二人告辞，谢挺送至门边，齐树看石虎离开后，侧身与谢挺道：“谢兄，你和婉娘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最近有人在查你和婉娘的户籍，当年婉娘的路引丢失，是我给她办的，前任县令离任后也没其他人知晓细节，你要三缄其口，万不可漏嘴，户籍之事可不容差错！”

　　“齐兄，你我自小相识，你知我为人处世，怎么会去胡乱的惹是生非得罪他人。”齐树点头，再三叮嘱后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