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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尘往事 定会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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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宜回到家中之时天已大亮,谢挺随后也在雾霭里步履匆匆的回来了,他甫一跨进院子便将谢婉宜叫到了自己房内。
随后关上了房门,见女儿一脸疑惑望着自己,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述说,艰难困苦,压抑着内心情绪。
他慢慢解下腰间佩戴的刀剑放在桌上,坐在谢婉宜身边,抬头回望着窗外无边的浓雾不语。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缓慢说来:“真是一去十二载,我们竟已经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久了。”
“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挺叹息一声,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忍不住泪目,继续说道:“爹从来没有想过带你去申冤,咱们能力有限,能苟活于世本已不易。但是今日获得一些重要线索,往事却如影随行,思及过往,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恩公的救命之恩啊。”
看着这个相处了十二年的女儿,虽然不是亲生却已融入了自己骨血中,一边是可能的真相,一边是如此年轻的生命还尝试体验人生的各种可能,他咬紧牙关突然沉默,内心的愧疚之情无以言表,他痛苦的抓起了自己的头发来。
谢婉宜何曾见爹爹如此痛苦纠结过,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下他的手来,打圈按摩着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来。
“爹今日想说之事定然重要,但又怕女儿深陷其中有危险,于是便不知该如何自处,可是爹爹,我如今不再是七岁稚子了,我有自保的能力,你更无须担心我,况且,不知道还好,你如今知道了,如何还能像以前那样安然度日。”
谢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隐瞒了:“爹今日便将那情形说与你听,我们再行商量。”便将王波起事、被杀以及西川路转运使被抓的经过细细说与了谢婉宜,当他说到那转运使时,不由得握拳砸在了桌上,连带那置于桌上的刀剑都跟着跳动了起来。
只听他恨声道:“除却该有的述职,却不多见苏沐与这位大人来往,虽然我在县衙行走,也只知那转运使大人姓薛名严;今日被审问时,我才知道,他字子吴,薛子吴,他不知这名字早已深深刻入了我骨髓。”
谢挺说到此处,不掩憎恨之色,他看着谢婉宜眼睛,回忆道:“当你你父亲救下年少轻狂的我,我便以做五年影卫来报答他,虽然你父亲极力反对,我却依然我行我素,连你亲娘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当年事发时我本隐匿于房梁暗处准备趁机施救于你父亲,看着那些蒙面人拿出一份文书,要他画押,你父亲接过去看都未看便撕毁了。
那群蒙面人眉眼却充满讥诮,哪里是来让你父亲画押的,不过是想羞辱他,他们耻笑辱骂说你父亲皇亲国戚如今也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说完从怀里又掏出了文书来,说任你父亲毁去,自己还有很多与你父亲笔迹一模一样的自罪书,你父亲大怒,骂这宵小之辈模仿自己字迹真是无耻之极。
那群人却轻蔑的说道‘倒是巧了,那小人便是宰相大人自己的学生薛子吴,他还是郭相的得意门生,这不,他可是给我们写了十几份呢,没想到还那么细心,想必是了解自己恩师的脾气吧!也不对,正所谓是蛇鼠一窝,勾连龌蹉。哈哈哈’
想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竟被自己悉心教导的门生背叛,心里定是万分伤心。
或是你父亲他知道我在上面伺机要救他,暗中多番制止,我自知房里有不少蒙面人,救他没有胜算,但是我怎么可能就弃他而去,正待我要跳下去的时候,你父亲他…他竟然撞向了旁边那贼人的刀口,那人一时惊吓便使刀插入了他腹中。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不停张嘴说话,别人只以为他死前胡说,只有我明白,他反复念叨的不过是,救孩子。
可恨那些人见他未死,还在旁笑骂他不自量力,又上前去补刀刺杀,那刀刀剑剑入肉之声,如今依然在我耳边响着,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都怪我自己学艺不精救不了他,眼看他倒在血里也只能将自己生生钉在原地,我知他是牵挂着你们姐弟,我知道我不能鲁莽去拼死,等那群人粗暴用你爹的手指画了押离去,我便潜了出去寻你们。
婉娘,你父亲用他的生命要换你活着,也换了我苟活于世!我自始至终都忘不了!”
谢挺艰难的说完,有时午夜梦回时,自己也只能无声哽咽,不知恩公冤魂是否已转世投胎,又无时无刻都在痛恨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每每想起全身痛如刀绞。
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他又艰难的说道:“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在县衙的大牢里,竟然再次听到了薛子吴这个名字,我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便去细细打探他的经历,发现薛严便是当初你父亲门下学生,又在案发前一年调来成都当了县令,平步青云坐到了如今西川路转运使的位置,我道他有何能耐,这一切恐怕是靠出卖恩师得来的!”
谢婉宜仿佛看见父亲浑身是血的倒在那灭门的大火里,而她只能在彼岸撕心哭喊发不出半分声响;明明全身都被那大火炙烤得疼痛,转眼又犹如光脚奔跑于冰天雪地中竟再也辨不了方向,她跌坐风雪中,满腔的仇和颤抖的怨化成了那无尽的思念,只留得轻声一句:“父亲母亲。”
谢挺以为她听完会抱怨,会哭泣,会憎恨,却什么都没有,唯见她额头上冷汗连连,他突然心痛如绞,自己到底还是逼着她想起了那些曾经忘记的事情。
“爹,我会手刃那些人,那些害了父亲母亲的人!”谢婉宜双眼明亮得似黑暗中的萤火。
秘密关押之处,有人闪身而入。
牢里的薛严闲坐一边,望着窗口的光亮发呆,一条金锁链隔着木门扔了了自己身前,薛严起初并不在意谢对方,只管闭塞了自己的五感,而扔东西的那人也不急,站在门口也不往前跨近一步。
薛严转头瞟了一眼扔在地上的金锁,突然抓起来,目露凶光,盯着门边的人问道:“这位娘子所为何事?”
只见白纱蒙面的人慢慢走到门前,隔着牢门俯视着薛严,她虚理了衣群,说道:“瞧你这现下的反应,看来还有一丝良心,知晓虎毒亦不食子。想知道你女儿怎么样了?哈哈,真是笑话,莫非你事到如今还不愿去承认,按你所犯罪责,小小年纪的女儿难道不会被父罪牵连,入贱籍,从此任人打骂侮辱去了。
不过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替大人将你妻女偷了出来,可惜薛大娘子并不想走,执意要留下来帮着掩盖你女儿的踪迹,母亲亦如此舍命爱女,那薛大人是想自家女儿死还是要她活呢。”
薛严并不关心对方是什么身份,如何进的来此地,他只知道对方拿着自己妻女威胁定是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他沉默不语只盯着对方。
那女子又说道:“原是想着薛大人还能顾念下自己女儿的命,竟不想也是这般无所谓,那好吧,但愿你们来世还能圆父女之情。”说完转身便要离开,却听薛严隔门喊道:“你想要什么?!”
抓着木栏的手背已然青筋爆出,他说:“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死也是流放千里,以前我拿着那么多钱亦是不敢用,怕妻女生疑。如今却因我受牵连,她们何其无辜。”
回忆那往日所为,薛严悲从心生。
“我自知官途再无往上的可能,便只管拿钱收钱,却只得将得来的钱财束之高阁,漫漫的竟成了习惯使然。”
那人冷眼旁观:“你被自己欲望所控却说是习惯使然,明明知道自己贪污数目巨大,已是罪不可赦,竟还雇凶胁迫谋害苏县令,你说你妻女无辜,他便不无辜吗,你如此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竟拿起剑直指对方脸面。
薛严未预料那人变脸如此之快,忙解释道:“我妻女是我生活里的希望和慰籍,苏县令如果告发了我,那我便会失去她们,如今家破,更觉得这一切都错得一塌糊涂。我也将为此付出代价啊。”
那女子听完,直叹苏沐不值,竟被这般人算计,她拼命抑制自己想杀了他的冲动,手因用力握剑而微微发抖,口中不自主的发出愤懑的抽泣之声。
眼看自己控制不住想一剑刺杀过去,有人却忽然拦住了她。
“还有事情要问。”
那女闻言子侧首,眨眼间泪水无声滑落下来,看着对方,使劲平复着情绪。
深呼吸,长叹气,却也不能抵消万分之一。
薛严听着这人的叹气之声,原道她是为这苏沐的事而来。
却突然听见那女子憋闷的话音再起:“薛子吴,你还记得你的恩师郭怀吗?”
薛严惊得站起,顾不得会被铁链绊倒,急急向前:“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回道:“雇凶杀人的事你既已招供,我何须还要去费心救你女儿。我既提到了你的恩师,自是为当年之事而来,也自是知晓你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只需好好交待事情来去,我自会保你女儿无虞。”
薛严呆滞在原地,直到寒风从那狭小的窗口灌进来吹在身上,他才恍然回神,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
他犹自疯笑,跌坐地上。
“是了,当年之事便犹如心底黑洞,虽远离是非之地,也慢慢在吞噬我,回想我今日所做一切,可叹可叹,便皆因贪念而起。现如今妻女是我唯一所盼,即使九死一生我亦不辞,但求你说到做到。”
那女子看他笑里落泪,只点头,道:“只要你说的都是实情,我便能信守承诺!”
薛严回首,似看到了恩师对自己的谆谆教导的场景,他隔着这十多年的岁月,述说起了自己当初的勾当来;
当年我独自上京科考,事后试卷被调换,不仅没有惩治到那些人,自己反而因为闹事被关大牢,幸得郭相怜悯,收入门下。
即使这样,我也只叹是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后来在郭相的指导下,潜心学了几年,再去应考,竟也无所获;我觉是自己怀才不遇,向老师多番诉苦,可他却也不愿用自己的关系为我谋得一份好差事,却只是把我放在平章知事的手下做了一个小小文书,我多有不满,而他却只一味劝我说:京中为官,人的欲念会越发大,做个小小官,才能享太平;
老师他不在乎官职大小,那是因为他身在高门,从小便在金窝,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但是对于出生贫寒又想有一番作为的我来说,不是另外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嘲讽吗。
我心有不甘,便在官衙行走时抱怨了几句,被有心人听了去,告知了当时的平章知事李政,他当着众同僚的面呵斥我妄议师遵忘恩负义,还讽刺我是攀附着郭相的蛆蚁之辈。
我自是知晓所犯错误,只不过几句抱怨,他私下说与我便是了,可他却当着一干同僚如此斥责我,仿佛我犯了天大的错。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自卑,如此更是不服,与他当场辩驳,后面被郭相知晓后,他还因此事罚了我,我亦暗自下决心定要凭自己的努力加官晋爵打那些人的嘴脸,我恨老师,不为我考虑,只在乎脸面,我不再去郭家,避开与郭相的来往。
可毕竟在汴京城里,天子脚下,我算得了什么,像别人说的那样,不过是郭相手下的一条狗罢了,离了他什么都不是。
不久我结识了新朋友,一来二去他更是给我谋了份好差事,我视他为知己好友。他知道我与郭相关系不好,又给我说了郭相表面正直实则道貌岸然,私下做尽坏事,像我这样的人多是被他蒙骗,打压着不让有出头之日,如今便是有好机会扳倒他,为书生出口恶气。
我是恨他位高权重却不肯提拔我,恨他让我当了胆小鼠辈,思及以前遭遇,便答应了那人仿了郭相字迹写了自罪书,以此诬陷扳倒他,想让人们看看,小小书生也可以将权贵拉入泥尘。
不久之后,我便被那个朋友通过关系调来了成都,直到我调令下来,郭相仿佛才明白我的所求,但他也只叮嘱我万事小心。
直到来成都一年后,才知道那封信在京城如何搅起了血雨腥风,虽然预料过结果,但真的发生了,才知道如此严重,我害怕到夜不能寐,怕昔日那好友杀人灭口,却不想迎来的却是自己的步步高升。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们也不过是用此事牵着我,利用我来敛财,用我的手杀人罢了;
事到如今,我才知郭相当时说的小官太平的道理,是他已经看透了这朝廷这官场的尔虞我诈,才寄希望门下书生能平安无事,我竟将他好心视为打压我忽视我。
我好生后悔,宁愿回到十多年前,仍做回那个小小文书,有妻有女,平凡一生。”
一屋只余潇潇风声。
那女子哈哈冷笑,“什么回到以前,便是给你重新选择,你仍然会不甘心,不满足,仍然会选荣华富贵,如今说这些不过是你阶下之囚的托词罢了,说吧,指使你的那人是谁?!”
薛严摇了摇头也不辩驳,打量着那人:“这位小娘子,我看你如此年轻,就如当时我的那般年纪,你就不想嫁个如意郎君,就此顺遂一生吗?你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想问你,哪怕知道从此前路漫漫,艰难险阻又荆棘密布,甚至时刻有生命之忧,你也决定要听要继续去做吗?”
素衣素脸,白纱蒙面,眼神灼灼,那女子正是谢婉宜。
只听她咬牙切齿说道:“你说的没错,一个小娘子平平凡凡此生,图个平安顺遂,再嫁得个如意郎君,膝下有儿女,子子孙孙再是圆满不过,我曾经忘记了很多,也便是这样认为。
但是,如今既已知道许多,亲眼看见至亲挚友死于刀下,自己的家转瞬便灰飞烟灭,我便不会平淡此生,定会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会加倍奉还,誓死方休。”
自己的女儿已有了这般想法,谢挺在后面难掩悲怆之色。
薛严听完,前前后后一想,看着对方双眼迸发的恨意,震惊道“难道你是郭相的女儿,那个传言已经死去的小娘子?”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薛严欣慰道:“便是对了,不然还有谁关心那十多年的旧事,郭家人有骨气,我这便告诉你,那个让我写信的人是谁?你附耳过来!”
谢婉宜站在原地迟迟不动,薛严倒笑了,“刚刚那股狠劲儿使没了吗?”
观察着薛严的表情,谢婉宜走近薛严,侧身靠近木栏,谢挺站得稍远,听不到他们耳语,便只得往前几步,警惕得看住薛严。
语毕,却见薛严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嗑起了头,谢婉宜也被他突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站在后面的谢挺迅速将她往后一拉,才看清薛严又是跪又是磕头。
再抬起时,血已经开始沿着脸庞滴在地上,他牵着嘴角似笑一般:“郭家小娘子,你还活着,真好!
小时候我也是见过你的,那时你站在树下跟你父亲生气撒娇,看见外人,又不好意思的躲到他身后,露出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我;
如今再见,我已犯下弥天大错,不再恳求原谅,只愿你多听两句,汴京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汴京,你务必要保守好你的身份秘密,愿郭相能沉冤昭雪,你亦能得偿所愿。”
谢婉宜冷眼旁观:“我会保你女儿平安!”
说完示意爹爹拿出刚刚记录的所供让他签字画押,薛严瞄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勾去主使之人,他怅然道:“料想往后我们已无再见之日,你再取一个空白纸来。”谢桥宜不知他打算做什么,也依他所言将空白纸递给他,待他写完,接过来一看,一模一样的供述,却加上了主使之人姓名。
薛严就着头上的血,将两份画押按上手印写了名字,谢婉宜不解,薛严也不再说话,只示意她收好。
谢婉宜依言刚刚收好揣进怀里,转身便看见站在门边的李景之,他沉眉冷眼,不知听了多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