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26、雪落有痕 火把下的脸

　　坐在县衙时已是下午时分，李景之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脑中细细梳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却突然想起谢婉宜眼角的泪来，顿感莫名的焦躁。

　　心中烦闷的情绪得不到发泄，只得不停的捏自己的眉心来舒缓。

　　张朔一进门便看见自家郎君的眉心一片红，道是他最近确实是压力过大，奈何事情紧急，却由不得他休息，叹息一声，上前抱拳直接道：“郎君，胡通判今夜计划潜出城去！”

　　李景之道好，将齐树和谢挺叫了进来，如此这般的吩咐了起来，又让张朔继续跟着，晚上配合行事。

　　午夜时分，本应关闭的城东门竟悄悄打开了一道缝，又见一人牵着马从门内侧急步走出。
　　白雪映着城门灯笼微弱的光，这人抬起头左右探看，正是那失踪的通判胡清。他拉低风帽挡住眉眼，跨上马叱驾一声，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奔出城门十几里之远时，他才放慢马速，准备点亮马前灯笼，远处却隐隐灯火晃动，他拉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待前方的人走到跟前，问道：“可是通判胡大人？”

　　得到确切答案后，对方又道：“主人吩咐小人来接大人，请速跟来！”胡通判没有多想，借着对方的灯火跟在后面，前面的人放慢速度，与胡通判开始闲聊起来，问起他的册子是否保管妥当，胡通判道自然安全，但却无意思的拍了拍马上的行李，对方见状便也不再多问。

　　又走出十多里，高大的树在黑夜中矗立，胡通判顿觉此刻的寒夜无比阴森，又听对方笑嘻嘻的对他说道：“通判大人，小人选的这个埋骨之地，您还算满意吧！”

　　说着便抽出佩剑刺了过来，胡清大赫，顺势往侧边倒去，竟跌落下马，他管不得身上疼痛，连滚带爬拼命往后跑去，却哪里跑得过人家的快马，眼看就要将命交待在这。

　　周围火把突然亮起，张朔和谢挺骑马冲了出来，对方见来了这么多人，也是不管不顾，誓要将剑送进胡清的后背。

　　张朔却一刀甩了过来，正中那人的右肩，手中剑立马跌落马下，那人已顾不得伤势，掉马回转，抓起胡通判马上的行李，想突破包围逃出去，却被谢挺用刀背拍在背上，吐出一口血来生生跌下马去不知生死。

　　胡清瘫在地上吓得竟也失了声响。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却被上面的喝声唤回了神志，仔细一看，竟是李景之李奉使，便知自己逃脱了出来。

　　他立马扑倒在地，给李景之连连告饶，说自己什么都招。

　　李景之看到他如此作态，呵呵一笑道：“通判大人倒是识时务！说吧，要一字不落的交待清楚！”胡清连连称是，慢慢说了起来。

　　李景之拿起桌子上的名册，随意翻了起来，房内虽然站着多人，却只余纸张的翻折之声。

　　待齐县丞记录完将文书呈给李景之，他才放下手上的名册，迅速扫完点头示意。此时胡清正跪坐在地上，神情紧张，他被齐县丞引着画了押才吐出一口气来，随后便被送去秘密关押了。

　　苏渊进门后齐县丞便将胡清的画押书递了过去。

　　李景之在旁边说道：“按胡清所供，甲仗库兵器之事只是听从姚知州的安排，因为此事毕竟涉及兵器丢失，他自己便留了心眼，将民兵册上填补的人员摸了底，又自己去查证了兵器流向；
　　他交待说，那些填补的兵户，是青城县辖下的农户，细查才知正是那群被杀的匪徒，而兵器最终到了一个叫王波的人手中，如此，便也串起来了，怪不得我们查不到那些杀了匪徒的身份，一直以为在郫县，却是在青城县被藏起来了。有了这些证据，现下便可以马上拿人了。”

　　苏渊赞同，正待细说，却是属下来报，说郫县捕头孙照说有急事求见大人。

　　孙照一进门便道：“李大人，不好了，王保正突然暴病而亡。我觉得此事太过于巧合，便急急来寻了大人。”

　　李景之惊得站起身，立马吩咐左右，安排人手即刻便要前往保正家，却见他突然停住脚步，说道：“不对。”

　　“昨日我才去查了案，道明说今日还将去拿他说事，回来后这保正却突然死了，苏兄，你瞧着这保正是真的暴病意外而亡，还是他们另有图谋？”

　　苏渊停下脚步细想，沉吟道：“想来是你们后山探听之事，被他们发觉了，便有了杀人灭口，接下来恐怕他们会有所行动。”

　　为了证实所猜是否正确，李景之吩咐孙照带上几名精壮衙吏，秘密前往查探，有任何情况不必做过多牵扯只需即刻回复。

　　孙照抱拳，转身奔走。

　　李景之转而说道：“如若真是这样，此事怕已超出我等控制。”

　　屋内之人皆屏息而待，希望事情并不像所料那般。

　　当夜晚些时候，县城内大批衙役来来往往神情肃然，商户们给客人赔礼道歉，陆陆续续各自关门熄了灯。街上人们步履匆忙，不一会儿便街清人静没了舟马，百姓们猜测着，几年未有过宵禁，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禁惶惶不安起来。

　　一个小贩正犯愁自己的豆腐羹，今日不卖完可得发臭了去，踟蹰之间，却听见旁边正准备回家的客人说道：“我听说西边杀了起来，你怕是此刻再不出城一会就走不了了！”这小贩一听，顿时感觉三魂丢了一魄，囫囵几下收拾了挑起担子便往城门跑去。

　　李景之收到孙照派人的快马回报，说各村户大门紧闭，而之前山里面的宅子也没了声响，山后面的洞穴也是漆黑一团。

　　李景之与苏渊对视，准备动身亲自去瞧瞧，未来得及出门，就收到青城县县令被杀的消息，两人大赫，立马点好成都州府各路人马，即刻便赶往了青城县。

　　青城县有人打着“均贫富”的口号，起了事。

　　当他们到青城县城内时，除了街道人们慌乱逃跑留下的一地脏乱外并无其他异动，这群人竟只杀了县令一人便往北逃窜了。

　　众人又立马策马往北门追了出去，却未料在路上被围了起来，李景之看着所处的山坳，却道是被对方给算计了；

　　自己仅带了一百多名官差，而对方人数未知，黑夜里只有周围山上的各处火把可以依稀见着人影憧憧。

　　李景之驱马上前，对着周围喊道：“我知尔等是因受够了压迫才做出如此悖行，我是皇帝派来彻查此事的巡查奉使，定会将那些贪官污吏一一就法。尔等如今行为，不仅性命堪忧，甚至会祸及全族，劝你们立刻放下刀剑，还有一线生机！”话音未落，一直快箭直射面门而来，幸得苏渊眼疾手快，挥剑砍断了箭身。

　　对面却哈哈大笑，说话之声随后传来：“什么巡查奉使，朝廷每年都派巡查官员，都是拿了钱财草草了事，谁来真正听过百姓之苦；一副假惺惺模样，是做给谁看。”

　　随即又大声喊道：“那位李大人，你便是看着，这是谁？！”

　　说着便推出来一个人，几只火把将人照亮了模样，却是陈谦被架到了人前。

　　张朔见状气急吼道：“狗日的，老子杀了你！”

　　孙照亦是愤怒：“你们这群人找死！”

　　李景之在旁，眯了眼睛，手中攥紧了缰绳。

　　对面长笑一声，“哈哈哈，今日便将此人拿来祭旗，让你们这些狗官瞧上一瞧！”

　　突然，对面山上一阵躁动。

　　原来是王波说完便示意手下杀人祭旗，他左边的蒙面人抽出刀来，就要往陈谦身上砍去。
　　陈谦手上的绳索却突然一断，接着刀又递到了他手里，那蒙面人反身抢了把刀，哑着嗓子喊道：“擒贼首！”便与周边的人混战了起来。

　　王波意想不到还有人潜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心下大惊，还未做出反应，那两人配合着突然杀上前来将自己架在了刀下。

　　众人迟疑。
　　王波气急，大声喊道：“不用理会，你们快冲下去，杀了贪官，我死而无憾！”

　　随即大批拿着火把的人从山上冲了下去，杀声四起，两方碰头便交手了起来。

　　一只信号冲天而上。

　　王波看着自己人如潮水般往李景之方向杀了过去，两眼射出精光，不屑的说道：“拿我威胁没用，你们也跑不了！”剩余的人已慢慢围了上来。

　　“跳！”陈谦喊道，便和那黑衣人死死抓住王波，趁着混乱滚下了山坡。

　　王波被扔下山坡，七荤八素的滚落到底，周围却全是交战的人，待缓过来正想逃离，却是一把刀抵住了后背，又被人拉到了角落，一背刀过来，便昏死了过去。

　　李景之被张朔护着，又看见苏渊带着谢挺和孙照在自己左右横杀，却无奈自己一方人手不足，慢慢被围在了中间，眼见不敌。

　　突然周围喊声震天，火把又多了起来，细看下却是着统一衣甲的官兵，李景之哼笑一声，虽然晚了点，总归还是来了。

　　原来是他之前早已做好部署，联系了成都府监军和钤辖，才在此时赶来与自己里外配合；
　　对方人虽多，但大多是没有拳脚功夫的农人，更不是官兵的对手。

　　事后清点，官差衙役死伤几十人，而对方除去被擒的十来人，其余人皆被砍杀，事后查证，大部分人皆是附近的旁户佃户，他们为何跟着起事，原因可想而知，结果却令人唏嘘。

　　李景之看到那一地的尸首，火把下的脸色，暗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