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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再相见,莫不言(二) 真是好个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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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有余,转眼便到了中秋月圆夜,苏渊向爹爹请求去赴郭家小娘子的中秋之约,苏父本不不同意。
可苏家大娘子不忍,说情道:“近来他们遵循父命,从未见过郭家人,而这许久也只在家里和书院往返行走,专攻学业,如今一年难得一次灯会,便让他们去罢,只不过稍作装扮遮人耳目,多加注意点便可。”
想来现如今朝中相信郭相的人还是居多,官家也有松口的迹象,现下已然往好的方向发展,今日郭家如此局面料想不久即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看着儿子们期盼的眼神,苏父便点头同意了。
苏家大娘子细细嘱咐,要两兄弟要避开人群,尽量去僻静又可观灯的地方,再将二人稍作改扮一番,两兄弟便出门而去。
二人待到约定的地方时间尚早,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随着街灯一点一点亮起,似画卷被缓缓涂上了色彩,远处街上热闹喧嚣,楼台林立琵琶琴声悠扬,人群呼好声声传来,想那些各路搭着的台子上演的节目必是精彩纷呈;
美妙的歌声里孩子在嬉笑打闹,年轻男女持着灯笼在低声诉说,各个商贩小食吆喝之声不绝,烟雾缭绕,真是好个热闹的中秋之夜!
苏沐见远处小摊上的兔子灯笼做的倒是惟妙惟俏,便买了一个准备送给郭家小娘子,又看着小老虎灯笼憨厚可爱,惦记着再买一个送给郭家弟弟。
苏渊在旁微微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个,苏沐仰起头白了自己哥哥一眼,苏渊哈哈大笑,看他手忙脚乱的,双手不得空,便从他手里接过小老虎灯笼提着,两人就这样看着远处的热闹,耐心的等着郭家姐弟。
眼见兔子灯笼里的油都烧干了,灯也熄灭了,却始终等不来郭家姐弟,苏沐焦急万分,不时的询问哥哥他们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忘记时辰了或者他们是不是走叉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苏渊心里不定,想到已提前一天告知了地点时间,如此还未至,恐有什么事耽搁了,他正想安慰苏沐,管家苏戚骑马奔至,额头上汗意深深,下马便叫他们上车回家,原是苏父急召他们回去。
从后门进得家来,明明正值节庆,自己出门时已看见各处已经开始忙碌着点灯了,但此时却满眼昏暗,苏渊疑惑问道:“戚伯,爹爹参加宫中的中秋晚宴回来了么,家里怎么如此安静?”
苏戚实在不知如何说,他正要说话时,儿子苏焕跑了上来,笑嘻嘻的问道:“郎君回来啦!可见着郭家小娘子了吗?有给我带吃的么?”
苏戚看着儿子没大没小,如今局面还嬉皮笑脸,便气不打一处来,抬起一脚便给苏焕踢趴了下去,他看着倒地上哀嚎的儿子,又恶狠狠的说道:“住嘴!”
转身对着诧异的苏渊道:“主君刚到家便使唤我来找两位郎君了,具体情况某并不清楚,还请两位郎君去询问主君便可知其中缘由!”
苏渊瞧了一眼地上卷缩着不出声的苏焕,想不到平时笑容温和的苏管家今日为何这般。
苏沐心里烦闷,根本不关心苏渊他们在说什么,瞧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苏焕,也没心思去扶他,跟着哥哥往爹爹书房去了。
二人来到书房门边,听见苏父正在嘱咐各管家仆从小心行事,稍候一刻,待众人离去,苏父挥手将苏渊苏沐叫了进去。
看着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转而长叹一声。
伴随着嘤嘤哭声,却是苏家大娘子进了屋,看见两个儿子都在,一把抱住,泪水滚落,苏渊诧异到:“娘您这是怎么了,何人欺负您了?”苏沐怒目,也起劲说要收拾欺负娘的人,苏家大娘子听到此,摇头哀叹道:“儿啊,这可如何是好,桂花巷的郭家没了!”
苏沐下意识问道,“什么叫郭家没了?”
苏家大娘子看向苏父,两兄弟抬头,望向此刻沉默着的苏家当家人。
只见他紧绷脸,看着泪流满面的大娘子和一脸茫然的儿子们,想起这突发事件,不由得捏拳砸在桌上,痛心道:“为父本和各大臣正在宫中参加中秋晚宴,见官家与圣人携手而至,鸾凤和鸣,圆月皎皎在中天,坐下一片歌舞升平团圆宴,便估摸着这晚宴一过,郭家牵扯之事也就彻底过了。
待酒过一巡,仍未见郭相身影,正觉奇怪,便看见宦官给官家耳语,随即便呈上去了一份书信,官家看完后大发雷霆,呵斥郭家其心当诛,看着郭圣人是一脸迷茫,当即命人将她架了下去,不理会众臣如何,便拂袖而去。
当场的各位官员都心惊胆战,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家也没心思宴乐,各自告辞。
我着人打听消息才知,郭相畏罪自杀,死前写了认罪书,另说郭大娘子看见夫君的惨状当场就发了疯,一把火烧了家宅。如今大火刚灭,不知生死!”
哐当,两个灯笼掉在了地上,苏沐喊到:“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去找郭家妹妹,她不是还要来看灯会的吗!”
一边说一边往外跑,苏家大娘子拼命抱住了苏沐,又叫来奴仆几人才将将把他治住,看他挣扎,他娘不停抹泪,苏父湿着眼眶摇头。
“明明事情已有转机,连官家都已经打消了疑虑。怎么会突然的自杀呢,还将认罪书写下,如此不是更将郭家推向火坑,这是怎么了?!”
苏父疑惑不已,百思不解,看着哭喊的苏沐,心痛而至。
待回过头来,才发现苏渊不见了。
苏渊朝着郭家方向努力奔跑,这个时候的桂花巷,应是满巷金桂飘香的时节。
似乎闻不到桂花香,看不到中秋璀璨灯火,听不到人声喧嚣鼎沸,他只一直拼命往前跑,一心往前跑,直到前面大地焦黑一片,一堆堆黑色物体横陈眼前,他才生生定住了脚步,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果然高门郭府所在的地方,此刻已是满目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黑黢黢一团,虽然月光清亮,却也分不清什么了,只剩地面的余温和呛人的烟味。
他拉住清理现场的衙役,忙问道:“郭家有多少人活着,郭家小娘子小郎君在吗?”
衙役们已经奉命清理现场一个时辰了,那人也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内心早已烦闷不堪,突然听见一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切的询问,他不耐烦的推倒了他,那小子反而不放弃,马上起身又拽住自己手臂,那人啧一声,正想呵斥,就着火把的光下仔细瞧去,那少年虽然一身黑脏,但是衣料不菲,定是与郭家相识的哪家郎君。
人人巴不得与郭家撇清关系,如此情形下还来寻找,看来也是情谊所牵,心下难免叹息,想起郭家这么显赫的人家也说没便没,竟也升起一丝伤悲,便耐住性子,咬牙说道:“我不认识什么小娘子小郎君,里面的大部分人早都烧成一堆灰了,诺,活着的和找到的尸体都在那边呢。你去找找有没有要找的人?”
苏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到了几个卷缩着身体满身黑灰的人,他冲过去,拉起一个便问道:“你们郭家小娘子小郎君逃出来了吗?”
那人听对方提到自家小主人,竟然哇的哭了起来:“小娘子和小郎君跟在主母身旁,恐怕都没逃出来,火太大了,太大了,救不了啊!”
苏渊不相信,他转头看到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摆在边上,踉跄几步,因奔跑发热的身体已不自觉的发着抖,风一吹,又似有一股股焦臭味传来,他转身低头便哇哇吐了起来,好似要将肝肠都吐出来。
他缓了一会儿,便挣扎着起身,强忍不适去一次次查看尸体,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希望这里面有郭家姐弟还是没有的好。
十三岁的苏渊,第一次见到死人,那些蜷缩着的痛苦姿势,触目惊心,可自己什么都分辨不清,徒留手上黑臭的泥渍抹不去,他又要冲去烧毁的房屋里,被赶来的苏父和一众奴仆给悄悄绑了回去。
郭家没有了,郭家姐弟也消失在这桂花飘香的金秋时节。
郭家发生的事情,一直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苏家,苏家郎君们也因为此事改变了很多,人生道路也发生了完全不一样的转变。
郭府被烧没过多久,郭家二弟郭怀在回京路上遇到流寇被杀身亡,郭圣人被废于冷宫,不久自缢而亡。官家念在太子年少,未得惩戒,仍居太子之位,如今孑然一身,从此也闭门不出,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失去了母家靠山;
郭家这样的遭遇,聪明人早看到了蹊跷之处,从言官弹劾到郭家覆灭仅三个月,发生得太快又漏洞百出,但是谁又敢再去官家面前多说;
朝中迎来了大变迁,为郭相奔走的张参政被流放,李副相被罚了俸禄又被降职,在后面几年又被官家提拔为太子太师,中书门下宰相,算是给太子一派添了得力干将,反而之前毫无根基、没有高门母家的刘贵妃在一年后被立为皇后,风光无限。
苏家也相安无事,苏父后面官至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
自此官家,皇后,太子三方势均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