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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拨开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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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渊也对谢婉宜充满了怀疑,之前便趁夜潜进谢家查探过,但经过几日的相处,谢婉宜却是一副不知详情的样子。
想到自己找到那秘密藏着的盒子,如今得空,便回房间查看里面有些什么。
当他看着里面躺着的一块羊脂玉佩和一些女式簪花首饰,愣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双眼逐渐模糊,苏渊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七岁的苏沐和二十岁的苏沐哀求自己的画面,内心情绪无处发泄,只得一拳砸在桌上,连茶杯茶壶都跟着跳动,如今终是明白了苏沐的来意,拿起那块羊脂玉佩,喃喃道:“你还活着!”
苏渊将玉佩揣进怀中,起身出了门。
夕阳下,站在谢家门口,想着各种可能,苏渊踟蹰着,正要上前敲门,门去突然被打开来。
谢婉宜站在门内,看着门外之人很是诧异。
苏渊自己躲无可躲,便硬着头皮说自己路过此地,正打算进去探望谢巡检,谢婉宜却并未在意,她只是说道:“苏大人,我有事正要去和李大人相商,不能领你前去见父亲。”
苏渊听说有关案情,自然要求同往。
二人结伴,立刻去县衙寻了李景之。
谢婉宜看着对面二人的不解之色,她尝试去解释:“我刚刚无意闲逛,目之所及皆是繁华之景,便想起苏沐口中曾描绘的汴京城那些美食美景美人来,而他书房里的画,也多是描绘汴京的风土人情以及周边名胜古迹,当时我还以为是苏沐久离故土,以画缅怀;两者之间我觉得只是巧合。”
谢婉宜抬头,对着二人肯定的说道:“我每次只要路过河边,我都会想起河中救人这件事。所以我从书房中的画,便想到了当时他给我描绘的汴京城,从而又会想到了当时相聚时所在的地方。”
“识别记忆。”李景之补充道。“由书房之画境联想到苏沐讲述过的汴京风光,再想到当时所说时的地点,便是自然的下意识反应。”
再次来到富春坊,听到小二熟悉的叉礼问候,谢婉宜似没有回应,好在李景之的询问声打断了她的发愣。
谢婉宜跟店小二说起当时的包间位置,确认还未订出时,李景之接话:“听说那里视野极好,小娘子也甚是喜欢,那便订下此间,劳烦小二哥带路!”
进得包间,随便点了些酒菜打发了店小二后,三人起身各处寻找,却是一无所获;
倒是李景之在旁说道:“此间并无异常,苏沐应该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如此人来人往的地方。倒是会不会存了什么东西在酒楼?”
谢婉宜这才想起,当初苏沐邀自己共饮,最后是把酒存在了这儿,她将此事告知了他二人。
苏渊会意,叫来店小二,询问道:“不知贵店掌柜是否方便,我等有事相询。”
店小二抠抠脑袋,“贵客稍候。”
等得多时,却不见来人,苏渊正想起身前去探看,却见一只葱葱玉手撩开了包间的门帘,一袭浅紫色衣裙的女子漫步悠扬,裙摆摇曳的进了房内。
看见坐着的几人,露出惊讶神色来,随后屈膝行礼:“掌柜不在,怠慢各位贵客了!我是富春坊老板如沅。有事我亦可解说一二。”
苏渊却皱眉不语。
谢婉宜感叹好一个美人倾城。她起身:“叨扰老板娘,如此便知富春坊各种精致典雅打哪儿来了。”
如沅盯着她,慢悠悠的道来:“谢娘子缪赞,我已不是第一次见你,当时苏沐带你来的时候,我便瞧见过你了!”
“苏沐这几年间,从未踏入过富春坊,虽然它是本地最大的酒楼,可他总是在别处往来宴客。那一日破天荒的来富春坊定了这个视野最好的包间,我还料想他要接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后来才知道是为了谢娘子呢!”
谢婉宜一脸不解,话里话外听得出来她识得苏沐。
如沅却转身走了半圈,来到了苏渊面前:“郎君安好!”
苏渊默不作声,她却并不介意。
李景之见此,却是一笑:“看来老板娘识得苏沐,那如此正好,我就直接说了,今日我们是来取苏沐那些酒水的。另外他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存于此处?”
如沅听这位锦衣郎君轻声询问,心下受用,答道:“只得两坛酒水,再无其他。”她转头吩咐店小二:“去,把苏大人存这儿的酒搬上来。”
她说完绕到了空位处,自顾自坐了下来,看向谢婉宜,似不甘幽怨的:“真是苍天无眼,熙攘人世少了苏沐这样一个好儿郎,真让人扼腕长叹,而那些本不应该活着之人,却活得好不快意呢!”
谢婉宜瞳孔微缩,这话里有话,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去辩驳,李景之看见她抿唇又攥紧着手指,便适时插话道:“老板娘何来如此怨言?”
如沅瞧着这位年轻郎君眼中透露着明显的不悦,她却莞尔:“这位郎君可知,苏县令与某位娘子是旧识,而这位娘子却惯会将别人对她的好当作理所当然,故人已去,如今我瞧这位娘子不仅毫无愧对之色,反而在此饮酒作乐,愤愤之下便感叹了几句!”
李景之正要追问,苏渊却道:“够了!”而如沅听到这话也低头不再言语;
不时,店小二领着人搬来了两坛子酒摆在众人眼前,如沅这才开口道:“这酒名荔枝绿,产自戎州,号称第一,苏沐得了两坛,上次便是要与人分享此等美酒,可那位娘子却滴酒未沾,他便存于我这,说下次再来喝个够。如今这酒搬来了,任凭你们处置吧,如沅先告辞了。”
如沅站起来一礼,头不回的便率人离开了。
谢婉宜隔着窗帘看着如沅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苦闷又疑惑。
李景之看到谢婉宜脸色不豫,安慰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想干什么。说到内疚,难道我的愧疚还能比你少么。”
说完便走到酒坛边,使劲拆去面前一坛的酒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即扑面而来,他往里瞧了瞧,却扔下酒封,往另一坛酒而去,谢婉宜起身到跟前,往里看了看,一眼见底,她将酒封扣上时,李景之已揭去第二坛的酒封了。
揭开的瞬间,一团油脂纸浮在坛内,李景之伸手便将纸团取了出来,带出来的酒洒在了地板上,酒香扑鼻。
在醉人的香味里,在秋日余晖映衬下,写满字的册子就这样呈现在了三人眼前。此证据事关重大,李景之自该拿着东西直奔县衙;
苏渊送谢婉宜回家。
马车里,苏渊看着谢婉宜呆呆的坐着,知道刚刚如沅的话被她听进去了,见前方到了闹市,灯笼也不过初点上,他转头对谢婉宜说:“谢娘子,刚刚我们也没得用饭,如此就在街边寻点小食怎么样?”
谢婉宜掀开窗帘,瞧了瞧天色,点头回应。
漫步在人群熙攘的街道,谢婉宜看着走在身旁的苏渊,两边灯笼泛着柔和光亮,她似又回到那遥远的孩童时光,自己和儿时玩伴提着灯笼在街上嬉笑追逐,奶娘在后面着急的呼喊,还有那个在后面踱步慢行,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微笑看着前面的小郎君,似光影似梦幻的丝丝记忆,从她身旁远去不见。
忽听旁边似不经意的说道:“如沅以前也是官家女,自幼与我和苏沐认识,因父罪牵连,被没入贱籍,经历了种种苦难,四年前苏沐外出游玩偶然看见了她,念及儿时情谊,便对她多番照顾,后来又逢官家祈福大赦天下,苏家多方奔走,帮她脱了籍,她也就跟着苏沐回到了汴京。后来凭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和苏家的帮衬,在汴京城慢慢开起了茶馆酒楼,再后来苏沐南下成都任职,她便自作主张变卖了产业,拜别我们,执意跟着来了这里,当初我想她虽不讨苏沐的喜,但也能照应下苏沐,便也随她去了。”
苏渊说完看向身旁的人,她微微偏着头,神情专注,认真听着自己所述。
谢婉宜诧异,一是苏渊在认真的给她说如沅的来历,正好解了她的惑,二是没想到她也曾是汴京落难官宦人家的小娘子;看来确实是因着苏沐的缘由,才说出刚刚那一番话。
旁边继续说道:“她原名叫张芙。”谢婉宜听到这个名字,脚步突然停在了原地,心里上不来下不去的难过惆怅;
多年不见,岁月蹉跎,只能隐约从眉目中看出一点她的从前模样。
正在愁闷间,突然意识到苏渊给自己说了她的真名,猛然转头看向上方的年轻郎君,苏渊停下脚步,微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羊脂玉佩递给她,原来当夜的黑衣人是苏渊。
“意娘!”一声儿时称呼从耳畔传来,谢婉宜只觉得周围的人和物都幻化成了光影,圈圈绕绕不停息。
她早就知道他是苏家大郎君苏渊,十多年的时光,那个稳重的少年郎,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心里本已万分欣喜;
但想着苏沐已不再人世,她又突然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她脑袋沉沉的发懵,最终通通化作惨白的脸色。
看着眼前没有一字言语却眉目惨淡的谢婉宜,苏渊叹息,将她揽入怀中,或者如此,才能真实的感受到,那个小姑娘还活着;才真正体会当初苏沐的执着不悔。
为救她宁愿舍去生命的小弟,苏沐啊!
谢婉宜抬头看向上面的人,轻轻推开了他,她转身站立在桥头,轻声道:“苏大人还是叫我谢娘子吧。”
苏渊想到刚刚自己递给她玉佩时,她的站立不稳,她的苍白脸色,到现在她的冷静,她的疏离,她长大了也变了,确实已不再是那个恣意快活的小娘子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下拱桥,踏下台阶几步,回头看向立于桥上的谢婉宜。微微光亮下她也正看着自己,流水潺潺,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