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色正宜人》谢宜人

12、珍惜时日

　　经此一事，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断了，李景之也只得在书房着急上火。

　　不曾想对方如此狠辣，一个捕头宁愿自尽也不多说一字，他立即嘱咐手下盯住钟涛，务必暗中保证他的安全。

　　齐郎中似乎从齐树口中听了石虎的大概情形，不知是不是因为哀叹伤身导致突然发病，竟也卧床不起，一时无法出诊。真是让李景之头都大了，他只得严令各郎中全力救治，也只能生生吊住李九一口气。

　　剩下的李九同伙，他们咬紧牙关无一言半语，审得急了，最后一人道出了原委，只说当日牢里那石捕头的情景大家都看见了，自己死不足惜，可惜全家老小都不得安生，求李大人放过他们！案件就此胶着不前。

　　谢家父女因为石虎之死大受打击，谢婉宜看到他爹无精打采闭门在家，心里亦是无法纾解，她走出后门，想借此透口气，站在河岸边，想起当日救陈谦的情景，才突然意识到，一切事情都是从这个地方，从李景之来成都府开始的，不，甚至三年前或者更早就开始了；

　　钟伶知道详情后也变得小心翼翼，她了解谢家父女，也不敢轻易上前安慰，只得当个小透明，偷偷观察着他们的神情；
　　敲门声起，她轻声上前，却见是那位李大人，正待问安，李景之先开口道：“钟小娘子，不知谢巡检和谢娘子是否在家？”

　　钟伶回道：“谢叔在家，可他已闭门多时，恐是不想让人打扰，婉宜姐却是不在家，此刻应该在后门河边处。”
　　李景之点头：“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烦你转达谢巡检，请他节哀。”
　　钟伶一礼，看李景之消失在转角处。

　　李景之绕到谢宅后面，站在竹下阴影里，看向站在河边眺望的谢婉宜，轻风浮动裙带，头发轻抚肩头，原本在苏沐书桌上的那支玉簪，此刻正插在她的发间，阳光下玉头晶莹剔透。想起当初她翻遍陈谦上下，却是为了一块玉佩，李景之暗笑。

　　不料谢婉宜却朝自己方向而来，避之不及只好迎上，他微笑道：“谢娘子，我正要寻你。”谢婉宜抬眸，说道：“李大人，此刻我正要出去，现下不方便，待有空我再来找你如何？”
　　“你在忙什么？”
　　谢婉宜本不想说，但是看他一副站定不动的样子，只得说道：“去瞧瞧慧娘。”李景之一撇眉，正好，今日自己有空得很。

　　石家离此处也就两条街道，谢婉宜与李景之并排走在街上，李景之在旁似不经意间问道：“谢娘子当初拾得的玉佩还在么？”
　　谢婉宜一慌，想他竟然知道自己拿了玉佩，正在想如何解释时，李景之接着说道：“原来当初苏沐说你有可能是为了钱财，我倒还有点不信，想他就是敷衍我才这样说，如今听石虎的控诉，才知道衙役官差俸禄如此拮据，如此想来，那敷衍之语反倒可信了几分！”

　　谢婉宜见他竟是这样说来，脸不由得一红，辩驳道：“我从小受父亲教导，严于律己，家里再是如何拮据，也万万不会定拿别人财物占为己用！李大人或许是无心之语，但是于我而言，此话不光是羞辱了我，更是羞辱了我父亲！”

　　说完她就这样直直盯着李景之，时间一久，便觉不对，自己否认了这个说法，那怎么解释拿人玉佩的事？

　　“我自不会怀疑谢娘子及谢巡检的为人。”

　　谢婉宜见李景之得逞的一笑，一时无语，她也不再纠缠此事，便不再多说，往前走去，李景之跟在她后面，轻声说道：“我知道那块玉佩你还给了陈谦，但是至于你为何缘由要拿，当初是不是真的机缘巧合到了镖局给他治病，谢娘子想好了，日后慢慢说。”

　　谢婉宜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李景之也不急背着手脚步不停的跟在她身后。

　　轻轻叩响门环，慧娘她娘来开了门，见了谢婉宜，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谢婉宜连忙上前搀扶，安慰着她走了进去，此时才看见，周围都是白布帷幔，房屋中间设了灵堂，慧娘披麻戴孝跪在一旁烧着纸钱。谢婉宜见状，快步走到她身边跪了下去，放了几张纸币在盆中烧了。慧娘抬起头来，看到了旁边之人，抱着她号啕大哭，此时院内哭声颤颤，秋日里显得厅堂更加凄冷；李景之站在门后，却未有上前的意思。

　　谢婉宜慢慢拍着慧娘后背，待她情绪稍定，又仔细看了看慧娘脸面，虽然眼睛红肿，但脸色无异，便放下心来，只听慧娘哭道：“婉娘，我好难过，因生着这病，我便一直给爹爹抱怨命运不公，每当发病的时候，明明不是那么痛，我却故意说痛，只是想让爹爹多可怜我关心我，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如今我再也没有疼爱自己的爹爹了。”

　　说完又趴在谢婉宜身上痛哭起来，谢婉宜眼睛酸涩，跟着慧娘流着泪，慧娘她娘此时已恢复清明，她连忙将二人搂着，说道：“慧娘，娘还在，别哭了，身体本来不好，再如此你爹爹在天之灵看见也会不高兴的。”说完又和谢婉宜扶起了慧娘，劝慰着慧娘让她回房休息了。

　　慧娘她娘安顿好女儿，回来拉着谢婉宜手说道：“你齐叔来说了原委，我才知道慧娘她爹竟然是这般情形去的，你齐叔和你爹商量，碍于慧娘的病，便要一起瞒着慧娘她爹去世的真实原因。他们又说我们如今少了来源，坚持要每个月给我们贴补，我想到这事，却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婉娘你一向有主意，你帮伯母看看怎么办。”
　　说完她看了下自始至终未踏入厅前来的那位年轻郎君，谢婉宜也抬头看了眼李景之，又对她说道：“他是我信得过的朋友，伯母你但说无妨。”

　　只见慧娘她娘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飞钱，谢婉宜接过去看了，数量估计够她们母女二人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慧娘她娘继续说道：“这是前几日你石叔给我的，我当时吓了一跳，追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却不告诉我，只让我收好便是。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得听他安排。如今你叔走了，我这钱拿得不心安啊，你瞧伯母该如何办？”

　　谢婉宜皱起眉头，不由得看向干站一边的李景之，此时他倒是有了反应，轻点了点头，谢婉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说道：“伯母，我爹和齐叔的心意，你便答应吧，想来这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慧娘的病要慢慢调养，你手中的这些钱一来可以给她治病之用，二来正好解决你们的日常所需，况且数量也不大，你便安心收好便是。慧娘那边还是依照长辈商定的继续瞒着吧，想将来等她病好了，再告诉也不迟。”

　　慧娘她娘放下心来，谢婉宜见家事已了，踌躇着，最后鼓起勇气问道：“伯母，石叔最近有没有异常，跟什么人见过面？”

　　对方回想，摇摇头，又点点头，迟疑道：“之前你爹和齐树都问过，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往日。今日又听你提起，才突然想起，前几日我半夜醒来，见你石叔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一颗药丸对着烛火在看，脸色非常不好，当我还问他那是什么来着，他只提了一句汴京寄来的好物件，便吹熄了烛火，躺旁边睡下了。我竟不知他在京中有什么亲戚，几十年却也不见来往，所以因此上了心有点印象，你看这算不算异常？”

　　谢婉宜点头，郑重地嘱咐她道：“伯母，以后有关石叔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提，哪怕是一言半语。”
　　慧娘她娘听她如此一说，想到这些不明不白的钱财，内心更加不安。

　　谢婉宜拍着她的手，温柔且坚定的说道：“伯母，您相信我，往后都会没事的，您只管过自己的平稳日子，我相信，假以时日，慧娘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对方听完放下心来，将手抽出来，紧紧捏着谢婉宜，垂头叹息；

　　感受到那粗粝的手掌传来的温暖，谢婉宜内心难过，人啊，多么的脆弱啊。

　　谢婉宜辞别出门，李景之跟在后面不出声，见她低头走着，想她定是在思索刚刚的事，便出声道：“谢娘子可有想法？”
　　前面之人脚步不停，摇摇头；李景之快步上前，走到她旁边，调侃道：“我见你之前分析得头头是道，今日有了线索却不言语，可是怕我笑话你？”

　　谢婉宜停下脚步，看着言笑晏晏的李景之差点被晃了眼睛，她不由气道：“那药丸恐怕就是石叔最后吃的毒药，如今知道来自汴京，那便是你的地盘，我对汴京又不熟悉，自是该你来分析。”

　　李景之想她原先那些沉稳怕也是装出来的，到底是小娘子，此时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道这才是少女该有的性子。
　　他内心喜悦，心底因案子停滞的郁结亦是舒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