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汽水软萌糖

3、第 3 章

　　吴家马车行至城门口，今日出城人较多且得一一排查，所以只能暂时停下等待出城。

　　车内。

　　吴沅眸光湿润，她默默地流着泪，浓密的长睫濡湿，双眼和鼻头泛红，浑身透着一股悲伤。

　　容郎……

　　她垂下眼帘，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

　　孟冬于心不忍，想出言相劝却不知该如何说，便拿出帕子，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

　　吴沅掩唇轻咳几声，觉着胸口有些闷，一时喘不上气。

　　“娘子，你别难过了，喝口水吧。”孟冬知晓她难过，可如此伤感下去，怕是对身子无益，她见吴沅咳嗽，连忙倒了热水，递了过去，心疼道。

　　她侍奉吴沅多年，吴沅同袁宿自幼青梅竹马，吴鸿见二人有情，加上袁家主母吴氏是他的亲妹妹，正好亲上加亲，便做主将吴沅许配给袁宿。

　　吴袁两家定亲后，袁宿更加用功读书，终于登科进士，可没想到仅过一年，吴氏便翻了脸，死活闹着要将吴沅休弃。

　　吴沅喘了口气，她不想孟冬为自己担心，遂接过杯子，摇头道：“我无事。”

　　一杯热水下肚，吴沅脸色稍有缓和，只是她面容憔悴，垂着眼帘，瘦弱的身子萦绕着淡淡的郁气。

　　孟冬打量着她冷，替她盖上薄毯，语气带着哭腔，劝道：“娘子，主君主母可等着你回去呢，你可得保重好身子啊。”

　　“我真的无事，你放宽心便是。”吴沅弯起毫无血色的唇，扯起唇角道，“也不知父亲母亲如何了，我许是太久没见他们了，心中倒是十分想念。”

　　孟冬悄悄擦干泪水，笑道：“听吴叔说，主母日日思念着你，待此番回去，便可一家团聚。”

　　吴沅面上浮出淡淡的笑意，然而下一瞬，登时想起出嫁前林氏的敦敦教诲，涩声道：“都怪我无用，叫他们丢脸了。”

　　“娘子，这并不是你的错。”孟冬忙道。

　　她想起这一年来，袁家是如何对待吴沅的，心中愈发气愤起来，自来到东京后，吴氏俨然换了一副嘴脸，仗着袁宿如今仕途通达，吴沅性格温和，孝顺家姑，便就肆意刁难她，丝毫记不起当年吴鸿的恩惠，扬言吴沅身份低微，配不上袁宿，强行逼迫他休妻，袁宿不敢违抗吴氏，只能委屈吴沅待在别院里。

　　吴氏逼走吴沅后，又马不停蹄地帮袁宿物色新妇，简直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做派，东京城内的勋爵贵妇瞧不上袁家，背地里嘲笑袁宿是陈世美，自然不肯结亲，吴氏没有气馁，打上越州沈家的主意，沈家是名门，盘踞越州多年，早就不甘于此，此番有袁家牵线搭桥，何乐而不为呢。

　　城门看守的门卒高喊一声通行，马夫赶紧拉进缰绳，驱使着马车前行起来。

　　“娘子，快要出城了。”吴叔提醒道。

　　吴沅应了一声，她察觉到他们穿过城门，不觉间走上官道，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行人经过，闻见几声交谈声。

　　她伸出纤细的手，掀开车帘。

　　官道敞大，路边杂草丛生，越走人烟越稀少，天际铅云低垂，秋风瑟瑟，枯叶纷飞，几只大雁朝南方飞去，透着一股荒凉之气。

　　吴沅望着出了神，直到孟冬劝她，才收回了视线，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娘子，现在入了秋，可别着凉了。”孟冬赶忙阖上车帘，嗔怪道。

　　“好。”吴沅点头。

　　“方才在城内见你咳得不行，要是在路上身子不适，主母指不定得怪罪我。”孟冬轻声道。

　　吴沅想起幼时贪玩，在园中着凉，林氏知晓后就狠狠地批评了她一顿，思及此处，她忍不住抿唇一笑，心中对林氏的思念更甚。

　　马车出了城后，很快就行至渡口处，吴家众人承水路南下越州，却没想到今日船只稀缺，怕是要等上一等。

　　吴沅没有异议，她轻咳几声，觉着有些困倦，打算小憩片刻。

　　渡口处有一处年代已久的长亭，专门修葺给路人歇脚用的，不知等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吴叔同旁人的交谈声。

　　吴沅神思恍惚，并未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娘子。”

　　不出片刻，车下传来吴叔的唤声。

　　吴沅睁开眼，疑问道：“何事？”

　　“前方恭王世子身边的小厮询问娘子是否南下，可要同行。”吴叔有些纳闷，答道。

　　恭王世子？

　　吴沅瞬间清醒过来，她眉头轻蹙，顿时感到迷惑，她虽来东京一年有余，但平日吴氏并未带她参加宴会，所以她并不认得京中勋贵，与恭王世子也是从来没有见过，今日他为何主动提出同行？

　　“你去回话，世子身份尊贵，我等自然不便叨扰，多谢他一番好意。”吴沅警觉几分，吩咐道。

　　“是。”吴叔颔首，他走到小厮面前，将吴沅的话原原本本地告知。

　　小厮当即笑道：“你有所不知，近来渡口船只稀缺，你们这般等下去怕是等到明日也无船，世子最是和善不过，且曾与吴娘子有过几面之缘，正巧此次南下扬州，诸位又何必即推辞呢？”

　　“这……”

　　吴叔得知无船，他神色变得犹豫起来，便走到车下，将渡口的情况告知吴沅。

　　孟冬思来想去，如此等着也不是办法，出言劝道：“娘子既要离京，如今又无船，咱们何不乘坐世子的船呢？”

　　“可是……”吴沅蹙眉，略显迟疑。

　　“世子是皇亲国戚，娘子心中不免担忧，但眼下也无更好的办法了，奴婢曾听闻这些皇亲国戚亲民，此次世子能邀娘子同行，想必也是出于善心。”孟冬轻声道。

　　没错，本朝宗室向来与民同乐，天子脚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恭王世子能邀他们同行，无异于是救他们于水火。

　　吴沅转念思忖一会儿，此次回越州山高水远，路上有个同行也无不妥，便应承下来。

　　吴叔连连应是，告知小厮。

　　小厮喜笑颜开地回去，走到前方的车队前，在世子的马车下笑道：“世子，吴娘子答应同行了。”

　　“知道了。”
　　车帘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其中传来一道淡淡的男声。

　　恭王世子的船靠岸，待王府众人上去后，才轮到吴家人。

　　吴沅心中不好意思，自然要当面言谢，却没想到传话的小厮告知世子暂时不便见客，等晚些时候再过来。

　　她心中诧异几分，便颔首，跟着小厮前往安排好的船舱。

　　船驶离渡口，缓缓地在水面上行驶起来。

　　吴家各自在船舱中安顿下来，天色渐暗，夜色逐渐降临。

　　孟冬端了晚膳过来，笑道：“娘子，你今日未用多少膳食，想必也饿了，尝尝吧。”

　　吴沅觉得没什么胃口，她摇了摇头。

　　“娘子。”

　　门外竟是恭王府小厮的声音。

　　孟冬急忙开门，笑道：“不知小哥有何事？”

　　“是这样啊，世子命奴给娘子送来吃食，东京时下最好吃的果子，请娘子笑纳。”小厮笑道。

　　吴沅起身走到门口，她面带微笑，柔声向小厮道谢，转头命孟冬收下，只是她心中愈发疑惑。

　　她和这位世子从未有任何的交集，今日相邀同行就令人生疑，现在又派人送来吃食，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身无长物，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替我谢过世子。”吴沅弯起唇角。

　　小厮笑着准备回去复命，他还未走远几步，突然惊呼道：“哟，世子，您怎地亲自过来了？”

　　吴沅还未关门，她闻声看去，便见廊下的男子，他不知何时走到小厮的面前，身材高挺瘦削，如修竹般俊秀。

　　他头戴幞头，内穿浅色的交领衬袍，外穿青色的圆领大袖襕衫，腰间束着红色的束带，束带中间雕饰着一颗白玉，浑身带着温文儒雅的气质。

　　他虽相貌温雅，却生有一双漆黑的沉目，好像幽深的潭水一般。

　　当吴沅看清他的面容后院，当即怔愣起来。

　　恭王世子，怎会是他？

　　赵樾走上前来，他浅笑一声，温声道：“吴娘子，此处可还住得惯？”

　　吴沅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微微荡了荡，她悄然压下心中的惊诧，故作平静道：“此处甚好，多谢世子，如若不然妾身不知何时才能离京。”

　　“娘子不必见外。”赵樾低眉浅笑道，“若有任何不便，吩咐小厮即可。”

　　吴沅蹙起眉头，语气中带着疏离道：“世子乃皇亲国戚，此番能得您相助，是妾身之幸，若再劳烦，恐为不妥。”

　　“既然娘子如此说，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赵樾依旧是笑吟吟的，漆黑的眼眸盯着吴沅。

　　孟冬见赵樾直勾勾地盯着吴沅，大有孟浪之意，便挡在吴沅的身前，开口道：“世子，娘子近来身子不适，不能吹风，请世子多有担待。”

　　赵樾察觉到对方的警惕，笑意不减道：“那我就不打扰娘子歇息了。”

　　孟冬阖上门，将赵樾主仆二人阻隔在外。

　　她与吴沅面面相觑，就悄然地从窗棂的缝隙中窥探，见廊下已经空无一人，松了一口气道：“娘子，他们走了。”

　　与此同时，吴沅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孟冬思及赵樾方才的言语，就好像同吴沅相识似的，她目光带着疑惑，忍不住问道：“娘子，你可曾见过这位世子爷？”

　　“见过。”

　　吴沅在桌前坐下。

　　孟冬一愣，急忙问：“何时？奴婢怎么不知道？”

　　“你还记得去年我陪姑母前往清水寺叩拜吗？”吴沅看向赵樾送来的果子，瞧着十分精美雅致，轻声道。

　　“自然。”孟冬点头，恍然大悟道，“只是这与世子有何关系，莫非……”

　　“当时我险些遭歹人侮辱，是他出现救了我。”吴沅若有所思道。

　　孟冬皱眉，她思量一会儿，神色惊讶道，“想不到娘子同他还有如此一番机缘。”

　　吴沅轻叹出声，一时之间不知是喜还是忧。

　　她倏然想起那日，她陪着吴氏前往东京城中最有名的清水寺叩拜，当时吴氏待她极好，经常拉着她谈话，谈着谈着便提到清水寺，为求子嗣，遂慕名而去。

　　到了清水寺中，吴氏却独留她一人在禅房内。

　　不料，佛像后突然窜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猛地扑向了她，企图非礼。

　　吴沅受了惊吓，她用力挣扎，大声呼救。

　　就在她绝望之时，门突然被踹开，是刚好经过禅房的赵樾听到求救声，连忙救下她，赶跑了歹人。

　　他抱起吴沅，放到床榻上，用被褥盖住她衣衫凌乱的身体，转过头道：“在下路过此处闻见娘子求救，没有顾及礼数，多有得罪。”

　　吴沅被吓得花容月色，她脸上带着泪痕，颤声道：“承蒙郎君相救，不胜感激。”

　　再之后，吴氏听到寺中议论纷纷，就急忙赶了过来，看见禅房内吴沅衣衫不整地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处，脸色顿时大变。

　　吴沅瞥见吴氏，哭得委屈：“家姑。”

　　“发生何事了？”吴氏阴沉着脸，问道。

　　吴沅向吴氏解释事情的经过，但是吴氏脸色依旧不好，她谢过赵樾后，就匆匆带着吴沅回了袁宅。

　　一路上吴氏对吴沅没有好脸色，等袁宿下朝得知此事，他并未介意，宽慰吴沅几句，待她如初，而吴氏却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亲近吴沅。

　　吴沅回过神的时候，看见孟冬正好奇地看着赵樾送来的果子，小道：“娘子，这果子奴婢从未见过呢，贵人们吃的就是不一样。”

　　“你尝尝。”吴沅轻声道。

　　孟冬也不矫情，她笑着拿起一块，塞到嘴里，眼神登时一亮，等她咽下去后，禁不住夸赞道：“娘子，好好吃啊，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吴沅委实没有胃口，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