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灰雀》青山空

68、平凡 惊变

　　因着顾周周晕船之故，船停在下个渡口靠岸补充物资时，两人提前下了船，由水路转路路一路游玩南下。

　　爬山登极，坐船赏荷，登楼望月，两人一路吃一路玩，做尽平凡夫妻间的事情。

　　于山中躲雨，浩荡楼台中作画，桂香弥漫之际赏月。会因旅途规程迥异而争执，会逢品尝到味不佳美食时皱眉相视一笑，会在登高疲累时相互搭手，会于江南烟火中入乡随俗拥抱……

　　这是两人共同的体验，即使二人身份成长各异，在段旅程后，也有了共同的回忆。

　　忙日嫌短，闲日恨长。
　　转瞬便一月有余，两人抛脱种种顾忌，心无旁骛沉浸在这段如梦似幻的偷来时光。

　　争今夕无明夕，今朝有酒今朝醉，顾周周被谢辞璟紧紧抱在怀中，听他说着海誓山盟。

　　她心中被种种情绪折磨着，谢辞璟的改变他看在眼中，给了她尊重与体贴，可丧子之恨岂能……

　　谢辞璟重重一咬她的唇，不满怀中一脸失神的人。

　　“在我怀中，还在想何事？”

　　耳畔略带凉意，又饱含欲念的声音幽幽响起，伴着唇上一痛，顾周周猛然惊醒，腰肢就被宽大的手掌紧紧裹住往前一送。

　　“我……”
　　话刚出口，尽数被湮灭在更深更重的吻中。

　　也罢，及时行乐。

　　连呼吸都被攥夺，几近缺氧的屏息中，顾周周之余此念。

　　二月之期即将来临之际，一封加急军被千里疾飞而来的信鸽匆匆带到，颓然累倒扬起几片纷飞的羽翼，将庄生一般的迷幻划破，直面真实的朝堂。

　　边关异动，战事将起！

　　谢辞璟看完信后面色一变，将手上的密信递给她，顾周周一愣，对他如此信任的举动微微动容，接过信看完。

　　边关异动，守边大将屡战屡败，谢国大败，急需一场胜利，望眼朝野，将帅之才稀缺，竟然匮乏到一国太子亲临督战的地步！谢辞璟被皇帝密诏钦点为守边大将军，即刻启程。

　　她从没在此刻这般清晰意识到他乃一国之储，万民未来之主。为国为民，谢辞璟临危受命义不容辞。

　　谢辞璟显然也没有推拒、退缩的意思，家国当前，儿女情长尤为微不足道。他得知消息后立即联系臣属，安排事宜，准备赴边。

　　两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谢辞璟轻装简行，目光坚毅，只是隐约流露出一丝不舍。

　　他张口欲言，最后只抚了抚她的发：

　　“周周，你先归京等我，我修书一封给父皇母后，他们会照顾你。我平安归来之日，便是我们成亲之时。”

　　此时此刻，顾周周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难道要在他即将奔赴战场，九死一生之际拒绝，动摇军心？

　　她终究心软了，艰难应下。
　　“我会等你的，殿下。”

　　听到她的保证，谢辞璟如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精力百倍，他目光迥然，灵光四射，难以自抑胸腔中的欣喜，将人紧紧抱入怀中，像要将她融入骨血中，做他的骨中骨、肉中肉一般。

　　谢辞璟临行上马前，寒冰一样眸子执拗看着她，咬牙切齿威胁：
　　“孤会活着回来的，不准跑了！要是跑了，上天入地，孤都要找回你，锁你一辈子！”

　　他硬是盯着她点头，才肯打马启程。

　　秋风萧瑟，夕阳半坠间昏黄微光隐措，一行快马扬鞭启航，马蹄踏土之际，随风卷起两侧枯黄木叶摇曳空中，平添几分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

　　顾周周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担忧酸涩难知，就在为首马背上的身影即将不见之时，终于忍不住以手作呐，目中含泪大喊道：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这一刻，不为自己的私心，为国为民，她也要如此祝祷。

　　一行人在暮光沉沉中只余昏暗影子，顾周周都以为他不会听到时，为首那人却似正等这句话，在她话音刚落之际立即大笑从马背上扭转身体，回望向她：
　　“哈哈哈！得卿之言，死而无憾！顾周周，我定归来！”

　　只是当他回身面前，策马继续前行后，寂寥的秋风中捎来了一句夹杂内力的清晰低沉的话语。
　　“若是我死，你便离开吧。”
　　在生死不明的这一刻，谢辞璟终于愿意成全她的自由。

　　顾周周闻此，眼泪终于彻底滴落下来，软着膝跪坐于地，呜咽大哭起来。

　　风起于北，露结为霜。

　　自那日离别后，已过一月，顾周周随着谢辞璟留下的一队亲卫归京。

　　在谢辞璟那句死后许她离开的话后，顾周周就决定给他一次机会，路上并没有逃跑的行动。

　　归京之后，皇后与皇帝召见过她一次，遂太子安排册封她为明珠县主，随即安排她侍奉皇后左右，学习规矩，以期后面打理中馈。

　　皇后是个雍容清冷的人，待人严肃并不亲切，顾周周只要按照她的要求做好事宜，便可随意行动，并不需她时常在跟前伺候。

　　因而顾周周在宫中的日子不算十分难熬。只是偶尔长公主入宫觐见皇后，她会与其碰上，因着之前的旧事，两人间倒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尴尬。

　　长公主望着坐在下首，如静月般淡然的明珠县主，宛如吃剂苦药般百味陈杂。

　　之前那个需亲手制作糕点小意讨好她的人，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县主，见她不用叩拜只用行礼，且居于宫中陪侍皇后，不敢想她身后的太子是如何偏爱于她！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重视起来正视于她，不能再以居高临下之态俯瞰。

　　太子挂帅战场，后方尤其要稳定，他有意护着的人更是怠慢不得，不然动摇军心，如何了得。

　　长公主还从皇后那里得知太子有意娶顾周周为太子妃。之前她有多讥讽顾周周自不量力妄想为正妻，如今就有多面赤羞惭脸面被刮。

　　长公主再不心甘情愿，为着日后着想，也不得不放低姿态，打算修缮一下二人之间的关系，最好能与之交好。

　　“难怪本宫之前见你那般亲切，原来早晚是一家子人。本宫近日得了一样先朝的书画，很是趣致典雅，妹妹可愿赏脸来府一观？”

　　面对长公主的邀请，顾周周不由望向皇后，得到皇后点头示意的许可后，才笑着应道：“长公主邀约，自当欣从。”

　　远方的战事影响不到千里之外的繁华京都，官宦富贵人们府中依旧是饫甘餍肥、饮金馔玉的太平盛世。

　　顾周周参加完长公主府上的宴饮，乘坐县主御驾回宫途中，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蚂蚁一般辛勤劳作，努力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百姓，心绪横飞，担忧想到千里之外的边关处。

　　战事究竟如何？

　　皇宫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是她在宫中并无根基，难以打探到最机密的情报，皇帝皇后也没有将情报与她商议之意。

　　只是偶尔会有一封谢辞璟给她的亲笔书信，里面诸如想她之类的，其余一切都好。

　　顾周周得不到有效信息，每日除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时刻，大部分时间便在自己的雪宝殿内写字读书，以排解担忧。

　　西北边关，军营处。千万营帐似守卫牢牢扎根于边境，寸土不让。军营中令行禁止，静肃以待，萦绕着沉重、肃穆的氛围。

　　太子御驾亲征，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阻挡住溃败之势，但在蛮夷有备而来、与魏国结盟兵力大涨的情况下，谢国拼力也只能维持住不败的境地，情况着实不妙。

　　整个边境战场如同血肉磨坊，将粮草、士兵，在一场场战事中研磨、吞噬殆尽。

　　最大的营帐内，几位军中要职急禀大将军。

　　“太子殿下！我军的粮草已经不多了。”压粮官拱手皱眉道。

　　“军备也磨损严重，……”军备官也苦着禀告。

　　杨统领不想追加压力，但实情早晚要面对：
　　“军中将士伤亡严重，征兵令已下行，只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人数，新征来的士兵还需兵甲，训练，能上战场至少要一段时间。可如今对面这架势，不会容许我们慢慢筹措兵粮，速战速决或许是唯一机会。”

　　坐于首座，才从战场下来，浑身甲盔未脱的谢辞璟头痛地揉了揉眉骨，阴沉着面庞：

　　“孤知道了，你们先下去罢。稍后再请诸位将士前来，共商对策。”

　　夜宴商谈后，谢辞璟与一众向李某事商量出对战计谋。

　　三日后太子点将先锋军夜袭敌营，烧毁粮草，大胜，歼灭两万敌军。

　　第二日乘胜追击，出关大战一场。兵戈声，嘶吼声，哀鸣声，马蹄声，声声入耳，在深秋枯萎的土地上，绽放朵朵血花。

　　太子险计诱使敌方中军进入包围圈，我方突围之际，威望深重的傅将军为太子挡箭，战死沙场，临死托付女儿。

　　“殿下，老……臣有一女，容貌淑丽，德行贵重，可堪为殿下协理宫帷，殿下可愿答应老臣，聘、为妻？”

　　傅府衰败，宗室看中了女儿不甚骚扰，如今他一死，府中更无人能支撑门户，只怕女儿

　　傅将军眼角含泪，死死抓住太子的手，瞪大双眼，似乎等到回答才肯瞑目一般。

　　谢辞璟咬牙不语，他已经答应了顾周周娶她为太子妃，若是背弃盟誓，他有种直觉，便再也无可能挽回她了……想到此处他内心猛然一空，似猛火油烹般煎熬。

　　可战场容不得他多思，耳畔兵戈声不歇，局势未明，身后战士将他们拼死护在圈内，每一刻都有人牺牲。
　　傅将军积威深重，为他而死，临终托孤，若是不答应他的遗愿，轻则士气溃散，重则尽失人心，便再无胜利之机。

　　谢辞璟咬牙。

　　“孤，应了。”

　　紧紧箍住他的手掌陡然一松，傅将军闭目而去。

　　谢辞璟大悸，震声而言：

　　“傅将军为国献身！加封定远侯！此战有功者，皆加宫进爵，随我杀！二郎们！”

　　傅将军之死激起了谢朝士兵们的悲痛与血性，士气陡然大涨，奋力杀敌，生生将敌军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恰此时，两翼援军合围而来，两厢里应外合之下，将敌军包抄剿杀，至此柳暗花明！

　　谢军迎来两月来首次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