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灰雀》青山空

65、顾珠 郡主墓

　　秋霜打叶，天光微凉。

　　顾周周愣愣看着帐顶，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她抚摸着腹部，一下又一下，试图通过她曾来过的地方，感受到一丝余留的余温。

　　可她在多日折磨下消瘦不已，腹部连一丝多余的赘肉也没有，只余空荡。

　　两行眼泪无声淌下。

　　她从没有想过会和谢辞璟有个孩子。

　　女人生子，是要挑个好男人当父亲的，谢辞璟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但即使父亲不好，也是她的孩子。

　　她爱她的孩子。

　　从小她未体会过父母之爱，也没有人珍爱她，被亲生父母寻回后，也没有因此弥补亲情的缺憾。她这样一个六亲缘浅之人，却有孩子愿意投生她，与她骨血相连，她自当千万倍的珍惜亲近这个孩子。可她竟然没有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到来。

　　这该是个多么乖的孩子啊！安静，不吵闹，却因为她的疏忽连睁眼看一眼世界都没有，就悄无声息离去。

　　遗憾、懊悔、自责、种种情绪将她淹没，顾周周感到难以喘息。

　　忽地珠帘拨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辞璟带着公文，脚步踌躇着进来，小心翼翼探向床榻之人。

　　他穿着月牙色的素净长袍，额上包扎着白布，透着鲜红血迹。

　　顾周周目光迟滞地望过去，那白如缟素般的衣服，和血红的颜色，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忍不住眼中投射出悲伤与怨恨。

　　谢辞璟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衣服，脸色陡然一变。心中知晓原因，怜惜不已，立即匆匆离开，重新包扎了伤口，换了其他颜色的素净衣裳进来。

　　这次进来，顾周周连眼神也不给他。

　　谢辞璟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能有这么难受与煎熬，每日犹如烈焰在煎烤，不得解脱。可他换位思考，与她感同身受起来，却觉得自己这算什么，他不禁更心疼、怜爱她，恨不得代她受此苦楚。

　　爱而生怯，谢辞璟看她不愿见他的模样，踌躇不已，许久才鼓足勇气向前。

　　在她的榻边蹲伏下身来，视线矮她一截，深吸一口气：“周周，若还有怨，你尽可打我，不要憋闷于心，气坏了身体。我、我很担心你。”

　　顾周周咬牙质问道：“为何将避孕之药停了？”

　　谢辞辞心虚到不敢看她，满目悔恨与悲痛：“那次你逃跑后，我就想着用孩子拴住你，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顾周周听见这样的原因简直气笑了，扭头一掌在他脸上：“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你？你真是个畜生！”

　　这一掌她用尽了全力，将他的脸打的一偏，迅速红肿起来。

　　谢辞璟受了一掌，眼睛猛地一亮：“打得好！”

　　随手将嘴边的血迹一抹，将身体更往前凑了凑，“再多打几巴掌。”

　　顾周周糟心，如此嬉笑怒骂，不过是奖励他。她冷着眼看他，仿佛在看一条狗：
　　“打你有什么用，除了让你心里更好受，不过让我手更疼罢了。我的孩子会因此活过来吗？太子殿下神通广大，能让我的孩子复生？”，她顿了顿，咬牙切齿，“还是愿意偿命？”

　　谢辞璟沉默，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顾周周叹了一口气，笑中带泪轻声道：“殿下，放过我罢，也放过你您自己。”

　　谢辞璟心头一慌，就要伸手为她拭泪。顾周周偏头，躲过了他的手，泪珠溅在他掌背，灼烫不已。

　　他的心顿时一痛，怜惜之情溢满了胸口，偏偏无能为力做些什么，也舍不得放过她。

　　明明愿意尊重、能够换位思考，知道强留只能给她带来痛苦，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他强忍心悸、痛惜，与对自己的唾弃，开口：
　　“这些我都做不到。错了孤愿意认，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叛军尽数伏诛，伤害过你的人已经得到了教训。

　　逝者已逝，我们好好让孩子安歇吧。我近日请人找了一处风水宝地，将孩子在安葬下去，让他早日投生一个好人家。你觉得如何？”

　　顾周周一愣，她也有想过祭拜一番孩子，为她立个衣冠冢。见谢辞璟准备的如此细致，又有些犹疑。

　　谢辞璟见她有些心动，忙再说道，“我也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周周最后点了头。

　　谢辞璟大喜，顶着额间的伤口，和右脸明细的掌印，在下官惊悚的目光中忙碌起来。

　　他按照郡王葬礼给亡子安排墓穴、陪葬，甚至重金求购了金丝楠木造了棺椁，准备为其取名。

　　在经过商量后，顾周周为她取名顾珠，如珠似宝的意思。

　　顾周周亲手缝制了一套衣裳，作为棺椁中的顾珠身躯则是用桃木与珍贵的檀木所制。

　　经过长达半月的准备，郡主陵终于建好，在选中的吉日那天下葬。

　　半夜上庙，经过数个时辰的赶路终于到了那处墓穴。依山傍水，左右环抱，的确是处好墓穴。

　　在请来周县德高望重的庙祝的主持在，这偏僻的山野中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在下葬之际，顾周周紧紧抱住怀中桃木做的小人偶，不肯将她松手。

　　谢辞璟轻拍她的背：“放吧，不要误了珠儿的好时辰。”

　　顾周周闻言手一松，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送入棺椁，泪如雨下。

　　眼见就要闭棺封土。

　　“不要，我的孩子。”顾周周凄厉叫道，几乎哭死过去，挣脱拉住她的侍女，就要往里面跑。

　　谢辞璟满目沉痛：“等一等！”

　　谢辞璟将顾周周唤了回来，用小匕亲手割下了自己的一段头发，让顾周周也割下一段，他将两段头发结起来，两人一起放了进去。

　　谢辞璟还取下身侧的玉佩，同样放了进去。

　　见顾周周诧异望向他，谢辞璟拉着她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一起看向郡主墓，才解释道：
　　“我们结发陪着她，告诉珠儿她并非无父无母，其他孤魂野鬼不敢欺负她。若是回魂，也能凭借此找到回来的路。玉是我从小带的，皇室之玉，珠儿去了下面，也有龙气相护，阴差定然以礼相待，为她寻个有福之家投胎。”

　　饶是顾周周不信鬼神之说，也被安慰到了。

　　她不由悸哭起来，沉甸甸在心头的担忧、痛楚，随着流逝的眼泪，渐渐开始消逝。

　　谢辞璟向来对此也是嗤之以鼻，如今竟然也能郑重诚心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了。

　　并且在看到哭声渐止的顾周周，总是蜷着的眉目在这一刻舒展开来时，心中欣喜无比，更加深信不疑了。

　　太子暗暗握紧掌心，他要点一万盏长明灯！

　　正在此时，天光乍明，红日映青山，满目霞光灿烂，一群彩蝶悠然在墓上嬉戏飞舞，尾翼闪过七彩光芒，鸟鸣啾啾，一副生机盎然之象。

　　风水师机灵跪下：“此乃大善，此墓主人来世定富贵福气一生！”

　　顾周周不禁欣喜非常，露出一个笑容来：“赏他！”

　　见顾周周有用到他的时候，谢辞璟顿时精神一震，大喜：“赏！重重的赏!”

　　顾周周烧完纸钱，才恋恋不舍的离开，离去之时的精神面貌，早已不同来时。

　　走出山林之时，顾周周频频朝后面的山望去，似乎要用力记住这个地方。

　　谢辞璟侧身替她挡住吹来的秋风，劝慰道：
　　“我已让人驻守此陵，四时香火都不会少的。我们若是有空，随时可以再来探望她。”

　　说着，他将一个东西递到她手中。

　　顾周周惊讶地看着眼前之物，眼睛一湿，将它狠狠攥紧放在心口：“你是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

　　那是她缝在小人偶衣服上的一粒珍珠扣。

　　“我知你不舍，所以截取此物给你留作念想。”

　　谢辞璟将她和小珠一起紧紧拥在胸口。

　　两颗心，一颗珠子互相贴着。

　　顾周周感动了一会儿，发现被他抱着，冷脸将他推开了。

　　出乎意料的好推。

　　她讶异不已，就见谢辞璟一脸回味与可惜。见她看他，眼睛一亮，目不转睛盯住她。

　　顾周周：……

　　出了山后，道路好走，顾周周坐上了马车，回到车厢后，就立即找了根线将珍珠穿过，挂在了脖子上。

　　将珍珠塞进心口贴着，顾周周多日来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谢辞璟迷醉地看着她，嘴上不由喃喃说出这些天一直以来的想法：“周周，我们在一起吧。”

　　顾周周僵了僵，转头看向故态复萌的某人，嘴角的笑逐渐压了下去，一脸冷意看着他。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已禀明父皇和母后，将以正妻之礼迎娶你做我的太子妃，奏章已经呈上去，不日就会回复下来。”

　　顾周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懵，不知作何反应，怔愣地看着他张合的嘴唇。

　　谢辞璟还在兴奋地继续说，“奏章上我还为珠儿请封了谥号，享千秋香火。我们成亲后，将会在皇室族谱添上珠儿的名字，享万载祭祀。等我登基为帝，将会给我们珠儿加封为宝珠长公主，封食邑，地方百姓会将她载入史册。”

　　顾周周眼珠转了转。

　　都说有了孩子拴住娘，这话居然一点也不假。

　　顾周周很想拒绝，但一想到她小小的孩子因此会在在阴曹地府降低待遇，受委屈就忍不住心疼。何况她本来就是皇室血脉，这是她本该享受的东西。

　　若是她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拒绝，是否太过自私，对不起自己的珠儿。

　　顾周周顿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