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灰雀》青山空

64、心事 成双

　　没多久，谢辞璟又端来一碗药喂她。

　　药汁浓浓的几口，顾周周皱着眉咽下去了。

　　药食甫一入胃，这具破碎的身体久旱逢甘霖般饥渴地吸收着养分，身体天然知晓如何快速修复，困意如飓风袭来，她眼皮不由自主的合上。

　　意识彻底沉入甜香的黑暗前，隐约看见谢辞璟挑亮了一点烛火，她因此更安心地睡去了。

　　望着她平静的睡颜，谢辞璟长舒一口气，脑袋一点，趴在她枕边昏睡过去。

　　在顾周周昏睡的三天里，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一闭上眼，就是顾周周各种死去的画面。

　　死在叛军手里，连被带上阵前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梦到顾周周死后变成鬼魂回来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要喜欢她，为什么是她？

　　在这一刻他才深刻的发现，原来他并不是无所不能。命运眷顾，才让她活着。

　　自醒来后的养伤期间，顾周周发现谢辞璟真的有点疯了。

　　他小心翼翼的伺候她。

　　凡事皆亲力亲为。包括但不限于帮她换药，洗脸，洗脚，喂饭等等。

　　偶尔她表现出不满，他也从善如流的听取她的意见。

　　太怪了。即使这段时间情绪一直很淡的顾周周，心头也不禁泛起波澜，产生一丝疑惑。

　　顾周周恍神间，谢辞璟已将她饭后的嘴角细心的擦了擦，小声呢喃还是吃的太少了。

　　吃完饭后，照例喝碗药。其间谢辞璟眼一错不错的看着她，因为之前的疑惑，她偷偷审视起他来，发现这种目光不同于之前的侵略、占有、势在必得，而变得温和，轻柔，重视，包容，害怕破碎掉般的珍惜及尊重。

　　顾周周不知道如何去形容。

　　突然想到了失而复得。她猛然一咯噔，心脏长而重的跳了一下。

　　她悄悄收回目光。

　　这在她心头留下一丝痕迹，让她的心不平静起来。

　　她心里出现两个意识。

　　一个意识让她随波逐流的活着，难以对任何事情提起兴趣。

　　另一个意识却一震，似乎从中找出了谢辞璟的弱点，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谈判离开，或者计划逃跑。

　　两种意识撕扯着，顾周周因此感到很痛苦。而且想到第二个时，她忍不住想要呕吐，因而她不愿意去想了。

　　现实中，她依旧很淡然的沉默着，很多时候都不想说话。

　　多日的调养后，顾周周的身上的伤口逐渐结痂，精神却没有随之变好，依旧整日昏昏沉沉，看起来仿佛要枯萎一般。

　　见顾周周如此，谢辞璟面上维持着温柔，内心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化作她腹中蛔虫，脑中小贼，让他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可现在他都不敢大声跟她说话，更别谈强迫她说出心中想法。

　　因此只能每日找太医来问，太医被他折磨得短时间内瘦了十数几斤，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

　　谢辞璟绕着太医团团转，烦躁的很：“身体见好了，为何她看着每日没有精神？”

　　他现在浑然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潇洒，只剩急躁，活脱脱似市井之家的丈夫对大夫医闹，蛮不讲理，要求颇为难人。若是不能跟他解释满意，似乎隐约还有暴力倾向。

　　害怕被暴力掉脑袋，黄太医绞尽脑汁的安抚某人：

　　“殿下莫太忧心。夫人还需时间慢慢恢复。如今只是外伤好了，牢狱之灾和小产让夫人内里失血过多，身体亏空，没有气力，因而要慢慢恢复。”

　　谢辞璟听见夫人二字，不禁竖起耳朵，心中舒心了一些，想让他多说几句。

　　黄太医心中不禁一梗，婉转劝导，“且牢狱也会带来一些心中之碍。”说着一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殿下有空还是多带夫人外出，晒晒太阳，做些她开心的事情，如此开怀情志，郁结才消。”

　　黄太医经过打探后才知道顾周周与殿下的纠葛，顾姑娘忠贞坚韧，不慕权贵，太子强取豪夺。但凡其他女子经受这样的折腾早就撑不下去，顾姑娘却□□着，实乃英雌!
　　可太子跟他说的却是他与顾姑娘情投意合，这也忒不要脸！

　　顾姑娘心因大半原因在太子身上，身体的伤容易治，但心中之伤难愈。说了，太子岂愿放她离开？如今顾姑娘的营帐宛如铁桶，太子办公都在里面，生怕眼睛一闭人不见了。他要是敢提，他准变脸。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只能将锅推给叛军了。

　　谢辞璟若有所思。

　　“损伤的身体必须调理过来！”

　　“臣必尽全力!”

　　谢辞璟开始每日将顾周周带出来晒太阳，今日实在有公事，只能搬了案几出来，让丫鬟陪着顾周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走走。

　　顾周周腹下微微胀痛起来，一股热意，问了下日期。

　　这次月事又紊乱了，而且一脸十几天了。

　　丫鬟说太医说是损伤了身体，一时没改过来。

　　顾周周却觉得有些悸动，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午时饭后，谢辞璟照例给她喂药，顾周周嗅了嗅，突然出声问：“这是什么药？”

　　谢辞璟却是脸色大变。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大惊失色的模样。

　　顾周周因此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也是陡然变色。

　　往日种种细节陡然连珠般串到一起，谢辞璟的愧意，伤痛的目光，不能见风，不能受凉，用艾灸温热腹部。两月前那次月经几乎没有。

　　说是养伤，说做小月也行的通!

　　她听见自己声音尖利的质问起来：“到底是什么药!”

　　尾调甚至有些破音嘶哑。

　　谢辞璟一慌，手上药都拿不稳掉在地上，整个人无措到慌乱，双膝一软跪坐到她榻边。

　　万分艰难开口：“你小产了，两个月，我们失去了孩子，都怪我……”

　　谢辞璟流着泪，胆怯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饶是心里有准备，顾周周听到肯定的答案，气血翻涌之下，这些天淡然底下积压的情绪厚积薄发奔腾而出，她不由呕出了一口鲜血!

　　“周周!”谢辞璟目眦欲裂，担忧害怕不已，忙将人抱到怀中安抚，一边吩咐，“快去叫太医!”

　　她的孩子!

　　顾周周悲悸地大哭，颤抖身躯捂住肚皮。

　　虽然从未期待过，可她来了，就是她的孩子!她的亲生骨肉!骨血相连的羁绊这样浓重，活似将她剖开剜掉一块血肉去那般生疼!千般万般都无法言说她此时的痛楚!

　　她的来到她不知道，她的离开她亦不能及时知晓!她竟这样愚蠢!这般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她实在太没用了，顾周周泪如雨下，发狠的捶着自己的腹部。

　　“你在做什么！”谢辞璟眼珠通红，愤怒又惊痛的抓住她的手，不准她伤害自己。

　　顾周周此刻好像能感知到情绪了，她恨他，怨他，此生此世，她都不想再见他了!

　　她用恨到发光的眸瞪着他!

　　谢辞璟被这浓重恨意刺伤，竟然怔了一下，顾周周由此挣脱了他的手，继续伤害自己。

　　谢辞璟心疼到难以自拔，他继续制止她，任凭顾周周咬他挠他，只要不伤害自己就好。

　　她手上没有太大力气，他就让人拿了玉石雕件给她当做武器。

　　顾周周一下又一下地攻击他，用牙齿咬，用指甲挠，用玉石砸，谢辞璟只会在她砸到太阳穴的时候阻挡一下，其余时候沉默的任她伤害。

　　太医早已赶到，战战兢兢在太子的示意下等待着。

　　接下来他就惊悚看见——

　　很快，谢辞璟面上头破血流，脖颈血管差点被咬破，鲜血潺潺而下，手臂被她咬掉了几块肉去，他一声不吭，只是流着泪紧紧抱住她，两个人脖颈相缠，血迹交杂融合，像对亡命的鸳鸯。

　　他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安抚她，鼓励她：

　　“乖阿周，乖阿周，都怪我！都怪我，用力打我，咬我，都过去了，发泄出来就好了，发泄出来就好了……”

　　“啊——”顾周周尖叫，痛苦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上动作不停，似乎要燃尽她最后一丝力气来报复他。

　　“不怕，以后还给你打。”谢辞璟额角被砸了一下，有些发晕，身体摇晃一下，垂首贴在她耳边轻轻说。

　　顾周周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神清明了一瞬，手上动作不停。

　　半个时辰后，顾周周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谢辞璟浑身是血的抱着人躺下，眼神冷厉地瞥向一旁的太医：“还不快来看看她！”

　　黄太医湿着头发拿着保命之药送进顾姑娘口中，眼神都不留给一眼面色苍白，浑身失血过多，似乎就要倒下的太子。

　　把他喊来现场，给过精神损失费了吗？

　　没过一会儿。

　　“如何？”谢辞璟捂着额头，催问道。

　　催啥催，黄太医无奈：

　　“殿下，顾姑娘这一发泄，心中郁结去了一大半，已然好转。”

　　谢辞璟不满：“怎么只是一大半，多给她打几次……如何？”

　　不如何。
　　黄太医垂首间翻了个白眼，若是打一顿就能解决，那世上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心之病，是最难琢磨的病了。

　　但他不能这么回愚蠢的太子，思索了一会，才道，“首次才有用，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后面即使模仿，顾姑娘或许不愿意。”

　　黄太医多看了几眼太子目前的惨样，摇了摇头。

　　打人多累，特别是体格结实，手都疼，看着顾姑娘手不红了嘛？

　　打他就能解决，也太便宜他了。

　　黄太医心中摇头。

　　谢辞璟却是一脸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