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聘礼嫣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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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回暖，宋家把婚事定在了四月头。期间备文书、制新衣，卿理借着府里事物繁忙，又偷跑去万厚医馆几次，但都一无所获。上次的大夫只说为老母过生辰，却未说是几时。
那天押礼先生进门时，李钟玉和云苓、文竹在屋里绣女红，忽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随后是锣鼓喧天，跑出去看：一行家丁正抬着大大小小缠了红绸子，插了柏枝的箱子往里走。押礼先生一声吆喝盖过震天的锣鼓——“绸缎衣料六件，金戒子两只，金耳环一副；包头六十四对，油包六十四只，麻饼六十四只；小礼三十六，中礼六十四，大礼一百廿。”
最后抬上来的是一张梨花木的桌子。押礼先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一张桌子四只脚，摆着穿戴与吃喝。自从今天摆过后，平安健康百年合。”
宋允之换下了长袍，穿上一身玄色骑服，比当日褪去了几分儒气，却更添将领豪气。若说宋家二郎是霞姿月韵，那大郎就是披霞之山、散月之松。李钟玉低眉羞涩一笑，又忍不住去看。落入宋允之眼中，惹得他也红了脸，急急忙忙转了两圈都没说出话来。
一旁李夫人只是笑，想到女儿归家未久，就要出嫁，又不禁伤心起来。若非家中无人料理琐事，她早就去青山寺好好陪着女儿了。阳春三月，桃花乱落逐流水，一如十年江畔告别，她掩面而泣。
彼时宋府迎来一位稀客，说是“迎”，实则是避开了家仆，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深处暗卫也只当未看见。沈沛泽穿过竹林，耳畔传来泉水击石的叮铃声，再往里走些，玉石匾额上“枕山居”三个字笔力劲挺。
枕山栖谷，被褐怀宝。东汉李固景仰黄琼，便一封手书，劝迟迟其行的黄琼入京为官。君子所谓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谨，若真想隐居山林，则可学巢父、许由，若想为百姓做事，则可启程入京。如今里屋这位公子植竹为林、造石为山、倚水为泉，不知是无心朝政，大隐隐于市，还是扮猪吃虎。
此番回京，是为家母大寿。方至玉安门下，便听迎他的小厮说宋尚书对宋家二郎动了家法，已半月有余。父子二人说不上亲近，但也并无嫌隙。
有些古怪，但旁人家中私事，他也不好过问。
沈沛泽驻步沉思，屋里却已察觉到有人。
“沈兄进来坐。”细听还带着些许笑意。
他踏进去时宋晏之正在作画，双眸低垂。
看来老爷子下手还算轻，并未伤及要处。沈沛泽还未坐下，后者就问道：“沈兄可是特为小弟送药来了？”
贴着金疮药的皮肤一热，他哑然失笑，将一个小瓶丢向案前作画之人。
父亲曾对他说宋晏之此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不可深测。先前两人同在国子监读书时，宋晏之便处处压他一头，先生们都将此子看为入相之人，可谁知后来却泯然众人矣。
“子愚可要至寒舍一坐？”
“家父嘱托，闭门思过一月。”
“要是真将令堂的话放在心上，也不会挨那几鞭子了。”
宋晏之抬眸，失声一笑：“那有礼了。”
沈沛泽来时是一人翻墙，走时还捎了一个。不晓得宋家老爷子知道自己儿子不仅违抗父命，还偷鸡摸狗学翻墙，表情该是多精彩。
万厚医馆是沈家代代相传的基业，祖上誉满杏林，神医辈出，可到了沈沛泽的父亲沈林，竟弃医从文，考科举，当了国子监司业。族人旁支无不骂他忘了老本，欺师灭祖，沈沛泽因此发奋图强，除了白天遂他爹的意学些四书五经外，还要挑灯读医书，这才没让医馆落到旁人手中。
沈家老宅在万厚医馆最里处，除了宅子，家中还备了厢房给大夫。沈沛泽很少走正门，宋晏之便也学着绕小巷走偏门。
远远就瞧着管家在门口张望，沈沛泽高喊一声“老忠叔”，老管家刚开始还没认出他，愣了半天才迎上来。“小少爷，夫人早就叫我在门口等着您嘞！”
“母亲身体还好吗？我这就去看看她。”沈沛泽说着便领宋晏之往母亲房里走，发现后者并未有跟上来的意思，他微微侧身。
“他好像有话要说。”宋晏之指了指管家身侧的小厮，那小厮低眉顺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小厮抬头看了看忠叔的脸色，还是狠下心说道：“小少爷，有个姑娘来找您好几趟了，前些天您都不在家，今日她来，听医馆里做事的说您回来了，我也没好意思赶她走……她现在就在厅里候着呢。”
忠叔忙开口解释道：“少爷您别怪，这是我徒弟小猴子，刚来还不懂事……您先去看老夫人，那边我去应付。”
“那姑娘说想找您看什么木头和海棠木牌，对了那海棠花就在她腰间挂着，可好看了，就是她不太喜欢说话……”小猴子喃喃道，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就被忠叔警告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海棠花……
宋晏之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少女的身影，以及被她一句“家父遗物”堵住的话，心中有了几分底。
“不如沈兄先去看望师母，这位姑娘或许我有过一面之缘。”言下之意是他想去会会那位姑娘。
沈沛泽点点头，嘱托忠叔给宋晏之带路，随后大步离去。
这是她二十六那天晚上之后，第五趟来万厚医馆，除了第一趟向小猴子打听了点医馆的消息，她一句话也没说，每次就一个人在厅子里坐一个时辰。时候到了，也不用人赶，自己就离开了。
次次都是无功而返，次次又给了她希望，没结果的事情总是能给人希望，她愿意等。
宋晏之并未进前厅，他倚着门，看着卿理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直到倒出来的茶水都没了颜色，才缓缓出现在她面前。
大片红枫映入眼帘，卿理连忙起身，误以为是沈沛泽愿意见她了。
“沈公子。”她屈身作长揖，毕恭毕敬，待抬头看到宋晏之时先是惊讶，后是长长的失望，闭口不言，眼带埋怨，只是瞧，随后却低头，咬着嘴唇。
他今日未戴冠，发丝如瀑，未绾未束，不自藻饰，依旧是白衣披身，但大片红枫抚衣角。宋晏之沉思片刻，用腕间绸子胡乱扎了一个髻，几缕碎发更显温淑。
气氛有些尴尬，自知失态，还是宋晏之先开了口：“棠儿姑娘很惊讶？我和沈公子是昔日同窗，他现与老母叙旧，有什么事你不妨与我说。”
看着眼前女子进退两难的窘迫样子，他心中暗笑。
父亲遗物是真是假不好说，可她必定有所隐瞒，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嫂嫂身边竟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宋晏之皱了皱眉。
“公子莫要误会，棠儿今日能再见公子一面已是三生有幸。听闻沈公子博施重济，想必是很好的人，又和棠儿已过世的父亲一样极爱黑檀木，所以想结识。”她眨巴着眼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眼底却又并无笑意。
“哦？我在旁人眼中竟是极好的人？”——沈沛泽不知何时就在门外了，“棠儿姑娘和子愚都快坐。”他又吩咐下人将茶换成上好的君山银叶，自己在坐在上首。
“棠儿姑娘但说无妨，你造访医馆多次我都未能尽地主之谊，本是失礼，若有能助姑娘一臂之力之处，定施于援手。”沈沛泽语言诚恳，似乎听出她所言并非实话。
卿理行事谨慎，从不向人提及与师父有关之事，可这是她知道的唯一或许能找出师父身份的途径了。她瞧沈沛泽未有让宋晏之离开的意思，便狠下心上前捧出那块木牌。
她太害怕了。她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如果是敌，她也希望在死之前能知晓哪怕一点点师父的事。
三岁之前，她的世界是野菜薄粥，帮爹娘织布撒种；三岁之后，她的世界是练武读书，同师父上山砍柴，河里捞鱼……直到师父鬓发斑白，老死在草席上，生活开始模糊，思绪开始荒芜。
对于一只盲目航行的船来说，所有风都是逆风。路漫漫其修远兮，远有何惧，她怕的是自己找不到路，所做的一切都是碎片。
沈沛泽接过木牌，细细磨搓。木牌正面是海棠，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他摸到反面凹凸不平，似是刻了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大惊失色。母亲常年将父亲遗物带在身边，近年因绳带磨损，母亲又不愿更换，便将其装入匣中。
那是一块刻了莲花的木牌，所取之料，就是家中代代相传的黑檀木料，反面也刻了一样的话。
关于父亲，沈沛泽心中有道过不去的坎……他丢弃祖业，科举入仕，家人替他受了太多指责。每每母亲对着窗外遥望，沈沛泽都暗暗下决心定要学医救人，让母亲面上有光。可他发现无论自己医术如何，母亲总是坐在窗前，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在等日日宿在国子监的父亲回来……
沈沛泽理理衣裳，搀起尚双膝跪地的卿理。
一柱香时间内，棠儿窘迫的神色，发抖的肩膀，沈沛泽失神的脸色，都被宋晏之尽收眼底。
倒是有趣的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