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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馆初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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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夜,路边商铺除了酒肆茶坊、花红柳绿之地,大多已关门。幽长的街巷一头连接着朦胧的影子,一头向远处的光亮蜿蜒过去。
万厚医馆是百年老店,前朝未亡时便已坐落在这。两朝更替,积尸草木,血流川原,医馆开设粥篷,京师人祖上多多少少受过恩惠,再加上医馆大夫医术高明、为人和善,生意竟是百年未消,连门前朱红对联也不曾黯淡。
道遵思邈心存济世,德昭仲景志在医人。
说坦然是假的,靠近大门一分,卿理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喉咙里的干涩,脸上毛毛的有些痒。师父从不与村外人交往,唯一一次收到信就和这医馆有关,彼时她年幼,其他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她不敢进,她怕一无所获。师父姓甚,名谁,她都不知晓。卿理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木牌,这是师父遗物,她将其佩在腰间,就是希望有人能认出。危险吗?危险。她隐隐约约知晓师父的过去应当是不凡的。
“这位小姐问诊还是抓药?”小厮看她在门外停留许久,觉得奇怪,便出门询问。
“我近日有些身乏……”
“您里边请。”他见卿理并非粗衣,便将其领去一间小屋,途中经过一条走道,竟有几十号人挨着入列。小厮见状,忙解释道:“这是在义诊,不收钱的,我家主人心善,最看不得百姓受苦了,唉……”
小屋说是屋,但只有一张桌,两条凳,桌上摆着的是笔墨纸砚,脉枕和一方锦帕。大夫觉得奇怪,病人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不细不洪,节律均匀,身体比男子还硬朗。听闻是刚回京,想必是舟车劳顿,便开了些酸枣仁、合欢皮之类安神的药。
大夫方要喊小厮领姑娘抓药,就见眼前女子解下腰间木牌,问道:“大夫医术高明,对木料应该有所研究吧?正好我这得了一件腰牌,不知是否能帮我看看。”
“自是可以。”他接过棠花,观其颜色黑如漆,摸起来细腻无纹,闻着幽香入鼻,稍有涩味,当真是由老木雕成,内敛质朴。若是寻常檀木,或许早就腐烂了。“此非俗物,怕是只有摩罗国的贡品能与此媲美了。”
话音刚落,他又喃喃起来:“说起来,家主也极爱黑檀木……”
卿理神情微动,原本失望的心又提起来,她试探道:“哦?不知尊主现在何处,能否引见,一饱五感之福。”
“小姐说笑了,家主游历四方,寻仙访道,我来医馆五载,也才见过几面。不过……”
卿理眉头微蹙,她不喜说话吞吞吐吐,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家主近日就要回京给老夫人过寿。”大夫这才慢悠悠吐出话来,只见眼前人似乎半点不得迟缓,从他手中接过木牌,微微作揖,留下一句“多谢”和十文银子,也不需小厮,自己便走了。真是个怪人,他想。
离她出门已有半个时辰,若不速归,府里找不见人,反而引来麻烦。原路返回便是大门,但她还是顺着长廊往里拐去,万厚药铺就在医馆的最深处。按理说私仆是不可私自出门的,可今日小姐当着全府人的面说待她如亲妹妹般,门子自是不会阻拦,但抓了药更好交代。
李府大摆筵席,杯觥交错,而另一边礼部尚书宋岸却在昭阳殿下长跪不起。大殿之上皇帝正与宠妃调笑,美人眉目端正、巧笑倩兮,顾盼生辉,身上只穿了一层薄纱似的长裙。
他堂堂正二品尚书,如今却要受此耻辱,拳头不禁握紧了几分。来时他便听到风声,近日子愚与尚在豫州的六皇子书信来往密切。六皇子生母是皇后身边粗使宫女,地位卑微,却生得貌美,被皇帝看中,诞下皇子也只封了个贵人。因为无母家做靠背,皇帝才把富庶之地给六皇子作为封地。此时传他入宫,定与此相关。
“爱卿对建储可有看法?”龙椅上皇帝并不看他,妃子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单刀直入,下意识一句“不敢!”脱口而出。随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皇帝上位十四载,便将当年同他起兵逼宫,但凡有力与之抗衡的朋党杀了个精光。如此险恶之人,却对前朝老臣恭谨有加。闹得朝廷上下是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嚣嚣。
宋岸直了直背,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不相称的笑。“浦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微臣更是天子近臣,皇恩浩荡,君为臣纲。天不生陛下,万古如长夜。况陛下龙体安康,太子尚在读书,此事不必太急。”
耳中传入几声笑,若他微微抬头,便可见皇帝阴鸷的目光正打量着他衣上的锦鸡,随后眼神一转,朝向身侧的大太监。“封琇!今日天凉,怎么还让宋大人跪着说话。”
“诶呀呀……都怪咱家,陛下平日里常常提起宋大人有腿疾,叫咱家多加照看,今日怎么就忘了。”封琇迈着碎步子,上前来搀,胁肩谄笑。
这该死的阉人!眼睛长在屁/股上,妬善嫉贤,在皇帝跟前巧言令色,带着司礼监那帮人弄权营私、残害忠良,此事怕还与他有关。
虽然宋岸心中对封琇十分鄙夷,但还是要赔上笑脸。“公公说笑了。”
皇帝又装模作样问了几句话,这才放宋岸离宫。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渐渐离去的背影,将龙首扶手又抓紧了几分。
封琇说得果然没错,看来有些事要提上日程了。
京中街道狭窄,小卒忙着吆喝行人,马动鸾鸣,鸾鸣和应。东西两向宋府的马车在门前碰了个对头。宋岸顾不得哥嫂,拧着儿子便往祠堂里走。
“给我跪下!你眼里还有没有忠义孝悌了?”
“儿子不知何事致使父亲如此大动肝火。”祠堂未点灯,宋晏之借着月光才看清父亲铁青的脸色,上下唇瓣一张一合,牙齿咬出的“格格”声在偌大的祠堂里听得尤其清晰。他跪在祖宗牌位跟前,腰背却不曾屈。这副样子落在宋岸眼里,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士人廉耻、天下大道。你怎能暗中勾结他人,你把天子放在哪里?不晓廉耻,衣冠狗彘!我看你横行得几时!单单是你一人就罢了,陛下忌惮的是我们宋家,你这是把全家人的脑袋别在你一个人的裤腰带上。”说着,宋岸的神情落寞起来。
“子愚,我这些年过得是提心吊胆啊。”自从尚是亲王的皇帝逼宫上位,他便一天没有睡过好觉。宋家若功高盖主,是死;若战场失策,是死……大哥是领兵打仗之人,一心只想报效朝廷,侄儿又天性纯良,怎能让他不担心。
“来人,上家法。”他只能这么做了。管家宋叔捧上一条金鞭,他实在不忍,“老爷三思,这一鞭子下去,二公子怕是要躺一个月啊。”
宋岸一声不吭,他每打一鞭,宋晏之的身子便沉一分,随后又强忍着抬起来,攥着衣角的手青筋凸起。他这个儿子看着儒雅随和,实际上脾气倔得很——宋允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下意识要上前拉,却被一旁的宋叔拉住了衣袖。
宋家家法,一旦动手,必须要吃下这结结实实的二十鞭。
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最后一鞭打下去,鞭下之人也未曾开口认错。宋岸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宋叔,给陛下传信,就说翰林供奉宋晏之告病一月。”
人人谓他子不如父,整天以文会友,净是些华丽之辞。可他这个父亲,却如此单纯……不争不抢,就可立足。
宋晏之推开了想要扶他的手臂,自己默默地走出了祠堂。
皇帝收到宋府来信的时候已是深夜。
想不到宋岸这个老东西竟然对自己的儿子这么狠,不过是几封弄文舞墨的信罢了。皇帝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封琇,你说同为人父,朕对濯儿是不是太仁慈了?今年中秋让他回来,朕要亲自教养他。”
“是,奴才这就去。”封琇刚走到殿门,身后皇帝幽幽的叹息就飘来:“药研制得怎么样了。”
“陛下不急。”他那标志性的谄笑让身旁小太监冷不丁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