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钓他！》春草年年

57、057 外交官 又能和老婆

　　出院后第三天，原时若自遇袭后第一次公开亮相。

　　发布会地点在外交总署东塔的新闻大厅，消息提前一天放出去，当天早上七点，大厅外的走廊就已经挤满了人。

　　一百多家媒体，来自星域各个星系，还有几个外族的常驻记者，摄像机的悬浮镜头在空中悬着，密密麻麻，像一片安静蛰伏的金属虫子。

　　九点整，他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外交制服，剪裁简洁，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没有多余的装饰。

　　原时若步伐很稳，身形比八个月前清减了一些，脸色也算不上红润，但那双眼睛明亮依旧，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近乎平静的从容。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

　　他在台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先很安静地站了几秒，任由那些镜头对着自己。然后他微微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大厅里的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瞬间安静了。

　　"各位，好久不见。"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大病初愈后的微哑和虚弱，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整个大厅的动静。

　　"我知道，这八个月，外界有很多关于我的消息，也有很多猜测。"他说，"不过多占据大家的时间，我今天只说三件事。"

　　"第一，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松，一如既往的带着自信笃定的气质。

　　前排几个一直紧绷着的记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看来这一次危机，并没有影响到这个魅力十足的外交官先生。

　　"医疗团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很感谢他们。身体恢复的情况，比我自己预期的要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二，八个月前的袭击，官方已经给出了结论，我对此并并无异议。后续的调查还在继续，我相信该负责的人会负责，该公开的信息，总署会在合适的时候公开。我个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反复渲染，也不希望它成为任何恐慌的来源。"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稳，不沉重，也不刻意轻描淡写，只是在处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外交声明。

　　"第三，"他说，这一次，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镜头，仿佛透过那些机器，在看星域各处所有关注着他的人。

　　"我已经向总署提交了复职申请。"

　　大厅里响起一片再也压不住的声音，记者们纷纷举起手，被主持人拦住。

　　他没有立刻接问题，而是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有人会劝我多休息，也有人觉得，经历过这种事，或许该换一种活法。"他说，"我认真想过。最后我给自己的答案是——我做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它安全，也不是因为它安稳。"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有些话需要有人去说，有些立场，需要有人在该在的位置上，把它守住。"

　　"八个月前我没能站完的那一班，今天我回来，会继续坚持。"

　　说完这句话，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提问。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一个人族的资深记者，她站起来，大家都是官方记者，或者说跟官方有即多合作的记者并不会在这种场合不合时宜。

　　"原先生，您经历过那样的事，现在回到这里，难道没有任何恐惧吗？"

　　他看着那个记者，没有立刻回答，认真想了想。

　　"恐惧是人的本能，我有。"他说，"但我不认为，因为恐惧而退后，是一个外交官该做的选择。"

　　"我服务的是枢机帝国的立场，是这个开放星域里所有愿意坐下来谈判的种族的秩序。"他说，"这个位置，我退一步，可能影响的就是无数人前进的道路。"

　　那个记者坐了下去，没有再追问。

　　第二个提问的是一个奎隆族的常驻记者，他的通用语带着口音，问得很直接："原先生，外界普遍认为，您的遇袭和境外势力有关，您本人是否同意这种判断？"

　　全场的空气一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主持人立刻想上前打断，原时若抬了抬手，已经开口。

　　"调查的结果，以官方通报为准，我不做个人判断。"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那个奎隆记者，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敌意。

　　"我在议场工作了九年，见过对峙，见过真正的刀光剑影，也见过仇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签下协议。"他说，"我始终认为，愿意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谈，本身就是一种文明的象征。"

　　"无论是哪个种族，哪个势力，有诉求，可以会谈。"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但用暴力的方式让一个人闭嘴，换不来任何立场，只会让所有想谈的人，都往后退。"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先是前排的几个记者，然后是后排，最后是整个大厅，连几个外族的记者都跟着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问题，都是走流程的简洁而得体。

　　有人问他身体能不能支撑工作，他说："总署会根据我的状态安排，我不会勉强自己，更不会勉强这份工作。"

　　有人问他最想对关心他的人说什么，他想了想，说："不用一直挂念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发布会开了二十分钟，他全程站着，看起来身体确实恢复的不错。

　　结束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尽头的镜头。

　　他知道这一刻，整个星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着屏幕。

　　"谢谢各位。"他说，"以后，议场上见。"

　　他转身，从侧门离开，步伐和进来时一样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闪光灯在他身后亮成一片，却追不上他的背影。

　　主持人站在台下，看着他离开。旁边一个年轻的记者小声问他："他……真的是被确认死亡过一次吗？"

　　主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空了的讲台，心里想的是——

　　这个人站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什么恐慌，什么风波，什么人心惶惶，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都被压下去了。

　　这就是他站在这里的意义。

　　……

　　总署司长陈敬明的办公室。

　　司长给了他一杯热茶，让他坐下，先细致的问了问身体情况，他一一答了，说没什么问题。

　　陈敬明打量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异样，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发布会上你说袭击的事不方便透露，我知道你心里有数。"陈敬明说，"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你是当事人，你有权知道。"

　　原时若没说话，翻开文件。

　　"公开的结论是个人极端行为，这个结论短期不会改。"陈敬明说，"但实际上，安全部门在事后查到了一些东西。引爆的那个实习生，叫林述，他身后有人。"

　　原时若的目光停在文件上。

　　"他的入职推荐人，边境星域出生，背景查过，明面上是干净的，但他的资金往来里，有几笔钱，来源很复杂。"陈敬明说，"再往下查，指向了境外的几个贸易账户，账户背后是谁，现在还没查清楚，安全部门在跟。"

　　"炸药呢？"原时若问。

　　"不是境内的东西。"陈敬明说，"那批货的型号，来自境外，渠道被人清洗过，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他顿了顿，看着原时若。

　　"简单说，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爱慕者报复，有人借了这个人的手，想让你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你猜。"陈敬明说，"你是央都星的一级外交官，经手的都是各族之间的敏感事务，你挡过多少人的路，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们不一定跟你有私仇，但你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许多的立场和象征。"

　　原时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病床上其实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没有证据。现在官方确认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用管，也别自己去查。"陈敬明说，"安全部门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工作，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我明白。"

　　"还有，"陈敬明看着他，"你回来的消息，肯定会惊动背后的人。这段时间，你的行踪我会让安保部门重新安排，别嫌麻烦。"

　　"行，听您的。"

　　他把文件合上，还给陈敬明，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露出什么愤怒或者不安的表情。

　　陈敬明看着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种定力，许多人都有。但现在能够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一定有着极大的运道和身后无数人的保护。

　　恰好，他也愿意扶持这个下属也为他的安全回归感到高兴。

　　公事说完，陈敬明笑着张开双臂，“时若，欢迎回来。大家也都很高兴，在一号会客室内给你准备了惊喜，不要告诉他们我提前泄露了出去。”

　　原时若忍不住笑起来，跟上司拥抱了下，调侃道：“我还是很喜欢惊喜的，看来我不应该先来见您。”

　　……

　　在会客室内体验了一番惊喜和同事们的嘘寒问暖，结束后原时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是他不在的这八个月里，总署的重大事务简报，秘书按时间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等着他补功课。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从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翻。

　　简报按月整理，第一份是他出事之后的第一个月。

　　最开头的，是他的袭击事件，官方的通报和媒体的报道，还有各地的悼念活动，他扫了一眼，没细看，往后翻。

　　再往后，是央都星的日常事务，几个小种族的贸易纠纷，航道的常规维护，几场常规的外交会谈，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翻得很快，一直翻到第三个月，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边境星域的。

　　《枢机帝国与奎隆联邦边境贸易协定续签》

　　奎隆。

　　他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继续往下看。

　　奎隆联邦，枢机帝国的老对手。

　　三十年前，双方在边境产生无法弥合的纠纷。奎隆是个以军事扩张著称的种族，社会高度军事化，资源需求极大，当年一路扩张，和枢机帝国在边境星域撞上，打了一场既能扎痛对方、又无法拔除对方的仗。

　　那时候，枢机帝国国内分了两派。

　　主和派认为，战争的消耗已经超过了能换来的利益，不如让出一部分航道和资源星系，换取和平，把精力放在内部发展上。

　　主战派认为，奎隆人的扩张没有尽头，今天让一步，明天就要让十步，必须在边境把他们打服，否则后患无穷。

　　严家，是主战派的核心。

　　严家是枢机帝国的老牌军政家族，祖上世代在舰队服役，出过三位舰队司令。战争期间，严家的军队在前线打了几场最硬的仗，是当时主战派里最有分量的力量。

　　后来主和派占了上风。

　　和谈在边境的中立空间站举行，奎隆人退兵，枢机帝国开放两条航道，让出三个资源星系，签了长期和平协议。

　　仗打完了，主战派开始被清算。

　　官方的说法是"反思战争、追究战败责任"，几个主战派的家族被调查，职位被撤销，产业被拆分。严家首当其冲，罪名最重，被认为"为了军功延误和谈、导致大量不必要的伤亡"。

　　再后来，严家整个家族消失在了枢机帝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消息。

　　那时候，原时若十七岁。

　　他父母是外交系统的官员，战争期间，两家人在政治立场上有来往，和谈之前，他父母带他去过一次严家，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严辞。

　　他在花园里迷了路，看见一个青年站在花廊下，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跟对方打了个招呼，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没说话。

　　他从小就讨人喜欢，心中也有着一股傲气，但这种傲气并非是高傲，而是一种自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无视他，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几个不着痕迹的试探下，这个人似乎已经觉得不耐烦了，抬步就要走，原时若心中一急，脚下撞到了台阶，摔在了花丛的泥土里。

　　他当时几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人际交往的契机和条件，就连摔倒也不例外。他甚至想起了幼时，就是因为摔倒过一次，脸上蹭脏成了大花猫，逗得一个向来严肃古板的老爷爷哈哈大笑，那一次也是父母带他去别家拜访，回到家后狠狠的鼓励称赞了他。

　　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当他脸上脏兮兮的从花丛中站起身的时候，他甚至故意做出了搞怪的表情，心想，再怎么冷酷的人，看到别人这种出糗的情况，应该也会忍俊不禁。

　　可是青年没有，他皱着眉，停顿了好几秒，原时若几乎要尴尬了，这个青年抬起手臂，褪去了上衣，用最干净的部分擦了擦他的脸颊。

　　青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冰冷，看到他愣愣的抬起手，就把衣服放在他手中，转身离开。

　　原时若也不知道是自己竟然如此丢人的气愤还是都这么丢人了还获得不了一点关注的委屈，眼睛一眨，竟然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冰凉，他抬手摸了摸，是眼泪和被花刺划破的伤口流出的血。

　　再后来，严家就没了。

　　他看着简报上的名字，想起这些事，又想起在那个世界遇到的严辞，心中万般滋味，但表面上只是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战争结束后的这三十年，边境并不太平。

　　奎隆人虽然签了和平协议，扩张的心思却没完全断，这些年一直在边境星域搞小动作，渗透、试探、扶持代理人，手段比当年直接开战要隐蔽得多。

　　枢机帝国这边，除了奎隆，还有别的麻烦。

　　央都星作为开放星域，常驻着一百多个种族的外交使团，人类之外，有科技发达的硅基种族，有靠贸易起家的商会联盟，还有几个立场不明的中立势力，大家表面上维持着和平，暗地里的博弈一天都没停过。

　　他出事的这八个月，发生了几件事。

　　一件是奎隆人在边境搞了一次军事演习，规模不小，枢机帝国也相应地调动了舰队，双方对峙了几天，最后不了了之。

　　一件是央都星来了一个新的贸易种族，叫"尽"，没有固定的母星，靠星际商队为生，在边境和开放星域之间游走，立场不明，背景也不清晰，目前还在观察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最近一个月的简报。

　　最上面的一份，标题是：

　　《辰星势力动态及合作谈判进展》

　　他把这一份单独抽出来，翻开。

　　辰星，是边境星域近年崛起的一个独立势力，盘踞在枢机帝国管不到的灰色地带，手里攥着两项核心技术，一是基因克隆与身体修复，二是意识投射与小世界资源开发。

　　这两项技术都不简单，基因克隆在近些年的研究当中，已经逐渐脱离了医学伦理范畴的议论。而这一次他死亡后的实体运用，背后也一定牵扯深广。

　　原时若稍微一想，就能想出许多个势力现在背后做的文章。一场全星际知名的事件、同样知名的外交官亲身试验并且复生，总之一切都错综复杂得让人一想就头痛。

　　原时若不准备去想。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外交方面的发言人而已，管别人有什么计划呢，在经历了异世界那短短几个月的人生之后，他已经无憾。

　　意识投射更是没有任何公开的研究先例。

　　辰星不公开扩张，不挑事，也不主动和枢机帝国打交道，但它的存在，始终是联邦的一根刺。

　　过去半年，总署派了三拨人，想和辰星谈合作，把技术纳入监管，顺便开放边境的资源合作，三拨人都没见到真正的负责人。

　　简报最后一页，有一张照片。

　　拍摄的距离很远，画面有些模糊，是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的侧影，黑色的制服，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冷硬，目光落在窗外，手中端着一杯什么。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辰星实际负责人，身份资料缺失，疑似当年流亡的枢机家族后裔。"

　　没有名字。

　　原时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他把文件慢慢合上，放在桌上，许久都没能总结起自己的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中央广场。

　　广场上阳光正好，不同种族来来往往，悬浮车在远处的楼宇间穿行，巨大的光屏悬在半空，滚动着今天的新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内部通讯器，拨了陈敬明的号码。

　　"司长，辰星那个案子，现在谁在跟？"

　　"还挂着，怎么了？"

　　"给我吧。"他说。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陈敬明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意外："你确定？这是个硬骨头，前面三拨人，连人都没见着。"

　　"我知道。"

　　"你刚回来，我本来想给你安排点轻松的。"

　　"不用。"原时若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语气很轻松，"我就喜欢啃硬骨头。"

　　陈敬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

　　"你先准备一下，资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他说，"这件事急不得，你先把情况摸清楚，我们再谈。"

　　"好。"

　　通讯挂断。

　　原时若把文件重新翻开，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模糊的侧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不可遏制的笑起来。

　　许多人都说他运道好，之前他从来没有什么感觉，而现在是真的感觉到了。

　　美滋滋。

　　又能和老婆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