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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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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冷清
夜色凉如水,月如钩。
恣意缠绵后疲惫袭遍全身,白薇夫人很快陷入了熟睡,面容纯美得宛如新生的婴孩,时不时唇边吐出了几句呓语,与白日里的绝艳妩媚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长辉一手支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嘴唇,顺着白皙的脖子一直滑到她的肋下,点住了她的睡穴。
寝殿内的鎏金梅树宫灯的火焰忽明忽暗,给凉薄的夜色增添了一抹暖意。长辉给白薇夫人掖好被子,起身批了一件长袍,绕到了古玩架子后面,从最高层的格子里取下一只花瓶,露出瓶子下面遮住的一方凹槽。他将拇指上象征晋王身份的和田玉扳指取下,扳指上繁复的花纹与凹槽内的凹凸相嵌合的一瞬间,背面墙上的美人浮凸徐徐移动,露出一个暗门。
昏暗的灯光下,长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他回头望一眼白薇夫人正睡得平和,便钻进了黝黑的暗门。片刻之后,长辉的身影消失在月光的阴影中,美人浮雕才缓缓阖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然而牙床之上,却只留白薇夫人一人安睡。
蓦地,凌厉的眼风一闪。白薇夫人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古玩架子的空隙,望向墙上的浮雕,神情凝重。
从她来到他身边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莫名的昏睡一整夜。她一向浅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会被过去的梦魇缠绕,也只有在昏睡时才能安稳一整夜。最初她并没有在意,只是这种情况频繁出现才引起她的怀疑……长辉,几乎每个月都有几天趁她熟睡之后偷偷的从这个暗门里溜到崇德园的密室,没有人知道整整一夜他都做了什么。而这种情况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频繁,尤其是在东默出现的这段日子。
萧长辉,你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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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园原本是先王暮年休养的普通园林,萧长辉继位之后便大肆扩张崇德园的规模,将其改建成了现在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园林的地理中心是波光荡漾的朝阳湖,湖底铺陈着玛瑙和珍珠,因而在阳光的映射下,色彩格外夺目。湖上亭台水榭的格局形成了一个“卍”字形,正是长辉的寝殿,取名“九州华榭”。自从十年前长辉专宠白薇夫人,能够在这里留宿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史官写史,不好意思说说他们惊采绝艳的君主纵情声色、挥霍无度,便生生用国力强盛、君王风流作替代。然而茶楼里的才子们却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晋王的奢侈和对亲兄弟们的狠辣多有微词,长辉本人却只有冷笑不语。
崇德园是晋王长辉耗费万金的富贵温柔乡,而大多数人自然不会知道,这座稀世名园内海暗藏着纵横交错的暗道和机关。
推开最后一道石门,一身玄色软甲的护卫赵拓单膝跪地,毕恭毕敬的道:“王上,东默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守在门外。”长辉挥了挥手,赵拓忙退出,从外面关上了石门。
更漏“嘀嗒”、“嘀嗒”的水声回响在石室内。东默从铜色药鼎后面转出来,操着手上上下下的打量长辉,半晌方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我瞧着这崇德园的规模和商纣的酒池肉林有一拼!”
长辉的神情淡漠,听了东默明显的讽刺也不生气,只说:“左右还比不过圣华皇帝的观星台。”
东晟末年王公诸侯喜修名苑名楼来彰显富贵尊荣,其中的带头人自然就是身处最高位的圣华皇帝本人。当年圣华帝建观星台,征夫五十万,耗时十年,倾尽国库,使得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西戎有机可趁,骚扰边疆。
也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圣华帝的胞弟津陵王战死沙场。圣华帝横征暴敛,对天下人都是无情无义,偏偏对自己这个亲兄弟一直宠爱有加。津陵王之死对他的打击很大,不久圣华帝就卧床不起,将朝政托付于太子夏凌寒。
东默似笑非笑道:“可是你不是商纣,也不是圣华帝。你是晋国百年来最出色的君主,无论从政治手腕上还是从才智上。你是金石先生的得意门生,我的师弟——萧长辉!”
二、离殇
听了东默的话,萧长辉的手不禁一抖。即使是时至今日,他闭上眼睛,也依旧记得自己初见金石先生时是怎样的狼狈。
虽然身为先晋王的长子,他却比自己的兄弟们显得更为孱弱。按照神川嫡长子最贵的传统,晋王王后无子,那么就理应由他作为继承大统的世子。然而从八岁起得的怪病拖垮了他的身体,也拖垮了晋王对他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信心,转而将全部的希望和宠爱转嫁给了他的二弟、也就是宠妃倾国夫人的儿子身上。只是中间有那么一条祖训碍着,晋王没寻出萧长辉什么把柄,也就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的将小儿子扶正。
于是好像耽误了谁的前程似的,萧长辉在晋国的处境更为尴尬。
母妃怨恨,一怨君王寡恩,二怨长子不争气,而一个不得宠的妃子能做的也只有独守冷宫。萧长辉还记得,在母亲还在世的那些日子,每当他的“病”发作时,母妃就紧紧的搂着他。他哼一声母妃就要生生的扎自己一刀,好像以此就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恨。
那些最痛苦绝望的日子毁掉了母亲如花的容颜和温柔的性情。她变得喜怒无常,甚至于疯癫:有时母妃会把自己收拾的十分妥帖,拉着他的手温柔的看着他;有时会变得十分的疯狂,操着比他还高的扫把一下下的抽打在他的身上,嘴里还笑骂道:“你为什么不死呢,你拖累了我一辈子,怎么就不早点死掉呢!”
扫把上的竹条抽在他的身上,在他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了数不清的血痕,最终一片血肉模糊。而母妃的手也被打散的枝条硌得鲜血淋漓。
每每在此时,尚且年幼的长辉就会扑在母妃的身上抱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进一步的疯狂行为。只因害怕她会更加弄伤自己。她是他的母亲,是他最亲的亲人,最深的牵挂。
那时萧长辉常常会绝望的想,母妃是真的疯了,而他又何尝不想一起疯掉算了。只是不能,因为他还有仇恨,面对这个污浊的、冷酷的后宫,他大仇未报。
因为在那时,萧长辉终于隐隐的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有“病”。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值得让他高兴的事情,那便是胞弟萧长洛的出生。不同于长辉阴戾深沉的个性,长洛有着建康的体魄和明朗的性情。就连一直对长辉母子冷眼相对的倾国夫人也对他宠爱有加。母妃也终于在这个建康的小儿子身上找到了活下去的寄托,人也变得温柔可亲了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在长辉十五岁、长洛五岁的那年,母妃病逝。那日他守在母妃的床头,母妃勉力睁开眼,细细的打量了一眼眼前朦胧的人影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一位,便低声问:“我的洛儿呢?”
长辉说不出口,说不出倾国夫人道临死的人身边晦气,请旨将长洛抱走抚养这件事。他只能含糊道:“母妃,长洛很好……”
母妃咳了两声,眼睛望着床头的垂幔竟熠熠生辉,絮絮的喃喃,声音竟恢复了多年之前的清泠如水,“要过年了,娘亲攒了不少体己钱,给我的长辉、长洛买肉包饺子吃。长辉喜欢清淡的,就包猪肉白菜的;长洛这孩子嘴馋,该给他包什么馅的好呢……”
说到最后,母妃脸上的表情越发的生动,声音却逐渐带上了疲惫的低哑,话音终于消沉下去,再不能闻。母亲死时带着他一生未见过的满足的表情。梦里,她和她的两个儿子在一起,一家安康。
萧长辉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母妃的灵幡前,年幼不懂事的长洛被倾国夫人抱在怀里,搂着那个女人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母妃”。
命运从来折磨人,萧长辉那时终于体会到了母亲的那种恨——疯了,全世界都疯了……
普济寺的守灵夜,长辉又一次病发。只是再没有人抱着他。
母妃早已失宠,而他的长子身份也是如此的难堪。因而一个诸侯夫人的灵前也能显得那样的凄冷。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在五脏痛如刀绞的时候遇到了闻声而来的男子和一个半大的小女孩。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却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果他自己不说没人猜得到他百岁的高龄。他是萧长辉的救命恩人,也是授业恩师,他就是闻名神川的金石先生。
三、蛊毒
往事历历在目,长辉的手指撩动灯芯的烛焰,道:“先生仙逝差不多有十几年了吧!直到现在,我也不理解先生那样做的原因。他……本不该死的。”
东默浅笑:“等你活到我们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是可以重过生命的!活了几百年最终也不过是求一个‘死得其所’!”
长辉口里重复着东默的话,“死得其所啊……”,突然,他的眉一皱,腹腔内的绞痛迫使他弯下了腰。脸一瞬间苍白,冷汗涔涔的渗了下来。长辉朝匆忙扶住他的东默露出一丝苦笑:“毒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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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逆流,青色的血管崩起,萧长辉的赤裸身体上顿时惊现纵横交错的青色纹路。青色的纹路像树枝发了芽一样在皮肤上蔓延,交缠纠结,像绳子一样嘞得人喘不上气。而遍布周身的血管里流淌的好像是嗜血的蛊虫,开始一分分的撕咬着人类的血肉之躯。
密密麻麻的疼痛使萧长辉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他痛得咬紧了牙关,嘴角汩汩的淌出了青黑色的血,发出异样的味道。
东默手忙脚乱的为他施针,额角也淌下了豆大汗滴——这一次,萧长辉的蛊毒发作的尤为厉害,他专门去苗寨为萧长辉所求的医解之术似乎也没有在他的身上起到本应有的作用,多年的蛊毒仿佛老树生了根,霸道而顽固的折磨着玉床上的这个年轻的君王。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当东默疲惫的瘫坐在地上时,萧长辉身上的青色纹路才缓缓消失。而他自己则越发虚弱的躺在床上喘着气。
“还是失败了呀……”床上的人轻轻的叹道,不停的给自己活下去的希望,而每一次又都被现实打击的绝望。他是不是、早已将生死看开了呢?
东默扶上额头,“总会有希望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萧长辉无声的笑了笑,既然已经下了手,那个人又岂会让自己轻易解了毒。从遇到金石先生那天开始,他终于了解到自己中了怎样的一种蛊毒——霸道而不致命,生生的折磨了他二十几年,而他的生命也会在这种虚耗下慢慢走向终点。
真他妈的狠啊!比他萧长辉狠上不知多少倍,也不知道当初到底出自谁的手笔。也许是得宠的倾国夫人,也许是其他眼红的嫔妃和王子,也许是忌惮楚国势力的东晟王庭,甚至也许……是并不属意他的亲生父王,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不是吗!他的父王、母妃……所有的人,只剩下他和弟弟安阳君。
萧长辉垂下手,对东默道:“看来,有些事,我必须要早做安排了。”
东默抬头看他,眼神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