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为裳》谜筠

1、第一章 故事的开始

　　一、绝杀
　　琉璃镶嵌海棠金步摇斜插入云鬓，光彩夺目的南海宝珠明月珰扣上耳垂。雕镂着二月岭上梅花的紫金镜中，伊人顾盼神飞，面如美玉。
　　尽管服侍了白薇夫人已将近十年，但是侍女们还是不可抑制的一次又一次的惊艳于她容貌的倾国倾城，也许只有这样的绝色佳人才能匹配得上孤傲英伟如王那样的男人吧。侍女们为白薇夫人梳洗打扮完毕，恭谨的低下了头，暗暗的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低头，她们只看见白薇夫人的清艳容颜，却完全疏忽了那艳丽女子眉心一闪而过的郁结。
　　“夫人——，今日崇德园招待宾客，王上请夫人过去。”素衣的侍女提醒道。
　　“贵客？”白薇夫人偏过头，额上的流苏遮住了她精致的妆容，但却掩饰不了她内心越加浓重的愁绪。对于这个以武力征服四方，诸侯称霸的国家而言，早已习惯了四方来贺，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贵客”这一说了。而且对于地处后宫禁地的崇德园，纸醉金迷从来都只为晋王一个人的奢侈享受，就连晋王最宠爱的胞弟安阳君萧长洛也不得擅入。那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那个狂妄不可一世的男子视为座上宾呢！
　　“是。王上今日宴请的乃是昔日晟王室的大国师，如今云游天下的东默大人。”素衣侍女的话音里带着兴奋，不知不觉的话多了起来，“夫人，听说东默大人是像神仙一样的人物。才智无双，知天文地理。当年只是因为瞧不过圣华帝的荒淫残暴才辞官出走的。人家都说‘得东默而得天下’，如今晟王室差不多要完蛋了，诸侯并起，逐鹿中原。咱们王上得了东默这样的人相助，兴许用不了多久，王上就能统一天下了，到那时奴婢就要改口称夫人为娘娘了！”
　　素衣侍女说的高兴，没留意到白薇夫人的神情，更没发现身边的锦衣侍女一直在向自己打眼色。
　　“住口！”白薇夫人猛然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剧烈，带落了紫檀木妆台上的妆柜。妆柜里镶金嵌玉的首饰“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伴随着被吓得脸色惨白的素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夫人……”素衣侍女战战兢兢的望着白薇夫人，素来对下和颜悦色的她不曾像现在这样声色俱厉。素衣侍女回想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妥。晟王室的衰微、诸侯王的强盛早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不但她会说，其他人也会说。
　　白薇夫人疲惫的抚上额头。十年了，自己居然还是不习惯完全的隐藏自己的内心。也许，她本来就不适合扮演这样一个伪装的角色，说着每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她只是突然觉得很累，十年了，她真的累了。
　　“如今晋国到底还是王室的诸侯国，这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白薇夫人敛去怒容，恢复了冰美人的漠然模样，淡淡的道。
　　素衣侍女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声“是”，便退到一边侍候，偷偷的朝边儿上的锦衣侍女吐了吐舌头。锦衣侍女瞥了一眼她，恭敬的上前再次催促道：“夫人，轿子已经备好了，请夫人上轿移驾崇德园吧！”
　　白薇夫人点了点头，刚刚迈开步子，在金架子上打悠悠的金刚鹦鹉突然像模像样的学着锦衣侍女的口气，声调尖利的学舌“请夫人上轿！”、“请夫人上轿！”
　　一屋子的侍女瞧着金刚鹦鹉的滑稽模样都忍不住低低的笑了，早忘了片刻之前那一瞬的尴尬。白薇夫人的脸色却越发的惨白了——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那憨态可掬的灵禽，实质上正是东晟王朝影士传递指令的重要媒介。
　　而那手持杀伐决断的鸟类，此刻却像个神经质一样，在金架子上反复的踱着步子，恭顺谄媚的语调里，蕴含着最冷酷的指示。只有她听得明白那暗语的含义，是昨夜传来的、那个人的指令，简单明了的两个字——绝杀！

　　二、晋王长辉
　　一般而言，身居高位的那个人不会对影士下达绝杀的命令。就算要杀，早在十年前安排影士潜伏的时候就大可以动手了，何必一拖拖了十年。当然，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言。而能迫使那个人作出这样疯狂的指令，唯一的解释就是情况已经岌岌可危了，穷途末路使人不得不作出破釜沉舟的选择。
　　绝杀……白薇夫人眺望着远处的崇德园暗暗的叹息了一声。十年了，终于走到了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
　　崇德园顾名崇德，但雕梁画栋、翠瓦金砖却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座园林实质上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翡翠珊瑚绕梁藤蔓，奇花异草稀禽宝兽，连带着珍珠浮动的酒酿喷泉，沉香木桌上一字摆开的珍馐佳肴流水宴，风姿各具的歌姬舞妾……让人很自然的联想到这座豪华园林的主人、晋王萧长辉是个贪图享乐、奢侈到糜烂的君主。但连最刻薄的史官也无法否认，他北拒匈奴，东战秦郑，恢复了丝绸之路贸易，兴修了运河水利，使晋国国力取得了空前的鼎盛，威慑了腐朽的东晟王室。
　　然而晋国的宗师王公也无法忘记，这个曾经病弱到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十几年的先晋王长子，曾经发动了晋史上被称为“辛丑之变”的政变，因恰逢辛丑年而被命名永远的记载在史册上。在先王病危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萧长辉利用先王难理政事之便，诛杀了七位与其争位的亲兄弟，又迫使先王爱妃倾国夫人殉葬，血洗其外戚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斩草除根，狠辣绝常！
　　白薇夫人摇着一把玉骨折扇远远的望见宴席上的晋王亲自击鼓助兴。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衣，领口修饰金色麒麟花纹，风姿绝发。击鼓间不时发出朗声大笑，笑声中带了七分的醉意。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从十年前的那场巧遇开始，到今天宠冠晋国王宫，他们同床共枕了十年，似乎早已对对方再熟悉不过。可是她却一直都读不懂，萧长辉只有在醉酒纵歌时才会展现的浓浓愁绪。她看不懂，只因他们只是陌路人。委身与他，实是她迫不得已。
　　他们之间的十年情分，始终不过枕席之间，谁也，未曾走进过谁的内心。虽然身为东晟王庭的影士，身为晋王身边最得宠的白薇夫人，她一直在揣摩他，知道他人生最爱的就是纵酒高歌、江山美人。

　　三、东默
　　“夫人……”身边的侍女轻轻的提醒。
　　白薇夫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晋王萧长辉最疼爱的弟弟安阳君已经站在身旁许久了，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只是一双一错不错的眼珠子紧紧的定在她的身上。
　　白薇夫人略略有些无措，忙定住了神，微微俯下身还礼，头发上的流苏垂下来，竟挡了大半张脸，“安阳君多礼了，大王急招，恕不能奉陪了。”说完便绕开安阳君急匆匆的奔宴席而去。
　　安阳君张了张口，什么都来不及说只能看着白薇夫人越走越远，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有些黯然。当看见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最终投向王兄的怀抱时，竟不禁捏紧了拳头，扭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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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姬们踏着鼓点旋转如蝶。白薇夫人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福了福身子：“大王，臣妾来迟了。”
　　萧长辉撂下鼓槌，回身向他的宠姬张扬一笑，五官深刻，眼眸有醉酒后的迷离，下巴却新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白薇夫人垂眸笑了笑。下一刻，长辉伸臂一揽，已经将白薇夫人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宴席主位坐了下来，霸道的将她搂在怀里。
　　似乎已经对他的这种大庭广众下的亲昵行为习以为常，白薇夫人只是略微动了动，便将脸埋在长辉起伏的胸膛上。
　　“既然来迟了，那么寡人该怎么罚你呢？”长辉的手指轻佻的抬起了白薇夫人的下巴。
　　白薇夫人眼波流转，显示出十足的妩媚风情，婉转柔声道：“臣妾自当罚酒三杯。”
　　长辉爽朗一笑，不提罚酒之事，抬头向宴席下侧的一个人说：“我的薇儿倒乖觉，不像有些人，来赴寡人的宴会，却拿架子只喝茶！”
　　白薇夫人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下侧的那个年轻男子，面貌柔和，皮肤白净，长相普通，一身青色布衣。若不是那一头扎眼的银白色长发，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就是这个人，又有几个人能想象得到他实际上已经年过百岁，是东晟无人能与其匹敌的占星师、也是无人可比的谋士呢？
　　东默……白薇夫人眸光一黯，如果是这个人也要加入晋王的阵营中，那也难怪那个人会传达那样的指令。那么长辉，你对东默如此优待，是你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拉拢东默，想要撼动晟的天下了吗？
　　白薇夫人的眼波只一闪，便立即回复媚态。
　　东默优雅的把玩手里的茶杯，波澜不惊的应声道：“大王不知，在下从不饮酒。”
　　白薇夫人掩饰性的垂下眼皮，她过去也从不饮酒。只是长辉好酒，常常缠着她对饮，才慢慢的练出了些酒量。思绪回到记忆深处的林苑骑马，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深受长辈的宠爱，少女的岁月无忧无虑，宛如驰骋在桃花林里的小马驹。她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带动罗靴上的大红璎珞。那个人从青葱色的茂林里走出来，好像画里的临风少年。他笑嘻嘻的递给她一只水壶。那时她累得嗓子发干，就想也不想的拔掉塞子往嘴里灌。舌头却被猝不及防的辣味刺激，“噗”的一声喷了那人一脸。那个人讪讪的抹了一把脸，表情生动语气哀怨的说：“那可是陈年的桃花酿啊！”
　　她看着他十足的怨妇脸，却笑得开怀。
　　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惊回眸处，那连绵不断的桃花色迷雾中，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带着各式各样的腔调，唯一不变的是他呼唤的内容：“凌雪、凌雪、夏凌雪……”
　　……
　　“薇儿、薇儿？！你在想什么？”
　　白薇夫人身上一颤，回过神来抬眼看望着她的长辉。他的眸色太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很容易让人产生深不见底的错觉。由于距离太近，她几乎可以从长辉的眼里看到自己的慌乱。
　　“王、王上……”
　　长辉却只是用指尖暧昧的摩挲着她的脸蛋，低下头，将炽热的男性气息吐在白薇夫人的耳侧，“薇儿，寡人醉了，你代寡人以茶代酒敬东默先生一杯吧！”
　　白薇夫人略略稳了稳心神，来不及多想，自然就没有抓住长辉语气里淡淡的怅然若失。
　　她整了整衣裙，站起身来款款的走向东默，含笑着捧送了一杯茶。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射在她的身上，东默站起身接过茶盅，道一声：“劳烦夫人。”眼光却闪过一丝诧异。
　　如果不是距离如此之近，东默不会发现，白薇夫人实质是红发重眸，只是那红色太浓郁，让人产生了黑色的错觉。使人联想起东晟王室的一件秘辛。
　　虽然和每个古老的王朝一样，东晟王室的秘辛数不胜数，这一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东默还是想起来了。
　　传说三十年前圣华帝的胞弟津陵王出使西域，带回了一位绝色佳人，恩宠盛隆，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位美人来自于喜马拉雅山脉的雪人一族，正是红发重眸。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