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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总有些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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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豆萁
“晋王要派安阳君去戍边?”白薇夫人把手里的茶盅往桌子上一撂,“这怎么可能?晋国边镇地处沙漠,晋王怎么可能突然把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弟弟派到这么个地方去?”
“夫人,怎么不可能?”素衣侍女低垂着头,表面上是进退得体的彬彬有礼,实际上却不难看出其倨傲的态度,神色间毫不掩饰的露出些许暧昧,“别人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夫人也不知道么?”
白薇夫人的神色一凛,娇美的脸庞因为羞恼而染上了几分红晕。把脸一偏,不接话。
对于那个连情绪都不会掩饰的安阳君,白薇夫人实在有些无可奈何。如若他不是晋王萧长辉的亲弟弟,白薇夫人真怀疑他能在瞬息间波澜云诡的晋国活多久。小叔子觊觎嫂子这事说出去谁都不会觉得好听,更何况最是讲究礼义廉耻的宫廷王室呢。虽然她已经尽力在躲避安阳君了,但也难保有心人的私下揣测。晋王萧长辉现在才有所反应,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
可是不知为何,白薇夫人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你神神秘秘的说有要事相禀,就是这点事吗?”白薇夫人冷冷道。
素衣侍女微微露出一丝古怪的笑,那笑里面有羞恼,有不甘,却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夫人,昨夜下婢终于撬开了近卫赵拓的嘴巴,他告诉下婢……”想到那个色迷迷的侍卫,素衣侍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她自己最清楚为了这条消息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近卫对他们还有大用,她还真恨不得立马宰了那个色胚。
“什么?”白薇夫人捧起茶碗漫不经心道,虽然她也是晟王室的影士,但白薇夫人很清楚:在那个人的眼中,她的作用充其量不过是以色媚主罢了,甚至比不过眼前这位她名义上的侍女更得信任——她,仅仅只是那个人这盘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小棋子而已,眼下的禀告,也不过是顺嘴通知一声罢了。虽然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十年了,现实实在为她创造了太多的机会让她认清自己的地位。
素衣侍女靠近白薇夫人,眼神中洋溢着兴奋的癫狂,“晋王这次急招东默,不仅仅是为了谋划天下,而是——晋王中毒多年,恐命不久矣。”
哗啦——白薇夫人的手一滑,茶碗摔碎在地板上,浅棕色的茶水带着茶叶淌了一地。
中毒?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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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凭什么将公子发配到那么个鬼地方?”年老的宫人愤愤不平道。
白衣华服的男子负手而立在窗前,窗外开着一片美丽的白薇花,清晨的露珠坠在洁白的花瓣上,像美人不胜娇力沁出的香汗。沉默了半晌,男子终于说:“他是晋国的王,自然有这个权利。更何况是带兵卫国,这对我这个二十几年来一直在国都里养尊处优的公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哼!”老嬷嬷冷冷的道,“也只有公子这般纯善,老奴不信他萧长辉会有将军权交给公子的好心!要知道,残害兄弟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封嬷嬷!”安阳君断喝道,语气是未曾有过的严厉,“你逾越本分了!”
封嬷嬷立刻住了口,随即抽抽噎噎道:“公子,老奴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是、可是老奴是看着公子长大的,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在老奴心中,公子就像自家孙儿一般。老奴生怕……怕公子会步倾国夫人和二王子的后尘呀!”
此话一出,安阳君的神色再也无法粉饰太平,清俊的脸一片颓色,终于将脸埋入手掌之中。
安阳君萧长洛很小就没了亲生母亲,是倾国夫人将他带大。他是冷宫妃子的儿子,从小感受到的是世态炎凉,宫里人的见风使舵,前倨后恭。记忆里母亲总是疯疯癫癫的让他害怕,哥哥总是冷冽的让他不敢亲近。只有倾国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喜爱他、照顾他,给予了他在母兄身边所没有的幸福的时光。
那段日子的幸福让萧长洛觉得如此奢侈,奢侈的几乎不像真的,像随时会消失一般。而噩梦就开始在他十六岁那一年。
那一年,父王病重,晋国世子未立。本来倾国夫人已经说服晋王下定决心弃长子而立夫人的儿子二王子为王了,但是长兄萧长辉发动的政变改变了每个人命运的轨迹。二王子被杀,倾国夫人的娘家被灭族,甚至连那些根本就没参与到事变中的哥哥们也被无辜的牵连,除了他,萧长洛,别人都说因为他是萧长辉同母的亲弟弟,才能幸免于难。
那一年,晋都血流成河。一纸赐死倾国夫人的拟诏呈递到父王的案头,连印玺也准备好了,逼着父王赐死倾国夫人,病入沉疴的父王为此加重了病势,甚至没能熬过那最惊心动魄的一夜。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饮了鸩酒的倾国夫人七孔流血的仰卧在华美的纯白色地毯上,青黑色的皮肤狰狞可怖,一双嶙峋的手僵硬的向上举着,仿佛控诉上天的不公,那双美丽的炫目的眼睛里,流露的却是空洞的绝望。
而他萧长洛,对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
萧长洛回身几步揽住了低头缀泣的封嬷嬷,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我不会有事的,嬷嬷,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地,绝对!”
交易
“你当然会很好!”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萧长洛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坐在窗沿上的男子,“殿下不觉得自己失礼了吗?”
窗沿上的男子慵懒的一笑,那一身朴素至极的青蓝色劲装竟也丝毫影响不了他高华的气质。封嬷嬷眯了眯眼,凭她几十年的宫廷阅历,一眼就看出眼前的男子天生就是位贵族,无关衣着,无关相貌,只是那天生的沁入骨子里的贵气凛然。而且,这还是一个她所不认识的贵族。这人不是晋国人吧?
萧长辉示意封嬷嬷回避,封嬷嬷垂了垂头慢慢的退了出去,在阖上了房门的一瞬眼睛精光一闪。
劲装男子了然的笑了笑。
“殿下信不信只要本君一声令下,殿下只怕就会有去无回。本君不会同意殿下的交易的,还是请殿下尽快离开晋国吧!”
劲装的男子摆弄着白皙修长的手指,不答反问:“我以为我给君子的建议是个双赢的计划,君子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萧长辉冷笑,“哼,卖国求荣的计划吗?”
男子从窗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向安阳君,“非也!君子什么也不需要做,晋国的利益也不会受损。非但如此,君子还可以在事成之后荣登晋王宝座,大好江山尽归君子所有。”男子俯下身靠近萧长辉,他的语气有一种近似蛊惑的力量,字字清晰的敲打在萧长辉的心房上,“难道君子还想过战战兢兢任人鱼肉的日子吗?”
当然不想。午夜梦回,那场政变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走马灯一样在萧长洛的脑海里回放,人人都说他们是亲兄弟,可是王权在上,兄弟相残的故事也不是什么新闻。会不会,在下一刻,他已成了摆放在祭坛上的祭品?
萧长洛沉默了。
寒太子提出的交易确实是十分的简单,简单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萧长洛唯一要做的就是张好簸箕等着这天大的美事砸下来。
“你要我……找出晋国的印玺和将符?”萧长洛喃喃的仿佛自言自语。
“是的。”夏凌寒笑笑,“当然这些重要的东西都由君子亲自保管,但君子务必要尽快将其掌握在手。”
萧长洛苦笑,“你以为我王兄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置吗?”
“我说过,君子什么也不需要做,在下自然会为君子打点好一切。”夏凌寒饶有深意的道。
萧长洛自然领会到了寒太子语气中的深意:想要取得象征晋王身份和实权的印玺和将符,只怕唯一的渠道就是限制了晋王的活动。办法嘛!要嘛囚禁萧长辉,要嘛就干脆杀了他!
三、恩惠
“这不行!”萧长洛激动的坐起身,政变那一年遍布宫廷的鲜血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人临死前哀哀的呻吟,被血染红的宝座,空气里弥漫的也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不想,不想再经历一次亲人的骨肉分离、王室的争权倒戈,说他懦弱也好、无能也罢。
夏凌寒皱了皱眉头,很难理解这位安阳君怎么这么的……天真?!
“君子!人若不为刀俎便为鱼肉,君子心地纯良,难保他人也和君子一样啊!”
“够了!”安阳君拂袖冷笑,“太子苦心为下臣分析利害得失,扶下臣取王兄而代之。难道不是因为王兄对外的政策威胁到了洛阳王都的利益吗?”
“太子字字似是为下臣着想,其实真正将王兄视为眼中钉的是太子殿下不是吗!”
夏凌寒摸了摸下巴:其实安阳君并不是完全的不为所动,现在这般纠结的不过是自己那点子过意不去的良心罢了。良心——夏凌寒讥讽的笑笑,生在王室之家,权利的巅峰,还真有人对这所谓的良心念念不忘么!
显见自己的筹码还不足以动摇安阳君,男子转过身,沉吟了半晌,温润如玉的脸上仿若积淀了一层白霜。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白薇花,手一甩,白薇花斜插入花瓶里。花朵轻轻颤了颤,一片花瓣飘飘悠悠的落了下来。
“君子以为江山美人如何?”
什么意思?——萧长洛惊讶的看着男子。
男子不看他,望着花瓶里的白薇兀自的说:“君子可知,十年前,我的堂妹所托非人,如今看君子品貌人物,倒觉得是妹婿的最佳人选。不知君子可有意?”
萧长洛迷惑的看着他,“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这是萧长洛第一次尊称他这个落魄的东晟储君为太子,夏凌寒苦笑了一下:凌雪,还是不得不暂时牺牲你了……
“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夏凌寒微笑,“君子不需要立刻给我答复,只要君子权衡一下利害得失就会明白在下所来并非只是为了自己。”
“君子的一念之间,便是江山美人的何去何从。”夏凌寒依旧儒雅的笑,举止间竟似云淡风轻。瞄了一眼虚掩的门,他接着说:“也许,君子很快就会改变主意,在下恭候君子佳音。”说完不等萧长洛回应就从窗户跳了出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有人蹒跚着步伐走向萧长洛。
“嬷嬷,你都听见了。”
封嬷嬷抱住安阳君低垂的头靠向自己的怀里,道:“公子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他是我的哥哥……”
“但他未必当公子是弟弟!”封嬷嬷放开萧长洛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萧长洛急忙去搀她,封嬷嬷抓住他的手,“公子心地善良,可是您想想惨死的夫人和那么多的王子们,他们又何其无辜!”
封嬷嬷是倾国夫人自小的奶娘,随她进宫服侍了几十年,又亲手带大了二王子和萧长洛。她没有家庭,没有亲人。在她的眼中他们就是她的亲人就是她的家,而这一切都被萧长辉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剩下孤苦伶仃的老妪守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公子,老奴至今记着夫人是死不瞑目啊!养恩大于生恩,难道公子忘了是谁将公子抚养长大的?”
“我、我没有……”
“二王子把公子当亲弟弟看待,难道二王子待公子不好?”
“二哥……他对我很好……”
“公子——”年老的嬷嬷再也不肯起来,头颅“咚咚”的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殷红的血顺着纵横的皱纹淌下,配上目疵欲裂的脸显得狰狞可怖,“请公子为夫人和二王子报仇雪恨!”
萧长洛终于无力的坐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