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城》野桃核

8、第 8 章 及笄

　　般若城名取自般若汤①前二字。
　　般若汤是酒的一个隐称，般若城的风俗大多亦与酒有关。
　　传闻建城人们刚刚踏上这片秘境时，尚未适应其间环境，勘探居所落地时，山间常起雾，云雾席卷寒气，湖面水汽蒸腾，与寒气相辅相成，总使人感到湿寒难忍。故前人常以酒暖身，随身携带，后来新城渐渐有了规模，秘境中人烟日渐兴旺，湿寒不及以前刻骨，人们也慢慢适应环境，城人对酒的喜爱与感激却代代流传，城门上亦落匾“般若”。
　　习俗渐渐发展，般若人人生中重要的时刻都隐不去酒的身影。
　　少女及笄在即，其家人会提前几日上山寻刻种树，采其花瓣，辅以般若古法酿造，在及笄当晚将酿好的酒埋于父母院中树下，待商议嫁娶时，与男方家中互换十五酒。
　　十五生辰在般若城中不止对女子重要，男子亦然。男子家中须在束发日埋下十五酒，用以嫁娶事宜。
　　另，若女子有两情相悦之人，家中悉知并同意，二人皆未十五，须在及笄前一月寻找种树，再与男方家中商议定此种树是否可行，双方同意定下种树，十五之时取之酿造十五酒；若有一人已过十五之年，则需寻其种树择花酿造。
　　同树一枝酿造的酒又名同枝酒，象征和谐美满的爱情。

　　六月五日，当许归一再次以要与裴湜练剑为由拒绝与宋依塔一道回家，而乌卡早早溜之大吉，宋依塔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但最近事情太多，她也来不及多想。
　　也许是孩童的欠揍期到了吧，各类事宜虽有叶柯秋和宋雅相助，但却也是宋雅给其的一个考验，她希望一切可以尽善尽美。
　　在确定完一遍流程后看着渐浓的夜色，少女终于洗漱入眠，明天可是重要的一天呢。
　　六月六日清晨，天微蒙蒙亮，宋依塔就被塔莎从被窝里拉起来梳妆打扮了，看着睡眼惺忪的少女，塔莎边给宋依塔擦脸边说，“小姐，人生就一次及笄呢，你要打起精神来！”
　　宋依塔努力睁大眼睛，无果后，起身出去洗了个冷水脸再次回到梳妆桌前任由丫鬟们梳妆打扮，她闭目养神再次在脑中梳理今日流程。
　　当眉间的桃花花钿最后一笔细细描下，天光已然大亮，宋依塔匆匆拿小糕点垫了垫肚子，在丫鬟的帮助下将华服穿配妥当。少女褪去平日干练胡服，着上茶花红交领襦裙，是宋雅年初时去无忧街云裳定制的，领口、袖口丝丝银线勾勒出云纹，显得落落大方。外罩一层纱衣，浅浅茶花红里开出丛丛桃花。少女长长的马尾柔顺散下，用同色发带轻轻拢起。
　　茶花红映衬着少女肌肤愈发白皙透亮，眉间桃花盛开显得愈发清艳，小嘴樱红颇显潋滟姿态，头顶发髻显得她愈发柔和，交领襦裙裙飘飘然垂落，少女手执纨扇，指染丹蔻，莲步轻移，如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小桃蕊。
　　一改平日形象，今日的宋依塔，初显窈窕姿态，渐显婉约气质，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可谓是“吾家有女初长成②”。
　　约莫辰时半，宋依塔整装完毕，推门而出，宋雅与叶柯秋已然侯在门外，四大家族皆同聚一堂，在宋依塔父母带领下，一行人向深山走去。
　　除去三人去过的望归山，后方亦隐有一山，名唤伊山，顶有一面镜湖，是城外汤河的伊始。在旧时发现后便被保护起来，非重要时日不可入内，可以说是般若城的避世处。
　　一行人以家族为单位，整齐划一坠在宋家人后头。这座伊山相较般若而言，雾不浓，轻薄似纱，并不遮挡行人视线，行其中似攀云梯，雾中孕水汽，较望归略微寒，不显闷热。
　　路旁多树，伴有鸟雀啾啾声，偶有暗花香袭来，沁人心脾，亦舒缓远行疲乏。
　　行过半午，云雾渐浓，待行过雾区，突现一湖，湖靠山壁，水清可见湖底游鱼竞相追逐，走进可以发现云雾以湖为中心散开，周遭清晰可见。
　　后方丫鬟鱼贯而入，在湖侧中央放置一软垫，前置小几，上有香炉、杯杓。软垫后两侧皆放置有许多坐垫容宾客落席。
　　待众宾客落座，宋依塔跟在塔莎身后缓缓向前挪步，跪坐在中央软垫上，塔莎取火折子点燃熏香，淡淡香随风飘散去，她接过少女手中纨扇退至右侧，站在宋雅与叶柯秋身后。
　　宋雅起身，站至少女身侧，轻抚少女头顶，后正对宾客，朗声开口“感谢大家于百忙中抽空参加小女及笄礼，同时，也很有幸请到贺兰夫人担当小女笄礼赞者。”
　　话毕，宋雅退回座位，左侧就坐着贺兰夫妇，贺兰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后方丫鬟举一宾盥，贺兰夫人以盥洗手。
　　后行至小几前，在熏香上方轻轻拂过，双手拉起少女，拍了拍少女的肩，将纱衣取下放置后方丫鬟举着的盘中，轻轻整理因赶路而稍显凌乱的襦裙。随后将少女反过身子，少女明意，挺背微微敛首，正对宾客跪坐。
　　塔莎捧一小盆，行至湖边轻舀镜湖水，置于托盘上，行至赞者旁，贺兰夫人倾身取下发带，取栉轻沾镜湖水，轻轻从少女头顶缓缓梳下，少女柔顺的头发在贺兰夫人温厚的手中慢慢成髻。
　　贺兰夫人手轻抚少女脸颊，后整理其发髻，眼底流露出丝丝慈爱。
　　收手后贺兰夫人轻轻开口。
　　“宋家小女，名颂依塔。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宋依塔起身作揖，先轻拜赞者，再拜父母，后拜宾客。
　　而后跪坐落席，贺兰夫人从盘中取下桃木簪，轻轻插在少女头上。
　　遂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少女遂行第二拜。
　　贺兰夫人将桃木簪取下，取一支金钗步摇为少女加钗，钗尾绽有几朵小桃花，流苏轻轻散下，在日光下流光盈盈。
　　贺兰夫人再次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少女遂行第三拜。
　　起身后正对贺兰夫人，轻念，“谢夫人予我笄礼。”后深深一拜。
　　贺兰夫人手掌虚托，意为起身。塔莎从身后取来一坛小酒，开盖可闻浓醇酒香，夹杂些许桃花清甜，这是宋家夫妇从宋依塔出生就埋下的桃花酿。
　　夫人斟酒举杯，少女接过，掩面喝尽杯中酒。
　　夫人轻抱宋依塔，后落席。
　　宋雅与叶柯秋起身，从塔莎手中接过一小酒坛，向宾客展示，后行至镜湖山壁旁，从流入镜湖的小水流中取水。
　　取水完毕，二人行至与少女并肩，全体宾客起立。随后叶柯秋面向全体参礼者宣布：“小女笄礼已成，感谢各位的盛情参与。请移步下山，府中已备宴席，辅有薄酒做兴，愿诸位尽兴而归。”
　　众人浩浩荡荡下了山，宋府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祝贺声，劝酒声阵阵，至夜色渐深方才平息。
　　当残局收拾完，宋依塔被宋雅催去洗漱，待洗漱完毕，叶柯秋和宋雅已经整理完毕，手捧今日取水的小酒坛，叶柯秋一手拿酒坛，一手揽着宋雅的腰，轻声慨叹，“十五年岁月已然消逝，我的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宋雅推开他的手，抱住宋依塔，有点酸涩又有点骄傲，“想当年埋下你的第一坛酒时，你还是个小白玉团子，小小的，只会看着我跟你爹挥拳头咿呀咿呀的叫。想不到，现在就要埋下你的十五酒了。”
　　叶柯秋拉过宋雅，温柔安慰，“夫人莫伤，大喜日子，还是尽早把酒埋下，让依依早早歇息，明日还要去书院。”
　　宋雅轻拭眼角，三人来到宋依塔院中的桃花树下，塔莎已经把坑挖好了，锹放在旁边。
　　宋依塔抱着酒坛轻轻下放，手心轻抚封酒布，遂把土埋实。
　　回身看到父母难掩的疲惫，少女柔声劝慰，待宋雅与叶柯秋回院后，少女轻轻在院中踱步。少许的疲惫在沐浴后渐渐隐去，及笄的喜悦浅浅涌上心头，告别孩子身份，谁人都会有些兴奋吧。
　　不似许归一爱爬树，宋依塔还是喜欢窝在屋顶上看头顶的星星，在熟练上屋顶后，少女目光下意识左移，竟瞥见两道人影，霎时一惊，看清是谁后，她无语发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乌卡你还不回去啊？窝在许归一这吓我一跳。”
　　二人翻墙过来攀上屋顶，乌卡依然是白衣加身，看着朴实却精贵，是乌家出席重要场合的定制礼服。许归一也因参加及笄礼换了一身满天星紫礼服，银线勾勒出波浪纹细细点缀。
　　宋依塔扫了他们两眼，啧啧感叹道，“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乌卡揽住许归一的肩，懒懒的靠着说，“哪比得上宋小姐今日可是靓丽出场，惊艳众人。”
　　三人不住发笑，宋依塔笑完后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乌卡从怀中掏出一支银花簪，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出彩，宋依塔正想接过，被乌卡一手拍开，赶在少女反击前他急急出声，“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这可是小爷我捣鼓了一个多月的好宝贝，你且看。”
　　乌卡手指轻拨花蕊，数枚银针急速飞出钉入墙上，针尾震颤不止。“这是小爷做给你防身的，送了这么多年钱，这次是不是决定很感动.。”乌卡挑眉问。
　　“是是是，我好感动哦。”宋依塔接过发簪，虽然语气些许敷衍，但还是诚挚的感谢了一番，“谢谢，我很喜欢。”
　　乌卡扬起下巴低调的接受了少女的感谢，顺便用手肘捣了捣许归一，边捣边说，“许归一可也做了个好东西送你呢。”
　　宋依塔看着许归一，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期待与欣喜，少年攥了攥手，拿出一个皮质小包，外边还有两条系带，小包右下角画着一朵开放的桃花，栩栩如生。
　　许归一轻声说，“这个小包可以用来装你的鞭子，就不用费劲缠在腰上了，里面还有一个桃花挂坠，可以挂在鞭子把手尾部，也可以别在其他地方，都看你喜欢。做工有些粗糙…”
　　“谢谢，我很喜欢。”少女眼睛亮亮的接过小包，打断了少年的自谦话语，“你做的很好呢！”
　　许归一嘴角含笑，眼睛亮亮的像小狗狗，桃花香自少女身上传来，他耳根隐隐发热，许是宋依塔身上的浅淡酒香醉了少年。

　　①般若汤是佛教徒称酒的隐语。据说唐代长庆年间，有一游僧到一寺庙诵经，叫寺里的侍者沽回酒来，被寺僧掷向柏树，瓶碎。游僧说:“我诵《般若经》，要喝一杯酒，便声音嘹亮。”将瓶拼合，收回泼出的酒，几口入肚。般若汤之名由此而来。
　　②这句是由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变换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