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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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宰阿，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汉阳。”白衣服偶人声音较为低沉，因为是长辈。
“哗，就是汉阳了吗？这地方可真漂亮啊！”绿衣服叫做善宰的小偶人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打量四周，“善朴哥，快看呐，这么大的集市！什么东西都有卖！人们所穿的衣服也和乡下不同！街道好干净！人也很多！”年纪小的善宰兴奋地描述着所看到的一切。
“而且女人也比乡下的漂亮！”善朴晃晃脑袋，“嘿嘿”地笑着：“善宰，你看我！”
善朴往前跑了几步，努力扭动着胯部，一摇一摆地好似模仿前面几个女子的走路姿势，还用手拉着衣裳的下摆充当群裾，不时回头朝善宰得意地笑笑，抛个飞眼。
善宰也不甘示弱，摆动笨拙的小圆身子，摇摇晃晃地跟在善朴后面模仿：“善朴哥你看我！”
“笨蛋！你那不是女人走路！是鸭子走路！”善朴小偶人不屑地甩甩头，小手掌指住脸作迷人状。
“善朴哥你才是什么都不懂啊！我听说宫里面受宠的……”
我忽然噤了声，我忘记了这些我们以前在民间常演的节目本来就是用来调侃王和宠妾张绿珠的，里面自然充斥着些大不敬的语句，而这些话是不能够让大王知道，我竟然忘记了……
“怎么了？”大王慵懒的声音传来。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请您原谅我！我这节目……”身子扑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只套着小偶人的手还放在面前的小案几上。
右手忽然一凉，套在手上的小偶人被脱了下来，会……怎样呢？
“善宰阿善宰，你在干什么呢？快点跟上来啊？”是王的声音。
我保持着那姿势，偷偷地抬头向上看，视线越过小案几的边缘，白衣服小偶人好好地坐在那里，看着我。
“王？”
“别在那发呆，来教我怎么操纵善朴啊？”
“您……”
“原来宫里的妃子走路是这样的？有机会我要观察一下。”
王并没有因为我即将脱口而出的不敬的话而动气，他像个第一次见到新把戏的孩子，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欣喜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抑制也不会去抑制的喜悦，我感觉到一丝的悲哀。从小就被各种礼教规矩束缚着的王，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好好端端正正正经坐着，学习各种艰深的课程，锻炼骑射能力，童年的快乐对他来说，是个空白。在孩子们中常见的小偶人，他却好像从没有接触过一般。或许我可以，让他有多一些机会了解这些，我这样想着，耐心地教导。
善宰小偶人和善朴小偶人互相调笑着，打闹着，甚至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不好意思地遮着脸，关系融洽地好似已经认识了很久一般。
王玩兴大起，索性拿过两个偶人自己左右手说话。
“善宰阿善宰，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王，可是个暴戾的人呢！”
“哦哦，哥是说那个古怪的不苟言笑的家伙吗？他可是个无趣的人啊！”
我惊讶地望向王，他的还是一副笑嘻嘻开心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已经冷却，似笑非笑地挂在脸上，嘴角还勉强保持着上扬，眼神却早已黯淡下来。不同于师兄，那是光一瞬间熄灭的感觉。
“王……孔吉再为您表演别的。”我伸手想要去拿回两个偶人。
王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直直钻进我的心里，绕了好几个弯，才平复下来。
“民间，都是这样说我的吧！”王把小偶人摊在手掌上端详着：“说我残暴古怪，是个凡事只凭个人喜好不顾百姓死活，阴郁沉闷的昏君，孔吉你心里应该也会这么想。”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空气开始凝重起来。
“不，王，孔吉不………”
“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是不想，是不敢。孔吉，你总是这么谨慎，小心翼翼地，生怕说错了话，可是今天晚上，就一个晚上，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小心，陪我说说话，好吗？”王恳求的眼神竟然带点悲凉的味道，临到边缘一触即发，仿佛我的同意就是他最后一点点希望，唯一仅存的可能，如果我拒绝了他，真的会伤害到他吧！
我没有回答，却带着默认的神情。
“母亲她，是很早就被嫉妒的嫔妃害死了，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母亲生前所受的虐待和去世以后不甘的模样，始终在我眼前无法抹去，后来我成为了王，但那种绝望的感觉仍然跟随着我，我每一夜，不断不断，梦见母亲凄惨的哭声，梦见那些恶毒的女人们得逞的奸笑，到处都是血光，人的身体遭到殴打的声音，宫中的议论，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为了消除那些可怕的记忆，我开始随意的杀人，随意的处置别人，想要借由他们的影象来磨灭我脑海里关于母亲的记忆，我以为有了新的刺激关于母亲的事情我就会淡忘，我封掉了母亲生前所住的宫殿，我不准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谈论关于母亲的事，我把陷害母亲的大臣们也杀掉了，可是我还是不断地想起来，想起来，那些场景反而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它们迫近我，迫近我……”
“我纳了很多宠爱的妃子，我经常让人去找戏班子解闷，我尝遍了各种佳肴美酒，我甚至让下人们装成野兽的样子让我狩猎逗我开心，我以为这样我会高兴一点，可是依然没有用。不管多新奇的把戏也好，或者美丽的女人也好，我搂着她们的时候感觉好一些，但是我一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又逼上来了……”
“这些我谁也不能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王，是高高在上的王，是一个不高兴就会让他们掉脑袋的人，所以他们全都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全都怕我。孔吉，我很累，我真的很累，可是我谁也不能说，都不能说啊……”
王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他不停地说着，说着，说了很多话，声音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浑身颤抖。有时候他会问问我，有时候只是自己在默念着什么。
我默默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仍自说个不停的王：“王，您累了。”
王的脸因为激动变得通红，当他接过我手中的酒杯时，手指冰凉。
“我的心情，孔吉你能体会吗？”端着酒杯的王这样问我。
“我想我会试着去体会的。”我看着王说。
“孔吉，你终于说了‘我’这个字阿！”
王边说着，边眼睛一闭，将那一杯酒倒入口中，仿佛那是苦涩的，尝不出味道的什么液体，却急待着用它来抚平波动的情绪，把所有的一切都这样咽下去。像是多了这一杯酒的分量，终于有某种湿润的东西，从王的眼角很缓慢地流下来。
只有一滴。
那是王的眼泪。
喝完酒的王，好像真的过于疲倦一样，就这么伏在案几上沉沉的睡着了。
“王……”我试着轻唤了几声，王一动不动睡着。
他是真的睡着了，整个晚上他说了太多的话，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我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也没办法，完全体会他所说的话。
我伸出手，轻轻拭去王眼角的泪痕。
眼泪还是温热的，泪痕已经冷了。
这个固执的，连泪都不愿多流一滴的男人。
夜色深沉，周围寂静无声。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沉沉睡去的王。
只有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