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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交涉 一个惹人厌 ...


  •   两人之间的对视足有数秒之久。
      久到周围似乎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小吃街的嘈杂、江边公园的广播、头顶飞鸟振翅的扑棱声——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距离的空气,在九月的午后阳光里安静地发烫。

      金政轩被抓包,心当然跳得虚。
      他下意识掩饰地先行瞥开视线,把目光从柯达脸上挪到旁边的围墙上,又挪到地上那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上,最后发现自己无处可躲,只好重新抬起来,似笑非笑地试图打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他反问:“有事?”
      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冷漠,但也绝不热情,像一个被陌生人在街上拦住的人,出于礼貌问了一句“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年回视得如此坦荡,自己追了一路的行为在这个眼神里衬得不可思议起来。柯达噎了片刻。是啊,他追了公交车一个站,跑过了半个江边公园,在人群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守株待兔地堵在这面围墙边——为了什么?为了问一句“你跑什么”?还是为了确认这个人没有再一次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不禁抿嘴压着些许笑意,才说:“没事。”
      字正腔圆。
      两个字和他方才狂奔几公里的行为完全对不上账。

      金政轩礼貌性地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慢,慢到柯达能看清楚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微阴影。他什么都没说,但神色分明在传达一个意思——“那我可以走了吗?”

      柯达默契地给予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点没压下去的笑意,看上去完全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下一秒,两人不由相视对笑。

      说不清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金政轩先绷不住,也许是柯达先破了功。总之那张一直冷淡疏离的脸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笑意从缝里溢出来。而柯达看到他的笑,自己那点压着嘴角的功力也全面崩溃。
      两个人就站在那面围墙上爬满爬山虎的旧墙边,面对面地笑了出来。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被同一个荒诞的默契同时击中、心照不宣的浅笑。

      “柯达,高一十二班。”柯达望向他,缓步靠近。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应该离近一点,近到不用隔着半条巷子喊话,近到能确认对方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你呢?”

      金政轩感受到压迫,随他的脚步向后退。他的后背几乎要贴上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但他退得很克制,每一步都只退刚好够维持距离的长度,绝不多退。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弧度:“无可奉告。”

      柯达步子不易察觉地滞了半拍。这个人刚从一群人围殴中被他救下,刚才在公园里跑得满头大汗,刚才还和他面对面笑了那么一下,转头就不认账了。但柯达没有停太久,他继续滑步逼近,目光落在金政轩脸上,语气从轻松转为认真:“因为汪梁?”

      金政轩没有否认。他昂起头点了点,下巴扬起来的瞬间,那种被追了八条弄堂的狼狈仿佛从他身上被一把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熟悉的姿态——被冒犯的矜贵,被试探的警惕,被靠近时的本能后撤。“后悔吗?”他问。

      “指什么?”柯达继续逼近。

      “你不是知道……”金政轩被逼退到墙壁边。爬山虎的叶子蹭到他的后颈,他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他靠在围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石,终于无路可退。他抬起眼,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柯达。”
      少年果然喝止住了他。

      “不后悔。”他的答案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过一遍。

      金政轩避开他的对视,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嗫嚅了声:“傻子。”声音再小也被柯达抓进耳朵里去了。

      柯达没再逾越了——两个人胸膛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数清金政轩运动服拉链上那几个字母,近到他能闻到那股栀子花的气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全新气息。他低下头,心中莫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针,脚跟向后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他没再说什么,转头离开了。

      金政轩没想到他会走得这样干脆。错愕感姗姗来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围墙上弹起来,往前追了好几步。但巷子口空空荡荡,江边公园的人潮依旧熙熙攘攘,那抹穿着校服的背影已经彻底融入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在说什么!”金政轩懊恼地拷问自己。他靠在刚才被柯达逼退的那面墙上,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爬山虎叶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

      “傻子”——这两个字从他的舌尖滚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柔软,像是在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少年的情绪流露得很隐秘。柯达此时躲在暗处,不曾见到他追出来又停下来的样子,不曾见到他靠在围墙上仰头看天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在憋一句根本不会有人听到的话。哪怕往后的岁月里,他亦不曾感受过这个时刻。之后,是更漫长的岁月,漫长到两个人都要各自背负起这个九月所有的后果。

      “喂?”柯达接起徐森谷的电话时,人已经走到了江边公园的另一个出口。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拽了拽被汗浸湿的领口。

      “你喘什么?别喘了……”徐森谷的声线鬼祟地振动着手机听筒,把柯达震回了点神。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知名的陌生,压得低低的,让柯达感受到了下午这场追逐戏码的荒诞。

      柯达平复呼吸,往公交车站台走:“有吗?”

      “咳,我刚说什么你听见了吗?”徐森谷复问,语气里已经开始酝酿某种不怀好意的猜测。

      “就来。”柯达选择性忽略了这个问题。

      “搞什么,还没到?”徐森谷惊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这都一点半了,你从来不迟到的。”

      “……是吗。”柯达嘀咕着怔了下,自我怀疑地薅了把额头的碎发。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三十二分。他约的是一点,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他柯达,那个初中三年从未迟到早退、被全班投票选为“最守时的人”的柯达,为了追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还嘲笑他是个傻子的少年,在江边公园耽误了整整四十分钟。“周末堵车。”他听见自己面不改色地对徐森谷撒谎,一边往公交车站走一边看到驶来的公交车车头空荡荡的,整条马路畅通得不像话。
      “在那等我!”他匆匆收线,跳上公交车。

      电话那端的徐森谷,坐在Rix咖啡馆里把玩着手机。
      他把手机竖在桌面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咖啡馆里除了他,没有其他客人。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背景音乐是一首听不出歌词的法语香颂,慵懒得让人更加烦躁。

      他的视线刚瞥过玻璃窗外几个路过的男生,脑袋不自觉僵住——领头那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口罩的,可不就是汪梁?身形、走路的姿态、尤其是那种目中无人的步伐,和徐森谷想象中的“校霸”形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靠!汪梁!还是你狠!”只见领头男生穿着件黑色卫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的人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那男生越听眉眼笑意越深,眼底的戾气被笑意一衬反倒更加扎眼。被退学了还敢在校外晃,不是有恃无恐是什么?

      外头这一行人嘻嘻哈哈的谈笑声飘进安静的咖啡馆内。徐森谷紧攥手机,手指在机身边缘捏得嘎吱作响,怒气慢慢升腾,在胸腔里翻滚成一团灼热的岩浆:“妈的,汪梁!”
      他当即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悄悄尾随这一伙人。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顶楼停车场。徐森谷猫着身子穿梭在一辆辆汽车之间,蹲在一辆越野车后面,听到那伙人围停在其中一辆车后备厢边。他趴在越野车前盖上,慢慢移出一双眼——那伙人正在开后备厢,金属盖弹起的瞬间,他看到里面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包。

      “嘿,家伙什真齐全。梁哥,你来真的哦。”其中一个人笑着从包里摸出一截钢管,在掌心里掂了掂。另一个人探手进去翻了翻,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汪梁从后备箱拎出那个黑包,打开后随手从里头摸出把砍刀,掂在掌心。刀刃在停车场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他恶狠狠地说:“不就一个星楼的学生,现在我被退学了,就算砍废他谁敢拿我怎样!哼。”

      这里太过安静,徐森谷哪怕耳朵塞了棉花都能听到每一个字。汪梁每吐出一个字,他内心的怒气就积攒得更快一分。砍废他——汪梁要砍废柯达。这个人手里拿着砍刀,在离学校不到一公里的商场停车场里,计划着怎样用这把刀解决掉那个害他被退学的人。
      与此同时,小九九也飞速在他脑海里旋转——这小子是打算在这解决柯达?我跟陶植说揍人的那人就是我,不如将计就计,何必等着柯达来处理……但是他们人多,得等到汪梁落单,再干他!

      想入神处,汪梁那伙人准备离去。好死不死,对方像是有所察觉嗖地往后一瞥。徐森谷刹那间矮身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脊背紧贴着越野车冰凉的金属车门,呼吸起起伏伏,惊魂未定。
      等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围寂静得要死,他才慢慢探出脑袋,那一方已然空空如也。黑色轿车的后备厢还开着,黑包被拎走了,只剩几个空了的饮料瓶散落在地上。

      他大步迈出车边,环顾四周,再往前方搜索。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直到停车场拐角处,他猛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黑影——黑色卫衣,帽兜拉起来的轮廓,一个人,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跟班。

      是汪梁!

      “天助我也……”徐森谷露出狡黠笑容,那笑容里有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嗜血本能,也有替兄弟出头的义无反顾。那人孤身漫步着,先前的小跟班们都散了去。这样落单的好时机,他怎能错过。他脚步轻得落针都不可闻,须臾间便闪至那人背后,乍然喊道:“喂!”

      对方甫一转身,徐森谷准备好的硬拳头霎时招呼到对方脸上,打得那人措手不及,狼狈倒地。
      他的拳面撞上对方脸颊的触感和他预想中不太一样——他预想的是粗糙的、欠揍的、带着嚣张棱角的汪梁的脸,但实际接触到的是另一种触感。他来不及细想,动作已经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扑上前,将倒地的人手脚牢牢束缚住,见身下人挣扎厉害,惯性地给了一拳到腹部,那位置正是肝脏所在,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

      徐森谷得逞地笑说:“就这点身手还好意思称作校园恶霸!”

      底下人疼得哼哼直叫。徐森谷处于打了胜仗的亢奋状态,一屁股坐于对方腹部,把底下人两只捂肚子的手腕抓在一起压往头顶。触感有什么东西膈手——他抬眸扫过去,拇指勾出一条银色手链。那手链做工精细,链节之间嵌着极细的暗纹,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银光。他不由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家伙还这么骚气呢。尔后他腾出另一只手,唰地揭下那捂得很是严实的口罩,垂眸俯瞰,眯着眼勾唇笑:“让你三木爷爷看看,到底是长了张怎样穷凶极恶的——”
      脸。
      那一瞬间,震撼得他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动作全然僵住。他骑在对方身上的姿势定格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张黑色口罩,口罩带子勾在他的食指上,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揍得嘴角渗血的脸,瞳孔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判断、所有“汪梁”应该有的长相,都在这张脸面前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一个惹人厌的校霸,长了副男神的面庞。鼻子坚挺,眉目深邃,嘴角因为方才自己的杰作渗出些微鲜血,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即便此刻因愤怒和疼痛而面目扭曲,那种浑然天成的混血感依然挡不住地向徐森谷的心脏和视线强烈冲击着。

      同为男生,徐森谷也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男神。他心里下意识地暗叹了一句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下手的那一拳不该打下去,宛如打碎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完美艺术品,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在博物馆里抡锤子的野蛮人。

      思绪恍惚间,忽有人踢了他肩头一脚。那一脚力道极大,角度又刁钻,徐森谷整个人从对方身上被踹翻下去,侧身撞在旁边的车轮胎上,肩胛骨和金属轮毂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倒地瞬间猝然惊醒,他撑着地面翻了个身。踹他那人个头又高又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肩膀宽得像一堵墙,长了张硬朗的亚洲脸,颧骨棱角分明,眼神凌厉得像在战场上扫视敌人。

      徐森谷打量完对方后警觉起身。那人也扶起了被他压在身下揍的少年,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二话不说,那人的身影再次直冲他袭来。厮打过程中,他更加确信这个硬汉身手不凡——出拳的速度、移动的步法、防守时的预判,一看就是经过系统训练的。
      几个回合下来,徐森谷被压制得有些吃力,只守不攻,那硬汉也完全没给他攻击的机会。他累得气喘吁吁,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挂在鼻尖将落未落。

      若非被他揍的那个少年疼得发出一声呻吟,让硬汉瞬间撤回所有攻势回去搀扶,徐森谷敢说今天必是要断根肋骨才能结束。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靠着引擎盖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不住吞咽口水。硬汉则跑回去焦急地搀扶住被他揍的少年,用徐森谷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关切道:“二少爷?”

      “噗——”话刚落地,徐森谷实在没忍住,歪着头笑了出来。他的右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嘴角刚才被硬汉的拳头擦了一下也在发麻,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他靠在车上,歪头看着对面那两个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管人叫少爷。”

      少爷,少爷,越想越好笑。他想起初中时跟庄承允打架,对方的小弟叫他“允哥”,他都觉得中二得要死。现在倒好,直接就是“二少爷”——那是不是还有个“大少爷”?是不是还有个“老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活在清朝。

      猖狂着实有猖狂的道理。也怪他打听不全面,竟不知汪梁还是个少爷,虽然打架不行,但长得极为好看,又是个少爷,确实有霸的资本。他又为自己下手的那一拳找到了合理的理由——这种人生来就是让人看不过眼的,他不揍也会有别人揍。如此一想,便笑得理所当然。

      硬汉一听他还在笑,冷脸当即甩来,那副表情分明是准备再收拾他一顿。徐森谷这才收敛了些,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今天挨的打已经够本了。
      眼神不由自主望向被他揍的那个少年——那人正拽住硬汉,直勾勾地回视着自己。他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徐森谷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他,像是在记录他的脸,像是在用某种超越□□疼痛的理智在分析这个冲上来就打人的神经病到底是什么来头。

      硬汉替那少年冷冰冰地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打人?”

      徐森谷挑挑眉。他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靠在车上,受伤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聊天。他歪头看着对面两个人,咧开一个灿烂的、毫无悔意的笑容:“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听好了,我叫——徐、森、谷。至于为什么打人嘛……这还需要理由吗?就是看你不爽。”他顿了顿,把“少爷”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揍,“少爷。”

      少年捂住肚子,看住他。
      那双深邃的混血眼瞳里倒映着停车场惨白的灯光和徐森谷那张欠揍的笑脸。他终于开口了——被揍了这么半天,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的名字:“徐、森、谷。”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非常,出奇地冷静。那声音深沉,带了厚重的男人味,和他那副精致得近乎易碎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记住了,你三木爷爷的大……名……”徐森谷挑衅的神色慢慢碎裂了,像被人用锤子从正中间敲了一下,裂缝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瞳孔深处。
      他朦胧间回忆起先前躲在车旁偷听汪梁几人说话,汪梁的嗓门尖锐,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每句话都像刀片划过玻璃。他霍地重新望向被他揍的少年,审视着——从这张嘴里叫出自己的名字,嗓音却是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发出的共鸣。

      这完全就是两个人。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徐森谷抬手抚开额边凌乱的八字刘海,眼皮快速眨巴着,看看那少年——穿着与汪梁一样的黑色卫衣,帽子也是同样的款式,甚至连裤子颜色也一模一样。
      但身形不对。汪梁的块头比眼前这个人要壮一些,走路的姿态也更蛮横。他心虚地咧开嘴呵呵笑,在心里不住懊恼:搞了半天,连人都没认对就跑上去一顿乱揍。他的指关节还因为刚才那几拳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骨节处已经泛起了些微红肿,那是揍人揍出来的。揍错人揍出来的。
      麻批的,揍错人了。
      毕竟,打都打了,再解释有什么用?他总不能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好看不像我要揍的那个恶霸所以我揍了你实在不好意思”。

      他傻笑了好一会儿。

      池东善附耳过来询问那个被他揍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还是隐约可闻:“季二少爷,您认识这人?”

      季圭牢牢地盯着徐森谷。他的目光像两颗被钉进墙里的钉子,又深又冷。嘴角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他的右手还按在被揍的腹部,五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一个神经病,不认识。”

      “他为什么袭击您?”池东善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我怎么知道……”季圭现下更忧心的问题不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经病。他转头看着池东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才被揍时的痛苦和愤怒正在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反问道:“你一直跟着我?”

      池东善没有否认。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个定位导航界面,一个小蓝点正在停车场的位置上闪烁。他点了点头,用只有季圭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问:“Kim呢?”

      季圭烦躁地皱了皱眉。池东善就是条甩也甩不掉的尾巴,不管他走到哪、用什么方法、费多大劲,这个人总能找到他。他暗暗腹诽——金政轩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早上神秘兮兮地让我来这等着,去了趟洗手间的工夫就被一个女生不小心泼了满身奶茶,只好就近买了套新衣服换上,刚出来把脏衣服丢回车上,转个头就被个神经病揍了。Kim这小子让我来这引出池东善——这哪是引出,这分明是把我当诱饵——我是不是还得感谢这小子?

      想着,季圭最后瞟了徐森谷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分量很重。他没有放狠话,只是对着池东善说了句:“我不知道。带我去医院。”

      池东善见季圭脸上挂彩,方才交手时他见识过那个疯小子的拳脚功夫,每一拳都实打实地落在肉上,想是真受了伤。他搀扶住季圭往停车位走,一只手臂从季圭腋下穿过撑住他的身体重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走得这样干脆,把徐森谷愣了好半晌。
      他看着那辆线条流畅得不像话的深灰色轿车尾灯亮起,倒出车位,驶出停车场出口,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团白雾很快被风稀释。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全都伸进头发丝里抓狂,在原地踱来踱去,把地上散落的饮料瓶踢得叮当响:“妈的,这人怎么这么好脾气,我都这样揍他了,怎么就走了……”

      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人家。他想起刚才那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时闷闷的触感,想起那人嘴角渗出的血丝,想起人家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他越发觉得柯达总说自己这性子鲁莽说得对,确实要改改——至少要改掉连人都没认清楚就挥拳头的毛病。

      等等。柯达?!

      徐森谷恍然惊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瞧——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从他的视网膜传到大脑皮层,把他整个人从“揍错人的懊恼”里一把拽了出来。他拍了拍额头,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靠,两点十八分了!”

      他得抓紧回去。
      脚尖刚转,脚底板像是踩了个什么玩意,硬硬的硌了一下。他挪开脚低头看,怔了会儿,再蹲下去捡起来细看——是一条手链。银色手链,细细的链身断成两截,断口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链节之间的暗纹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他想了想。
      是硬汉踹他时,他不小心从那少爷手腕处勾出来拉断的。
      徐森谷眉头拧巴在一块儿,叹了口气,把手链揣进外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保放好了。他急慌慌跑向电梯,拇指疯狂地摁着下行键。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Rix咖啡馆紧闭的玻璃门前,徐森谷一边打着柯达的电话,一边抬头看着门上挂着的【CLOSED】暂停营业的提示牌。那块牌子是木质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在玻璃门上轻轻晃动,每晃一下都像在对他说“你来晚了”。他烦躁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造孽。”

      柯达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咖啡馆莫名其妙就关了门。陶植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他揍错了人,把人家打出了血,捡了人家一条断了的手链,还在停车场里浪费了大半个小时。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的记录,柯达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是他的未接来电——不,是他拨出去对方没接的。

      啊——
      他头疼地想:好想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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