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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再遇 我考进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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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床,苗美茹天没亮便没了身影。
柯达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餐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起司面包和两个水煮蛋,旁边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每一笔都像在赶时间——我去医院照顾你爸,记得吃了早餐再去上学。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苗美茹从来不在便签上写“爱”“想”之类的字眼,她的表达方式就是那袋起司面包和那两个水煮蛋——面包是昨天傍晚特意去街口那家烘焙店买的,因为柯达随口说过一句学校的早餐吃不惯;鸡蛋煮得刚好,蛋黄还是半凝固的,是他最喜欢的熟度。
柯达站在餐桌前把面包吃完,把蛋壳剥干净,拎起书包出了门。
“一回来就没影,还是这么放心不下老爸。”柯达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心里默默无奈地摇头。
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父亲柯东莱的任何一点小毛病,到了母亲那里都会被放大成需要全天候陪护的重大事件。修轮胎扎了个手,在苗美茹嘴里就成了“差点伤到神经”;感冒发个烧,在苗美茹嘴里就成了“四十度不退差点烧成肺炎”。
柯达小时候觉得母亲小题大做,长大后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个女人对“失去”这两个字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母亲怀他之前流产过好几次,好不容易保住他,高龄产子,从那以后她对身边的人就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父亲是她的天,儿子是她的命,天不能塌,命不能丢。这些道理柯达都懂,但并不妨碍他每次看到母亲围着父亲团团转的时候,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公交车平稳地穿过嘉海老城区,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居民楼逐渐过渡到商业街的低矮店铺。他站在车厢中段,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脑子里转着今天要交的作业和下午的课表。
【祥云广场到了——】
播报音拉回柯达的思绪。他下意识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公交正在减速进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车的人。然后一抹水蓝色校服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是一中的学生。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柯达的视线透过车窗玻璃晃过那件校服主人的脸。
那人站在站台最边缘,脚尖几乎要踩到安全黄线,正抬头痴痴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这辆公交车,看着这扇车窗,看着车窗里映出的他。
他莫名滞了一下。
公交车重新起步,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窗外风景开始加速后退,站台上那抹水蓝色被拉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被街角一栋楼遮住了。柯达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脸从记忆里调出来,和昨晚路灯下的那个影子对上号。
安雅?
是那个少女。
房东的女儿。昨晚在秀山老街四合院门口,她站在她母亲身边,扎着马尾,背着黑色书包,穿的就是这身水蓝色一中校服。当时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一中”,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然后就是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柯达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姑娘内向得厉害,连和陌生人对视都不敢。
但刚才那个站在站台上的安雅,完全不像不敢对视的样子。
她直直地看着他。隔着公交车的玻璃窗,隔着正在加速的车轮,隔着已经开始拉远的距离,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让柯达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烫,烫到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温度。
昨晚路灯昏昏暗暗,看不真切,能让柯达肯定的是——那双眼望过来时一致的神色。昨晚在四合院门口,她也是这样看他的。初见面时怔怔的,失神的,被母亲拍了一下才猛然回神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从未变过。
对于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
从上小学开始,总有人把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迟迟不去。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有陌生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多看他一眼,为什么总有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后压低声音窃笑,为什么每学期开学第一天总有人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来找他借橡皮、借尺子、借课本。初中青春期生涯认真地给他上了一课——那些目光有一个名字,叫做爱慕。
懂了,也不完全懂。
因为柯达从未光明正大爱慕过谁。他不理解它的由来,不理解它为什么会凭空产生,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投注那么多的关注和期待。他更不理解它带来的那种心悸,那种被注视时浑身不自在的灼热感,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亏欠了什么的微妙负担。
可凡事物总有它的两面性。柯达对这点十分清楚——出众的外貌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那个铅笔男生见过他。跟班们见过他。在拳拳到肉的那短短几秒钟里,对方不可能忘记他的长相,就像他不可能忘记自己右手指节撞上对方眉骨时的触感。
既如此,那位被退学的学长必然不会忘记他的长相。
陶植手里的肖像画,一定就是自己。
这一天的课程快要结束了,陶植依然没有来找自己。
柯达坐立不安。
语文课上他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整整五秒钟才想起老师刚才问了什么。英语课上他翻遍了整本课本也没找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同桌好心用手指点了点页码,他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干干净净,连一个字的笔记都没有,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翻到这一页的。数学课上他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方程式,看到的却不是x和y,而是陶植在教室门口那个渗人的微笑。
徐森谷平时大大咧咧、五大三粗的,柯达有点什么小心思,一般情况下也是察觉不到的。可这段日子以来,便是徐森谷也体察到了他微妙的变化——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连午饭时被偷了红烧排骨都懒得追究,整个人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子罩住了,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感觉隔了点什么。
晚自习前,徐森谷二话不说将柯达拉出了教室。
他们穿过操场,绕过体育馆,来到星楼最偏僻的角落——那片废弃的银铁观众台。铁架子上爬满了藤蔓,绿叶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把生了锈的金属骨架裹成了一座绿色的堡垒。台阶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原色。这个点,此处没有半个人影,惟有微风拂过绿藤,带出沙沙的律动,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书页。
“柯达。”
徐森谷难得如此正色唤他的名字,口齿都变得格外清晰。他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仰头看着柯达,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到底怎么了?”
柯达怎么敢正视徐森谷过于严肃的双眸。他心中正是一团乱麻,抬手使劲抓了把头发,指尖从发根梳到发尾,像是想把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画面一把扯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瞧见好兄弟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森谷的火爆脾气压制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一把揪住柯达校服领带往前猛地一拽。那条深蓝色的条纹领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柯达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半寸,两人的脸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柯达!”徐森谷喘着怒气说话,热气洒过柯达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柯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团火——不是怒火,是急火。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你必须亲口告诉我”的急不可耐。柯达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觉得再瞒下去是对这个认识了十年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是。”他挥开徐森谷的手,无奈地说,“非要知道干什么。”
“妈的,真的是你。”徐森谷松了手,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柯达胸前,他也没去管。他的眉头拧巴成一团,转过身去对着空气骂了句什么,又转回来,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柯达,“自从陶植过来后,你就整天魂不守舍的。”
柯达忍不住笑了声。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徐森谷揶揄他,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的鼻尖,“开学才多久就打架,还瞒我瞒到现在。柯达,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但眼睛里的那团急火已经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是生气,更像是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柯达被训得没话讲了。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那片叶子卡在两块水泥板的缝隙里,叶缘已经卷曲发黄,但叶脉还清晰可见。
徐森谷挨着他坐下,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怎么会招惹月楼的人?他们欺负你?”
柯达咬了咬下唇。脑海浮现出那个少年惊恐的面容,他不知道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再次撒了谎:“他们一贯嚣张,不是吗。”
这话没漏洞。月楼的人一贯嚣张,这在星月学院是公认的事实,连蒋锐都说“月楼的人都能被退学,星楼的人还有发言权吗”。但柯达心里清楚,他动手不是为了给月楼的人一个教训,而是因为那双从墙头往下望时明明冷淡又镇定、却在被围住时把所有无助都投向他的眼睛。
徐森谷默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拳头打在台阶上。金属台阶被砸出一声闷响,藤蔓的叶子震得簌簌发抖。“别让老子碰见!”他的语气狠得像要生吞活剥。
“都走了,算了。”
“算了?”徐森谷气极反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遍又一遍“柯达”,他转过身,一只手抓住柯达肩膀,五根手指用了不小的力气,指节都泛了白,“十七中校规明令不允许私斗,严重者是要被退学的啊!你真是我见过最牛的人!开学就打架,对象还是月楼的高三学长,打完居然还瞒了我这么久——你可真行!”
“谢谢夸奖。”柯达又忍不住笑。他笑的时候眼尾往下弯,和平时那副严肃的表情反差很大,但此刻这个笑容里有一半是苦笑。
徐森谷仰天长叹:“怎么办啊……”他把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爬满藤蔓的铁栏杆上,眼睛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天空正在从午后过渡到傍晚,灰蓝色的云层边缘镶了一圈即将褪色的金边。
“知道真相就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烦恼吗?”柯达无奈地说,“又多了个人烦恼。”
“我很生气,柯达。”徐森谷忽然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柯达,依旧仰头望着那片被藤蔓遮蔽的天空,但抓住柯达肩膀的那只手松开了,滑下来撑在自己身侧的台阶上,“如果到时真被退学,我会揍你一顿。”
柯达怔住:“为什么?”
“因为你没让我知道,没有让我帮你,我不喜欢这样。”徐森谷的音色柔软起来,那些平时藏在大大咧咧的表象之下的东西,此刻都浮到了水面上。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把一些更激烈的情绪压回肚子里,“初中这几年我惹了很多事,揍过很多人,可最后都是你来替我扛,替我背黑锅。我考进这里,就是为了你。你走了,我算什么……”
柯达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交握的手,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打人时的触感。他想说“你不会算什么的,你还是你,三木还是三木”,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换作徐森谷被退学,他也一样会觉得这所学校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怎么说得这么悲观。”他接过话头,语气刻意放得很松快,“陶植到现在也没来找我,不一定……”他欲言又止。
两人都心知肚明。
不一定什么?不一定能查到?不一定画的是他?不一定就会被退学?所有这些“不一定”摞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他们已经心照不宣的事实——陶植手里的那张肖像画,画的就是柯达。
徐森谷思索了番,忽然一拳头敲在柯达肩上。力道不大,更像是拍板定案的信号:“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既然陶植不来找,换我们主动去找他!”
“然后?”柯达明白,这件事最后的转圜余地就在陶植手里。
没人知道那张肖像画究竟画的是谁,月楼学长也已被退学,关键人物只有陶植。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去找陶植。只是这一去,他不知该怎么谈判。
这么久了陶植都没有主动来找他,真的是在等他自首吗?还是说,陶植在等别的什么?
“然后……哼,当然是要挟他!”徐森谷挑挑眉,恶狠狠地冷笑。他说这话时眼睛眯了起来,表情活像一个正在策划恶作剧的小学生。他甚至还攥了攥拳头在空气中虚晃了两下,嘴里配合着发出“咻咻”的音效。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柯达心中叹气声已然四起。果然是徐森谷的行事作风——遇到问题先想能不能用拳头解决,拳头不行就想能不能用威胁解决,威胁不行才勉强考虑讲道理。他真心想反过来劝导:“你别乱来……”
“怕了?”徐森谷不屑地笑了笑,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他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转身看柯达,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金色的轮廓光里,但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被照亮,倒像是自己在发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给爷等着,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豪言壮志发完,这孩子那没有完全褪去的、熟悉的、中二时期特有的慷慨激昂扑面而来,教柯达心底更为他捏了把冷汗。
“三木?”
没等柯达再多嚼几个字,徐森谷一溜烟便跑了。他的背影在操场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身影消失前不忘回头,露出一瞥神秘的痞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和一种“交给我你放心”的笃定。
柯达坐在空荡荡的废弃观众台上,看着他跑远,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但眼里的忧色丝毫没有减退。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自言自语:“完蛋。”
他这次把头发抓得更紧了。不是头疼,是真头疼——他的十根手指插进发丝里,指尖在头皮上使劲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按出一个头绪来。
他太了解徐森谷,这个人是真的会冲去学生会堵陶植,堵到了真的会用威胁的口吻说“你敢动我兄弟试试”。而陶植是什么人?绰号“包公陶”,铁面无私,连月楼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徐森谷这一去,不是帮倒忙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忽地一阵晚风掠过,墙角边的藤蔓发出异响,沙沙几声,像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柯达顿时警觉,拔足跑向那处——只有花草摇曳,空空荡荡。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没有脚印,没有踩踏的痕迹。也许是风,也许是野猫,也许是他这段时间神经绷得太紧,已经草木皆兵。
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人神经错乱。
这周越是风平浪静,他越是心慌,上课频频走神,课间走在走廊上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粘着,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同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课本从他身边经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甚至开始在上厕所时产生幻觉——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从隔间出来洗手时抬头看镜子,总觉得镜子里除了自己还应该有另一个人。
还得时刻监督徐森谷有没有乱来。这比被陶植盯上还累。徐森谷是那种一旦脑子里有了主意就会以光速执行的人,柯达每天至少检查三次他的动向:上课时在不在座位上,课间有没有往月楼方向溜达,午休时有没有无故失踪。他甚至在晚自习后跟踪过徐森谷一回,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去小卖部买夜宵。
柯达不由自嘲——见鬼的高一生初体验。
这周六早上,父亲出院。
苗美茹提前一天就开始忙活,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全换了一遍,地拖了两遍,窗户擦得能映出人影。她把柯达也叫起来帮忙,母子俩从早上八点忙到中午十一点,把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
柯东莱回到家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苗美茹的肩膀,又揉了揉柯达的头发,然后笑呵呵地走进院子坐到了凉亭下。
小院凉亭是这栋出租屋最让柯东莱满意的地方。凉亭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藤编小圆桌和两把竹椅,顶棚上爬了一架紫藤,这个季节花早就谢了,只剩密密匝匝的绿叶遮出一片阴凉。柯达坐在父亲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儿子,学校生活怎么样?”柯东莱的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拉回来。父亲靠在竹椅背上,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红润的血色,只是那只受伤的手还包着纱布,搁在椅子扶手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戴了一只过大的白色手套。
柯达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了个正着。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惊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接父亲一句普通的问候要心虚成这样。
不过须臾,这种想法很快被掩藏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回道:“挺好的,爸。”
柯东莱哪里不晓得他的小心思。他看人看了一辈子,修了二十几年轮胎,见过多少车主把车往他面前一停,他只需要听两句发动机的声音、看一眼轮胎的磨损程度,就知道这辆车平时跑什么路、车主是什么脾气。自己儿子这点微表情,他闭着眼睛都能读出来。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猜想这小子许是谈恋爱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了喜欢的人就会变得神秘兮兮的,手机不离身,接电话要躲到房间里去。
他耐心地笑着,声调温柔得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十七中规矩多,凡事都小心一些。不需要刻意压抑,柯达。做你自己,爸爸永远支持你。”
柯达被父亲的话语抚平了多日来的不安。他低头看着自己扣在膝盖上的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想告诉父亲——他打架了,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惹了月楼的高三学长,肖像画可能在陶植手里,突击检查随时可能找到他头上。
但他抬头看到父亲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还有父亲脸上那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平静安详,到嘴边的话就全咽了回去。
这时苗美茹拿了水壶过来浇花。她一边浇一边絮叨,水壶嘴歪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柯达鞋面上,她也没注意到。“老柯你就这么惯着儿子啊……什么慈母多败儿,那叫慈父多败儿。”她的语气嫌弃,表情却出卖了她——嘴角翘得比水壶嘴还高。
“自己的儿子自己惯。”柯父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一边说一边冲柯达挤了挤眼,那个挤眼的动作和徐森谷干坏事前的表情如出一辙,柯达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徐森谷式耍赖”可能并不是徐森谷的原创。
父亲是很满意现在这样的日子的,儿子考上了嘉海最好的学校,一家人虽然挤在租来的四合院里,但院子里有凉亭有紫藤,妻子在厨房里炖着他爱喝的排骨汤,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家当。他那只受伤的手指似乎也已是痊愈了般,活动自如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敲着节拍。
苗美茹瞥见丈夫那只手指上还没完全脱落的痂,担忧道:“修车厂你以后别去了。林城那边的工作我也都交接好了……”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轻快变成了试探,试探里又藏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再说!”柯父打断道,面色骤然变冷。
每次谈到工作,两人总会争执。苗美茹想让丈夫辞掉修车厂的工作专心养伤,柯东莱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老婆一个人扛着家庭开销。两人各有各的道理,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这种争执从柯达记事起就在家里轮番上演,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模式却从未改变。
柯达最受不了这个时刻。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替谁说话。恰巧徐森谷的电话进来了,手机在他掌心里震了三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弹起身,朝凉亭里还在对峙的父母晃了晃手机屏幕,快步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这通电话来的真是时候。”他站在玻璃窗前接起手机,透过窗帘的缝隙望见父母还在小亭子里谈判些什么。母亲手里的水壶搁在了地上,双手比划着在说什么,语速很快;父亲则背着手站在亭柱旁,侧脸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头受了伤但拒绝被驯养的老牛。
“叔叔阿姨又吵了?”徐森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连他都能猜到。他的语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同为十年见证者的无奈。柯达父母的每一次争吵他都旁观过,从七八岁在青山巷子里追着柯达跑的时候就开始旁听了。
柯达从鼻孔里深呼出一道无奈的气来,把话题拉了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你猜,被退学的人是谁?”徐森谷卖起关子反问。
柯达无奈地说:“别说月楼,就算是星楼的同学,到现在我连人都认不齐,怎么可能知道。”
这是实话。开学以来他在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课间不是在补作业就是在走神,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还没完全认全。月楼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星楼和月楼之间隔着一整座星月碑走廊,星楼的学生没有机会认识月楼的人,也不会有机缘认识。那一面什么都看不见的玻璃幕墙,把两栋楼隔成了两个世界。
“是吗?”徐森谷揶揄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语调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我看你最近老东张西望的,星楼教学楼哪一层走廊是你没走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找什么人咧。”
柯达想说的话冷不丁被堵住,像是气球被戳破了一针。
他转过身侧倚在窗边,嘴唇动了半晌也发不出声来。他回想这段日子以来那些神经质一样的行为——每节课间都在走廊上踱步,从一楼走到五楼,又从五楼走回一楼,手里拿着课本假装在背书,眼睛却在每一张经过的脸上飞快地扫过。他把高中三个年级段的班级都跑遍了,从高一到高三,从一班到十二班,从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到走廊拐角处的饮水机旁,都没有见到那个人。
那个栀子花气味的少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的校服、他的书包、他蹲在墙头时被风吹起的碎发、他在仓库里盯着柯达看的眼神——所有这些细节都鲜明地刻在柯达脑子里,可就是找不到对应的人。他不禁感到泄气。
“靠!”徐森谷对这种沉默有着非一般的警觉,他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半个八度,“真在找人啊!谁!”
“还不是你一下课玩消失。”柯达辩解。
“找我……哼。”徐森谷果然没有被带偏,但他选择不追问。他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戳破”的了然,“那我不得去刺探军情,你老扯我后腿,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自己不还打架了,呵呵呵呵。”
柯达笑着摇头,无言以对。他说不过徐森谷,从来就说不过。不是因为口才不如他,是因为徐森谷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不过你会揍那人我也不觉得奇怪,”徐森谷话风一转,语气从调侃变成了认真,“那人叫汪梁,月楼高三的。他舅舅居然是我们体育王老师——关系户!本来应该是星楼的人,就靠他舅进的月楼,瞧给他嘚瑟的,没少惹事!你想想看啊,这样都能安全读到高三,没出过事!这还是因为三木爷爷我才刚进十七中,没给我碰上!这要换我,绝对见一次打一次!尤其这种欺行霸市的恶霸!”
徐森谷越说越激动,柯达几乎能透过听筒看到他唾沫横飞的样子。
但在这股熟悉的嫉恶如仇的发言里,柯达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回想起那节体育课——陶植来找王老师,把王老师叫走;他跟踪到校长室,透过门上那条窄小的竖形透明玻璃,看见王老师激动起伏的背影。
现在全都对上了。
汪梁是王老师的外甥。王老师在校长室里那么激动,不是为了维护学校纪律,是为了替他亲外甥求情。而即便如此,汪梁还是被退了学。
事态远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王老师出面协调都没用,说明退学这个决定来自比校长更高的层面——或者说,来自比学校更强势的力量。柯达想起陶植在教室里对他露出的那个微笑,忽然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或许不是猫捉老鼠的戏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陶植在提醒他。提醒他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翻篇,提醒他躲在暗处的不止他一个人。
“这种人真的很可恶,咱们初中那会儿可没少收拾。”徐森谷还在那边慷慨激昂地发表,完全没注意到柯达这边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太久。
柯达收回思绪,提醒他:“这可是星月学院。”
“星月学院又怎样,那也得遵纪守法,也不能霸凌同学!”徐森谷的声调拔得更高了,激昂得像在发表演讲,柯达几乎能想象他站在课桌上挥舞拳头的画面,“就说那包公陶,我直接找的他,跟他说,‘喂,陶植,打人的是我!你要怎么办吧!’”
果不其然。这是徐森谷干得出来的事。柯达头疼得几近咬牙。他用手掌根抵住太阳穴,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两侧的穴位使劲揉了揉,发现没什么用,头疼一点没减轻:“然后?”
“我跟他都是住校的,你看不住我。”徐森谷似乎看破了柯达此时此刻正在做出什么反应,语气解释得还挺自豪,像是办成了件光荣的大事一般自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打了胜仗的扬眉吐气,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替人顶罪是件多严重的事。他补充道:“陶植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他说了,今天下午两点,约祥云广场Rix咖啡店碰面。”
“一点钟,你先在那等我,我们先见。”柯达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契机。他不能再让徐森谷替他挡在前面了——以徐森谷的谈判方式,到时候不是威胁陶植就是把咖啡泼到陶植脸上,不管是哪种结果,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要来?”徐森谷再三确认。
“你信陶植,我信你。”柯达说。他这句话是认真的,没有半点敷衍。他不信陶植——一个能在全校面前露出那种渗人微笑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私下和解。但他信徐森谷,信这个从七岁就跟着他在青山巷子里疯跑的愣头青,虽然做事冲动、嘴上没门,但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候掉过链子。他接着说,“而且陶植选在校外碰面,说明一切都来得及,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你答应我,在我到之前不要单独跟他见面。”
“OK!”徐森谷舒气,畅意地应道,“我等你!”
约定好时间,柯达早早吃过中饭便与父母拜别出了门。他把书包留在家里,只带了一部手机和一张公交卡。苗美茹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柯达的脚步声往门口去,想起什么来,湿手在围裙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冲出大门,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追出来之前喊住了他:“柯达!等等!帮妈妈带个东西。”
柯达回头,见母亲手中拿着一张卡片,他眨着疑惑的双眼。那张卡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哑光质感,边缘嵌着一圈金色的金属箔线,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会员卡。
“看到没,这上面写的这家店地址……”苗美茹把卡片翻过来,指了指背面印着的一行地址小字,“祥云广场三楼。”
柯达接来夹在指尖细看。卡面通体漆黑,触感细腻,正面印着【飞特】品牌标识——那个运动品牌的logo被设计成一只展翅的飞鸟,简洁而凌厉。这是一张VIP黑金卡,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卡号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全国限量,凭卡五折。“妈,你要买什么东西?”
“这张卡打五折,你去他们店买两双运动鞋,一双男款四十三码,一双女款三十七码,款式是这种的……”苗美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张图片给柯达看。图片上是一双款式很新的运动鞋,配色低调,但侧面的流线型设计和鞋底的科技感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说是秋季限量款,妈妈一会儿发你手机上。”
“知道了。”柯达应下。因为赶时间,他把卡片揣进藏青色条纹衬衫外套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便匆匆走了。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苗美茹还站在院子门口,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应该是在给他发那双鞋的图片。
公交车没两分钟就到站了。周末的车子里坐满了人,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戴着耳机听歌的学生,有抱着孩子去商场蹭空调的年轻父母。他上去后只能在车门附近找了个站脚的地方,一手抓住头顶的扶手,一手护着外套口袋里那张卡。
下一站上来的人流更多,整个车厢被挤得像一盒沙丁鱼罐头。他不得不往后挪了两步,被挤到了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车子重新起步,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旧楼逐渐过渡到祥云广场附近的商业街,玻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秋季新款,咖啡店门口的遮阳伞下坐着三两聊天的年轻人。
柯达的目光依然流连在窗外飞驰的风景上。他在脑子里想着母亲交代的买鞋事情。苗美茹会计出身,做事向来精打细算,每一笔花销都有自己的考量。她每年都会购买礼物赠送领导或其它有关系来往的人,从烟酒到保健品到购物卡,柯达从小见惯了这些,倒也见怪不怪。但买这样两双鞋——这样昂贵的品牌,这样限量的款式,还是第一次。
一张黑金VIP卡,一个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的运动品牌,一双男款一双女款,秋季限量。这些碎片在柯达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母亲调动工作的手续刚办完,新公司是一家私企,她说过“工资没有以往多,倒也清闲”。那么这两双鞋不可能是送给她自己的。是送给父亲的?那为什么还有女款?是送给同事的?什么同事值得用黑金卡买限量款运动鞋?
车子忽然猛烈地顿了一下。
公交车司机为了避让一辆从右侧小巷里横冲出来的外卖电动车,猛地踩下了刹车。车厢里所有人都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有人的购物袋脱了手滚到地上,有人骂骂咧咧地扶住眼镜。柯达的额头差点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脑勺,脚下勉强站住了没倒。
但他身边那个人没有。
那人个子与他差不多,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兜帽覆在脑袋上,兜帽底下还压了一顶黑色鸭舌帽。这还不算完——他脸上戴了一只黑色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裹得像从某个需要全副武装才能出门的私密场合溜出来的一样,在这个挤满穿着短袖和薄外套的乘客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急刹的瞬间,那人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他撞了过来,直接摔进了柯达怀里。
柯达下意识将对方腰身环住。他的手臂收得很快,完全出于本能——右手从那人背后绕过去扣住腰侧,左手在底下托了一把,动作几乎是某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式的保护。
抱在一起的两人身子都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足以让柯达确认好几件事。对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臂一圈就能箍住;对方的体温偏低,隔着那层运动服的布料,手心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个闷热车厢的凉意;以及,那股气味。
栀子花。
那气味张牙舞爪地冲进柯达的鼻腔。
不是香水的甜腻,更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皮肤本身干干净净的味道,淡得刚刚好,但辨识度极高——闻到它的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就被精准地激活了。仓库角落里,昏暗光线中,那张离他不到十厘米的脸,那双冷冷淡淡的眼,那句只有一个词的“谢谢”。
是他。
那个翻墙的少年。那个书包拉链沾了血的少年。那个他跑遍了三栋教学楼每一层走廊都没找到的人。
柯达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松开,公交车已到了下一站。后车门打开,乘客们开始往下挤。那人连句谢谢也没说,身影如水一般从柯达怀中溜走。动作极快,快到柯达的手指只来得及擦过他运动服的袖口,布料在指尖滑了一下就空了。
柯达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还有人要下车!”他冲司机喊了一声。前车门已经关了,后车门也正要合上,司机不耐烦地重新按了开门键。柯达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脚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面就开始四处张望。
公交站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他左看右看,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捕捉到了那抹浅灰色的背影,正快速穿过站台后方的小广场,方向是往江边去的。
柯达拔足向前追。那人似乎感应到身后有人在追,也开始加快速度,从走变成了跑,从跑变成了狂奔。浅灰色运动服在人群里穿梭,兜帽被风吹得往后滑落了一截,露出底下黑色鸭舌帽的帽檐,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两人的距离在追逐中不断缩短又拉长,像一场被精心设计的猫鼠游戏。
须臾间,那人拐进了旁边的江边公园。
周末的公园里人流如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气球追跑的小孩,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夫妻,有成群结队穿着轮滑鞋呼啸而过的少年。彩色的人造喷泉在广场中央此起彼伏地跃动,水花被风吹散成细密的水雾洒在路过的人脸上。浅灰色的身影在这片人海中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三拐两拐就没了踪迹。
柯达喘着气立在人潮之中,额头汗珠如瀑布垂落。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呼吸,汗水顺着额角滴在公园的彩色地砖上,迅速被午后的高温蒸发得无影无踪。
懊恼随即汹涌而来。
自那次与那个栀子花气味的少年在仓库一别后,柯达在学校便再没见过他,仿佛人间消失。教学楼的每一层,他都走过、望过、寻找过——食堂排队的人群里,小卖部货架间的过道里,体育馆的水泥看台上,操场跑道边上的休息区。都没有。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或者那个少年根本就不是十七中的学生。但校服骗不了人——那身英伦风的深蓝镶金边校服,和他自己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他确实是十七中的,但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翻遍了星楼都找不到?
空中鸟群三三两两飞过头顶,落在公园尽头的江面上,变成几个随波起伏的黑点。
小吃街旁隐蔽的围墙边,倚靠着一位少年。
跑了一身汗,金政轩脱掉鸭舌帽,扯下口罩,舔着嘴唇大口呼吸。他的后脑勺抵着围墙上冰凉的瓷砖,胸口剧烈起伏,浅灰色运动服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他仰头目送飞鸟远去,看着它们从围墙上方的天空滑过,翅膀扇动的频率从急促逐渐归于平缓,最后消失在江对岸那片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里。
冷静下来后,他不禁扯了扯嘴角,拷问自己:“我跑什么!”
许是这段日子做贼做惯了。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给自己列清单——比如躲在星楼废弃观众台的藤蔓后偷听柯达和徐森谷的对话,听到了那个叫徐森谷的替柯达担保“绝不打架”时信誓旦旦的语气,也听到了柯达那句虚弱的“是”,在被他朋友质问“那个人是不是你”的时候;比如悄悄跟在柯达身后,看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过,每经过一个班级门口都要放慢脚步,偏过头,视线从后门的玻璃窗往里扫一圈再收回来;比如尾随人上厕所,然后在门口听到柯达走出来的脚步声时闪身躲进旁边的楼梯间,等柯达洗完手走出厕所才敢呼吸。
为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好奇心。
金政轩真的很好奇,汪梁画了柯达的肖像,他会不会供出自己?在废弃观众台的藤蔓后面,他亲耳听到柯达对徐森谷说“是”——承认了打人的是他,但紧接着说的那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他们一贯嚣张,不是吗。”他只字未提起被救的人。他把整个事件揽到了自己身上,用一个“看不惯月楼嚣张”的理由,把那个躲在仓库里被他护着的少年从整个故事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人?
他不信。
金政轩哼笑了声,那声笑混在江边吹来的风里,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他站直身子,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那双正在滴溜溜转动的眼睛。见好半晌都没人追来,他悠悠地从墙边拐了出去。
刹那间,柯达的身影唰地滑到他跟前。
他出现得太突然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金政轩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他甚至没来得及往后退,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放大又收缩,抓着鸭舌帽帽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抓到了。”柯达狡黠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完成了一场漫长追踪之后的志得意满,但又不止于此——还有一种柯达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看到想见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本能的雀跃。
金政轩微张着嘴,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胸腔里以一种离谱的频率跳动着,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你跑什么?你在紧张什么?你又不是真的做了贼——不对,你就是做了贼。你偷听了别人的对话,跟踪了别人的行迹,还尾随别人去过厕所。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偷窥狂,现在被事主当场抓获,心跳加速才是最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努力说服自己,他心跳加速是因为刚才跑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