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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夜语 “我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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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家宴散场时,已近深夜。
农庄庭院的石灯笼还亮着,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人工溪流的水声被夜色衬得更加清晰。
苗美茹和周敏在包厢门口又拉着彼此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到了嘉海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找我”聊到“你家小艾以后周末可以来我家玩”。
小艾已经在周敏怀里困得东倒西歪,圆乎乎的脸蛋压在妈妈的肩膀上,眼皮一耷一耷的,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玉米汁。
柯达和徐森谷站在苗美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他们已经维持了一整晚——既不显得刻意疏远,又在任何可能被别人察觉的边缘之内。
苗美茹和周敏道完别,转头看向徐森谷,语气和看柯达时一模一样:“太晚了,小森你跟我们一起回秀山老街住。元旦有三天假期,不着急回学校。”
徐森谷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柯达一眼——极快的一瞥,快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笑着推脱说:“作业都在学校宿舍,得回去补。”
苗美茹摆手,“作业明天再写也来得及,明天白天再回学校也一样,大过节的一个人待在宿舍干什么,冷冷清清的。”她说这话时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完全不给徐森谷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柯达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让徐森谷跟他回家——但他也知道徐森谷在顾虑什么。
从包厢到停车场这一段路,徐森谷走得比平时慢,他故意落后了几步,轻声说:“不用勉强。”
徐森谷摇头。
他压低声音说:“阿姨都说了两遍了,再推就太刻意了。”又补了一句,“我能控制住。”
柯达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让两个人并肩穿过竹林的石灯笼小径,在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下,肩膀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秀山老街的四合院只有两间卧室。
柯东莱和苗美茹住主卧,次卧是柯达的房间。
小时候他们打完架回来挤在一张床上,苗美茹半夜推门进来给他们盖被子;初中时每次徐森谷来住,两个人都能聊到后半夜,话题从巷子里的野猫聊到学校里的讨厌鬼。
但那是以前。
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同一张床上,抢同一床被子,互相把冰凉的脚贴到对方小腿上取暖。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们不再是兄弟了。
柯达先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滑,被他用毛巾心不在焉地蹭掉。
徐森谷从浴室出来时,穿的是苗美茹给他准备的一套灰色睡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上那块创口贴已经换过了,是新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柯达,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地板上。
“站岗呢?”柯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抬头看他。
徐森谷扯了扯嘴角,在床沿上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从小在柯达家住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这么拘谨过。
柯达把被子掀开一角,在他旁边躺下去。
这床被子还是上次徐森谷盖过的那床——那天早上他把它从苗美茹手里抢回来,叠好,和自己的被子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被子底下是他们两个人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正在极缓慢地交融。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很久。
老房子的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热胀的脆响,窗外秀山老街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带,正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放在以前,徐森谷大概早就侧过身来一条腿搭在柯达身上开始叽叽喳喳讲训练基地的八卦了。但此刻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具被安放在石棺里的雕像。
“你这样睡得着?”柯达侧过身,面对他。
“不太能。”徐森谷说。
“那聊会儿。”
徐森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交叠在腹部的手松开,侧过身,和柯达面对面。
他们的脸在同一个高度,鼻尖和鼻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枕头上有苗美茹新换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他们小时候在青山街院子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聊什么。”徐森谷问。
“聊你为什么从包厢出来就不太说话。聊你刚才站在床边不肯过来。聊爷爷让你来我们家过年你说‘不去了’那次。”
柯达的语调很轻,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把那些他自己不肯说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拽。
徐森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柯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倒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也倒映着他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和暖气管道的声音融为一体。
“你爸妈对我太好了。从小到大,你爸给我买模型,你妈给我买衣服,你们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你们去哪我就跟着去哪。我来嘉海,你妈三天两头让跟你回家吃饭,好像我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人。”
他的手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以前我觉得这个是我赚到了。我没了爸妈,但是多了一对爸妈。”
柯达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后来我发现我……”徐森谷的手指停了,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尤其是躺在有着苗美茹和柯东莱的同一片空间里,他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然后每次你妈给我夹菜、你爸拍着我肩膀说‘小森又长高了’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他们对我好,把我当半个儿子看,我却想跟他们的儿子……”
他没说完。
剩下的半句话被咽回了喉咙里。
柯达伸手把徐森谷拉进自己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上。“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徐森谷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呼出的热气透过睡衣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
他想说我怕,怕有一天你爸妈知道了会觉得恶心,怕他们后悔对我这么好,怕你会因为我而跟他们闹翻,怕我们走不到最后,怕未来的每一个可能性都会把我们往不同的方向拽。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柯达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去想未来。”
他把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环住柯达的腰,收得很紧。
“我只知道,我的未来生活里,肯定有你。”
这句话是比承诺更轻也更有分量的一件事实——就像青山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从来没想过它会不在了。
柯达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在徐森谷额角的碎发上极轻极慢地亲了一下,然后是眉心,然后是眼皮,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不是之前那种激烈到差点被服务员发现的吻,是更轻更慢的,像是在用嘴唇给这个不肯开口的人一点点卸下盔甲。
他们知道彼此身上的每一道旧伤疤是怎么来的,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用嘴唇描摹过对方的轮廓。
“我也一样。”柯达说。他的唇贴着徐森谷的额头,声音很轻很轻。
“我的未来里,肯定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