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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演唱 这首歌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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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会当晚。
星月学院一年中最盛大的跨年活动在露天舞台广场拉开帷幕。
舞台是三天前就搭好的,钢架结构,顶上铺了防雨布,两侧各立了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实时转播舞台上的每一个特写。
灯光组是宋可特地从嘉海电视台借来的,追光灯比去年多了一倍,光束交叉扫过广场上空时,能把整片夜空切成流动的几何图形。
因为是全校级别的大活动,月楼三个年级的学生都来参加了。
他们坐在前排的VIP席位——红色软皮椅,椅背宽大舒适,扶手上还贴了印着每个人名字的座位标签,按年级和姓氏笔画排列,一丝不苟。
后面星楼学生的座位是蓝色塑料椅,一排一排整齐码开,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香樟树下。
好在带了靠背,不然这种阶级感在椅子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红与蓝之间只隔了一条不足两米宽的通道,但那两米就是星月学院最真实的地图。
布置晚会前宋可私下同柯达抱怨过这件事。
她站在舞台侧面的灯光架下,手里拿着场地布置草图,用笔尖点了点那片红椅区,说:“每次活动都是这样,好像星月两楼的区别不只是在教学楼和宿舍,连看个晚会都要用椅子提醒你坐在哪个位置。”
柯达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星月待了快一个学期,对这种无处不在的阶级标记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了——公告栏前的红榜,食堂里的加餐窗口,学生会大楼那扇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还有此刻这片被两排不同颜色的椅子切割成两半的广场。
他只是把对讲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接过宋可递来的节目单,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备注:红蓝区通道留两人,防止跨区。
晚会还没开始,露天舞台广场已是人声鼎沸。
蓝椅区的学生按班级方阵陆续入座,有人在找自己班的位置,有人在调试手机拍照的角度,有人把从食堂打包的零食分给前后排的同学。
红椅区还空着大半,只有几个来得早的月楼学生坐在后排,低头刷手机,和蓝椅区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柯达站在场地边缘靠近音响控制台的位置,手里的对讲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低头翻着那份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节目单。
节目单上每个节目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灯光cue点、催场时间和负责的校纪部干事。
忽然,广场上的声浪像被点燃了一样,整片蓝椅区同时骚动起来。
有人站起来往后看,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柯达要不是提前看过节目单,知道所有节目都是校内学生完成,他会以为学校请来了什么明星,能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他带人过去维持秩序,从音响控制台绕到蓝椅区侧面,穿过一排排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
他看清了骚动的源头。
一个人正穿过蓝椅区中间的过道,步伐不紧不慢,和周围那些蜂拥、推搡、踮脚张望的学生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节奏。
他穿着星月学院的校服,但穿法和所有人都不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的是温莎结,外套袖口的扣子是定制的银色袖扣,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五官俊美非常,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被雕刻家用最细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眉眼之间却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凛然。
他走过的地方,高年级的学生自动收声、低头、让路,那种安静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在权力面前被驯服之后的本能反应。
那是尹沃。
星月学院掌权第一人。
陈翰坐在蓝椅区靠过道的位置。
他今晚穿得和平时一样随意,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兜翻在领口外面,翘着一条腿,一只手搭在旁边空座的椅背上。
但当尹沃走到他面前时,他往常的张狂瞬间收敛——翘着的腿放下了,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从一个不可一世的拳击冠军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
尹沃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极轻地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周围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但陈翰看到了。
他立刻起身,跟在尹沃身后,穿过蓝椅区和红椅区之间那条不足两米宽的通道,走到舞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尹沃坐下来,陈翰陪坐在他身边,略微靠后半步,刚好让尹沃成为这一排唯一的中心。
高一新生第一次见到尹沃,纷纷转头问高年级的学长学姐。
“那是谁?”
“为什么陈翰在他面前像换了一个人?”
“他也是学生吗?高三的?”
高年级的学生压低声音解释,语气里混杂着忌惮、敬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捧月帮的“月”,不是指月楼。
他们自始至终捧的,只有尹沃这个“月亮”。
陈翰是阎罗,是捧月帮帮主,是全国少年组拳击冠军,是可以让人跪下来扇自己耳光的暴君。
但他不是月亮本身。
尹沃才是那个照亮所有人、同时也让所有人活在他光辉之下的天体。
陈翰所有的张狂、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来自这个人。
而此刻这个人正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用一种近乎百无聊赖的姿态等待晚会开始——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尹沃原本在北京家里奔丧。
他的太姥姥去世了,按家族规矩,他要守灵。
他原本也不用再回嘉海十七中——高三的课程早已修完,海外留学的offer已经到手,这学期结束他就会飞往英国。
但当他从杨知言那里知道陈翰从国外跑回来了,在万圣夜带了人把高一的一个男生踩进了泥地里,他改了机票。
晚会办到晚十点,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
合唱团的多声部轮唱、街舞社的地板动作、小品社的校园段子、钢琴独奏。
柯达在后台和前台之间来回穿梭,对讲机里不时传出纪浩汇报秩序状况的声音。
尹沃全程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和陈翰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他只是看着舞台,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舞台上那些精心编排的节目在他眼里似乎和背景音乐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凌子阳上场。
舞台上空所有的追光灯同时熄灭,只剩一束银白色的光,从舞台正上方垂直落下。
他站在那束光里,穿着一身银灰色爱豆舞台风西装——肩线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别了一枚极细的银色胸针,在追光灯下闪闪发光。
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线把他本来就好看的眼睛勾勒得更加摄人,唇角涂了一层极淡的、接近自然唇色的光泽。
那身衣服比任何女装都更让人移不开眼,那是一种把他所有漂亮帅气的优点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聚光灯下的、不加任何遮挡的好看。
全场欢呼。
高一新生从蓝椅区站起来尖叫,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开闪光灯,有人激动得拍旁边同学的手臂。凌子阳的名字在广场上空被不同方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喊了好几次。
陈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目中带了火。
那天在公告栏底下,凌子阳蹲在他面前抱着头说“别打我,我再也不会喜欢男人了”,用那种瑟瑟发抖的哭腔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挑衅把他耍得团团转。
现在这个人站在舞台上,用那身光芒四射的银灰色西装对着他笑。
凌子阳确实在看他。
他站在舞台正中央,追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然后他冲陈翰的方向笑了笑——那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只有陈翰能看懂的、极具魅惑的弧度。
不是勾引。
是宣战。
骆雨坐在第二排红椅区,离舞台很近。
她看到凌子阳出场时第一个反应是愣了一下——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凌子阳。
不是那个在文化礼堂里蜷缩在地需要她伸手说“地上凉,起来”的少年,不是那个在病房里满身纱布只露出一双疲惫眼睛的受害者,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端端正正坐着、一杯白开水喝一整场、对所有善意都礼貌回应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的疏离少年。
是另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追光灯下,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种子,展开了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姿态。
她不可否认自己在那一个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音乐响了。
前奏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流淌出来——轻柔的钢琴,带着一点点慵懒的节奏,像是深夜里有人在耳边低语。凌子阳举起话筒,开嗓第一句英文出来,全程低头玩手机的尹沃抬起了头。
Remember when we first met. You said light my cigarette.
他的英文发音极其标准,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耳语的亲昵感,像是在给一个特定的人唱一首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歌。
他的目光落在陈翰的方向,或者说,落在陈翰身边、第一排正中央那个位置。
So I lied to my mom and dad. And jumped the fence and I ran.
高一新生听得入迷。
很多女生已经彻底沦陷——凌子阳唱得太动听,太动情。
他唱到“Long nights, daydreams, sugar and smoke rings, I've been a fool, but 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 always taste like you”这几句时,目光始终锁定在陈翰的方向,声线在副歌部分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把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又轻又准,像是怕说重了会惊跑某个正在注视他的人。
但高年级的学生们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首歌叫《Strawberries & Cigarettes》——草莓与香烟。
它不属于任何一首被星月学院认可的“安全曲目”,不是因为歌词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首歌在星月有一个只有高年级才知道的典故。
更隐秘的、属于这所学校灰色记忆的禁忌。
而凌子阳选了这首歌。
宋可在后台监听室,听到第一句歌词就站了起来。
她手里那份节目单上,凌子阳那一栏写着的是另一首中文流行歌——一首安全的、温情的、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合唱曲目。
她抓起对讲机冲出监听室,一路跑到后台的音乐室,推开门就问负责节目编排的文艺部副部长:“凌子阳为什么临时改曲子?”
副部长正盯着舞台返送屏幕,被她突然闯进来吓了一跳。
“他说已经跟你报备过了,你还同意了的。他说你亲口说这首更适合他的声线。”
宋可握着对讲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凌子阳根本没有找过她,他在晚会前一天还跟她确认过节目单上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伴奏版本、灯光cue点、退场路线。
他那副认真又温和的样子让宋可觉得他大概是所有参演者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把对讲机放到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节目已经在进行中了,她不可能在全校面前中断演出。不管凌子阳想干什么,她只能等晚会结束再找他问清楚。
舞台上,间奏正在缓缓过渡。
凌子阳放下话筒,退到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
追光灯暂时熄灭,只有LED屏幕上的星光特效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再回到追光灯下时,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一排。
尹沃一直在看他。
那双之前看任何节目都不曾专注过的眼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舞台上的凌子阳。他交叠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没有动,但他的瞳孔随着追光灯重新亮起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翰坐在尹沃旁边,拳头慢慢握紧。
那只手就是万圣夜揍在凌子阳身上的那只手,此刻搁在红皮椅扶手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凌子阳在看他——不是在看尹沃,是在看坐在尹沃身边的他。
那首歌里每一个关于亲吻、关于香烟、关于草莓的意象,那轻佻又深情的调子,那句“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 always taste like you”,全部都是对他最精准、最不加掩饰的挑衅。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在偷偷瞄他的反应。
他的怒气似乎就快遏制不住——肩膀在绷紧,下颌线在抽搐,他想现在就把凌子阳从舞台上拉下来打死。
尹沃没有转头看他。
他甚至没有改变那个翘着腿、双手交叠的坐姿。
只是极轻极淡地开了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别动这个人。”他顿了顿,尾音微微往下压了一寸。“安分点。”
陈翰沉默了很久。
舞台上凌子阳正在唱最后一段副歌,他的声线在“Even if I run away, give my heart a holiday, still 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 always taste like you”这几句里微微发颤,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一个单词上。
陈翰的拳头在红皮椅扶手上慢慢松开,指节从白色变回了正常的肤色。然后他低声回了一个字:“好。”
舞台上,凌子阳唱完了最后一句——“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 always taste like you.”尾音在追光灯下缓缓消散,他把话筒从嘴边移开,微微喘着气,胸膛在银灰色西装下轻轻起伏。
台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疯狂按着手机快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后台,追光灯在他身后缓缓熄灭,把他整个人重新埋进了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他唱完了。
他知道,有人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