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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2、放榜 他确实有了 ...


  •   临近期末考,星月学院组织了一次大型摸底考试。
      与前几次“成绩不公布、排名仅内部存档”不同,这次校方把年级排名红榜张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红榜很大,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一张,用鲜红色的胶带贴在公告栏的玻璃橱窗里。
      那玻璃橱窗平时是用来贴学生会通知和社团招新海报的,今天被红榜占满了,连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挤到了地上。

      课间操刚结束,一楼大厅挤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拿手机把红榜拍下来发给家长,有人站在角落默默心算自己和年级第一之间隔了多少行。
      人群里混着各种气味——刚跑完操的汗味、小卖部买来的烤肠味、还有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
      空气闷热而嘈杂,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同一张红纸上。

      蒋锐毫无悬念地排在高一组前列,名字印在红榜第一行,被阳光照得格外晃眼。
      他本人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刷手机上的单词软件。

      柯达稳定发挥,名次比上次月考还进了几个名次——他站在公告栏前,目光从自己名字上扫过去,确认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连徐森谷都及格了所有科目,用他本人的话说,“感谢艾教练逼我们在基地晚自习”。他平时最头疼的英语也勉强过了线,虽然排名还在中下游,但至少不用被单老师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了。

      凌子阳也站在人群里。
      他和其他人隔了一小段距离,独自靠在公告栏侧面的墙上,手里抱着一摞刚领的复习资料。
      他出院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那种温和怯懦被一层冷淡的疏离取代,让很多想上前搭话的人都望而却步。
      此刻他站在公告栏旁,阳光落在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细小擦伤上,他低头翻着自己的成绩单,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也考得不错。

      柯达的目光却没有在高一组停留太久。
      他往下翻,视线扫过高二那张红榜,然后停住了。
      陈翰。
      那个名字印在高二组红榜的中上位置——年级前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水平。
      对于一个常年往返国外参加拳击赛事、学籍因此留级一届的人来说,这个排名说明他在学业上也并非不学无术。

      但这并不是柯达停住的原因。
      他停住,是因为陈翰的名字旁边干干净净。
      没有“违纪待处”,没有“停学处理”,没有任何备注。
      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一张规规矩矩的排名。
      好像万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知言受理了案件。
      学生会收了证据,受理回执还在柯达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的纸被他用透明文件袋封好,和U盘备份一起锁在宿舍抽屉里。
      从受理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去找过杨知言,第一次被告知“还在走流程,需要各环节审批”,第二次被以“期末期间以学业为重,待考完试再议”为由挡了回来。
      他知道流程确实需要时间,但他更知道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拖到期末考结束,拖到寒假放假,拖到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忘了。
      然后不了了之。

      他还没来得及第三次去找学生会,陈翰先找上了门。

      陈翰是来看红榜的。
      他和几个跟班从高二年级的区域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经过高一组的人群时,他肩膀故意撞了一下站在最外侧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正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到撞他的人,立刻低下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脏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默默退开两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周围几个看红榜的学生也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原本拥挤的公告栏前,忽然空出了一小块区域。

      陈翰走到公告栏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扫了一眼红榜,然后转过身,把目光落在了柯达身上。
      “柯部长,恭喜啊。”
      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进步了好几个名次。看来查案也没耽误你学习。”
      周围的学生还在看红榜,大部分人正沉浸在对自己排名的喜悦或沮丧中,没有人注意到这句看似普通的寒暄里夹着多少挑衅。

      柯达转过身。
      公告栏前的人群像水流一样自动从他们之间分开,两个人站在玻璃橱窗两侧。
      他今天没有带校纪部的记录本,脖子上只挂着那块金属铭牌。周围看红榜的人群还在流动,但已经有几个敏锐的学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
      “你的处分还没下来。你应该清楚。”柯达说。

      “处分?”陈翰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紧不慢的笑意,“哦,你说那个。不急。”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柯达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杨理事不是说了嘛,还在走流程。流程嘛,总得一步一步来——你也知道,学生会做事向来严谨,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至于什么时候走完——”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极轻极慢地弹了弹柯达胸前那块铭牌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不着急,你呢,柯部长?你着急吗?”
      他问这话的语调是那种轻声细语的、和他魁梧身形完全不符的温和,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关心柯达的工作压力,好像万圣夜踩在凌子阳肩膀上的那只脚从来不是他的。

      徐森谷就站在柯达旁边,他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对话的全部。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欠扁的人了——上次遇到这种人还是在林城甜品店里,庄承允顶着那头银白色头发冲他吹口哨。
      但庄承允那种欠扁是写在脸上的,是生怕你看不出来的嚣张;陈翰这种欠扁是藏在骨子里的,是用轻声细语和温和笑意层层包裹起来的阴冷。
      那种阴冷不是张扬的,是渗透的——像冬天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股风,不注意的时候不觉得,等你感觉到的时候整个屋子已经凉透了。
      他的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发白,指甲掐在掌心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他答应过柯达不再打架,但陈翰离柯达太近了——那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让他恨不得把陈翰弹在柯达铭牌上的那两根手指拧到背后去。

      然后凌子阳出现了。

      他从公告栏侧面的墙边走出来。
      手里还抱着那摞刚领的复习资料,步伐不快不慢。
      但当他走到公告栏前、当他的目光和陈翰撞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在场的人都在同一秒内目睹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变化。

      凌子阳那张在万圣夜之后一直挂着冷淡疏离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凌厉、从容、不动声色的冷淡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不加掩饰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发抖,怀里的复习资料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纸张散落在陈翰脚边,有几页踩在了泥水里。
      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公告栏的玻璃橱窗,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整面玻璃被他撞得轻轻震了一下。
      他再也无处可退。
      然后他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沿着玻璃橱窗往下滑,蹲在了公告栏最底部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

      “别打我!别打我!我再也不会喜欢男人了,求求了别打我!”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显而易见的、正在崩溃边缘的哭腔,在大厅里回荡。

      公告栏前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翻红榜的、拍照的、闲聊的、讨论题目的,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这个抱着头蹲在公告栏下的少年。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他蜷缩在陈翰面前,用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颤抖着,校服袖口从手腕滑落,露出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万圣夜留下的淤青痕迹——青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绿,但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眼泪是真的——在喊出那句话的同时,他用指甲在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上狠狠掐了一下,疼痛让泪腺瞬间分泌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掉在地上的复习资料上,把那页英语笔记上的一个单词洇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但他的嘴角,在手臂的阴影里极轻极快地翘了一下。

      陈翰低头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凌子阳在装——那天半夜在病房里,这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满身缠着纱布,明明额头还贴着医用敷料,却敢用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盯着他,说他是“失控”的,说他“怕”了,说他以前不动手是因为“还没到需要动手的时候”。
      现在他蹲在公告栏底下,在全校学生面前,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近乎舞台剧式的表演把自己裹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这个人比他在病房里以为的更有趣。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生气,没有暴怒,没有像万圣夜那样一脚踩上去。
      他缓缓蹲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正在接近一只受伤小鸟的猎人,生怕惊动了猎物。
      他把脸凑近到离凌子阳那双手臂不到一掌的距离,声音里满是温柔得近乎真诚的关切:“别怕啊,没人要打你。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神经太紧张了?”

      周围已经有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陈翰什么都没做啊,凌子阳是不是太敏感了?”
      “上次那件事不是早就解决了吗,他为什么还这么怕陈翰?”
      “可能真的是心理阴影吧,毕竟被打了那么惨……”

      陈翰伸出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拍了拍凌子阳护在头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凌子阳从手臂缝隙里看着陈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到那双狭长眼睛里藏着的笑意——是真正的、被激起兴趣之后猎食者特有的那种兴奋。然后凌子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回:“想你想的。”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那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轻得像蛇信子扫过空气。
      然后他继续抱着头发抖,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剧烈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哭腔的、瑟瑟发抖的、让周围所有人心生怜悯的语调,用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感激涕零的哭腔说:“谢谢……谢谢翰哥不跟我计较……”

      陈翰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发抖的人,拍了拍自己膝盖上蹲下时蹭到的灰,弹了弹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朝大厅外面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凌子阳一眼——这个人还蹲在地上,正用袖口擦眼泪,几个女生已经围过去安慰他了,有人递纸巾,有人拍他的后背,有人蹲下来帮他把散落一地的复习资料捡起来。
      凌子阳抬起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对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露出一个脆弱的、感激的微笑。
      但陈翰知道,刚才那句“想你想的”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这是凌子阳在告诉他——好戏已经开场了。他确实有了新的兴趣。

      第二轮。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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