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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等待 真正懂失去 ...


  •   周末午后,暖光漫过嘉海沿岸。
      此刻阳光正好,海风把遮阳伞吹得轻轻晃动。
      凌子阳到得最早,挑了一张靠海的长桌,把五杯饮品按每个人的口味提前点好——给骆雨的是热拿铁,蒋锐是冰美式,柯达是柠檬水,徐森谷是焦糖拿铁,自己要了一杯不冷不热的白开水,还在吃药,忌口。
      他把杯子一个一个摆好,摆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弧形。

      人到齐的时候,海风正好吹过来一阵,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哗哗响。
      骆雨挨着凌子阳坐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蒋锐从包里掏出一叠竞赛资料搁在脚边,被徐森谷调侃说“蒋学神出来喝咖啡还带题”。蒋锐面无表情地回他:“路上看的,又不是现在做。”
      柯达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习惯性地把每个人的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防止被路过的人碰倒。

      凌子阳看着这几个围坐在同一张咖啡桌前的人,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站起来。
      他不擅长说这些话——以前那个温和怯懦的凌子阳可能会低着头、红着耳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感谢。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摘了面具之后的他。

      “学校已经受理了霸凌案件。”他开口,语气平稳清晰,“正式受理回执在柯达那里,证据链已经闭环。陈翰很快就会被处分——退学起步,记入档案,全校通报。不管他以后去哪里,这份记录都会跟着他,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你们为我奔波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海风吹过,遮阳伞轻轻晃了晃。
      蒋锐第一个把杯子端了起来。“碰一个?”他说。
      五只杯子在桌面上方碰在一起,咖啡溅出来了一小滴,落在凌子阳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看了一眼,没擦。

      蒋锐把杯子放下,忽然说:“我们这群,要不要改个名字?”
      “改什么?”徐森谷问。
      “之前那个群名是我随手打的,就叫‘凌子阳的事’,太像专案组了。”蒋锐说,“现在案子结了,换个正常的。”
      “叫‘星楼五子’?”徐森谷提议。
      “土。”骆雨一个字否决。
      “那你想一个。”徐森谷不服。
      骆雨想了想。“没想好。”
      “叫‘嘉海小分队’?”凌子阳试着提了一个。
      “像幼儿园春游。”柯达难得参与这种讨论,语气依然很平,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就在几个人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前奏从户外音响里流淌出来——钢琴,很轻,几个音符之后,邓紫棋的声音响起来。
      是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蒋锐看了看骆雨,骆雨看了看凌子阳,凌子阳看了看柯达,柯达看了看徐森谷,徐森谷正在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焦糖拿铁,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抬起头:“都看我干嘛?”

      “就这个。”蒋锐说。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群聊,把群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掉。几秒后,五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新的群聊名称——【夜空中最亮的星】。

      “可以。”骆雨第一个开口。

      “很有品味。”徐森谷冲蒋锐竖了个大拇指。凌子阳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群名,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散场时,海风比来时更大了些。
      骆雨说要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蒋锐顺路陪她一起去。
      凌子阳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们四个各自走远的背影,把手机里那条“聚会一点半,别迟到”的群公告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下周同一时间,老地方。不来的人请客。”
      群里依次弹出回复。
      骆雨:“好。”蒋锐:“收到。”徐森谷:“只要不是咖啡——喝了一个下午,快利尿了。”柯达:“行。”

      柯达和徐森谷走在最后。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后飘。走到站牌下面时,柯达看了看开往秀山老街的公交车还有几分钟到,然后转头问徐森谷:“我送你去基地。”

      “不用。”徐森谷摇头,“秀山老街和训练基地又不是一个方向,你送完我还得原路坐回来,太折腾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柯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他知道徐森谷说的是事实——秀山老街在嘉海老城区,训练基地在郊区,两个方向完全相反。如果送完徐森谷再回家,他大概要坐将近三个小时的车。
      公交车来了。柯达刷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徐森谷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一下手,目送公交车消失在沿海公路的拐角处。
      然后他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目的地:训练基地。

      傍晚的郊区公路车流稀疏,网约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基地门口。
      徐森谷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基地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早上柯达站在这里等他时一模一样的角度。
      他走到宿舍楼门口,脚步骤然停住。
      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旁边坐着一个人。黑色工装外套,短发利落干净,手肘撑在膝盖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张混血特征明显的脸上,眉骨立体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少爷?!”

      季圭抬起头。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压着一层浅淡的青黑,是长途飞行和时差还没倒过来的痕迹。
      但在听到徐森谷声音的那一秒,他的眉眼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下。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英国到R国,从R国到嘉海,一路上几乎没有合眼。
      下飞机之后他没有回月楼宿舍,拖着行李箱直奔训练基地,他不知道徐森谷什么时候回来,他就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等。

      “你怎么在这?”徐森谷走到他面前。

      “来找你。”季圭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电话都打不通?去哪里了?”徐森谷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语气里有真实的担忧。

      “家里有点事,回R国了一趟。”季圭说,把那些枪击、ICU、家族内乱的细节全部压在了“有点事”这三个字里。
      “手机被没收了。”这一句倒是实话。

      徐森谷愣了一下。
      “你爸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他斟酌着措辞,“那种掌控欲特别强的财阀?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不让你出门,不让你交朋友,给你安排一堆你不喜欢的课,连你用什么手机都要管?”

      季圭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纠正这个离谱但可爱的脑补。

      徐森谷把季圭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手心很暖。
      “难怪你之前总是奇奇怪怪的。没事,你爸不让你交朋友,你这不是自己交到了嘛。”

      季圭低头看着徐森谷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最近训练时蹭的。
      他把这只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松开。
      “对,你算一个。”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在R国时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笑意。

      徐森谷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季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大晚上在这干什么?怎么不回月楼?”

      “想见你一面。”季圭说这几个字时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

      徐森谷愣了一拍。
      他想起下午在火锅店里隔着藤编屏风偷听到的那些话——俞璇说“他们俩之间我插不进去”,想起他自己在季圭面前帮季圭戴上手链时季圭看他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他会把“想见你一面”当成少爷心血来潮的任性——就像上次非要给他起英文名一样。但今天之后,他再也无法用那种“直男之间纯纯的兄弟情”来解释任何人对他说的任何话了。
      他下意识多看了季圭一眼——月楼A班,混血,身高腿长,那张脸从停车场第一次见面就帅得让他挪不开眼。但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Gay——他太冷淡了,太高傲了,太像一个对所有人类都不屑一顾的、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贵族。

      “行吧。”徐森谷把自己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走上前拎起季圭的行李箱,往宿舍楼大门里走去,“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让你坐台阶上喝西北风。少爷请吧。”

      季圭跟在他后面,走进训练基地的宿舍楼。
      走廊里弥漫着公用的沐浴露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有几扇门没关严,传出队友们打游戏的键盘声。
      徐森谷拖着行李箱在前面带路,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把行李箱靠在床边。
      “条件有限,跟你的宿舍肯定没法比,凑合一下吧少爷。”

      季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队长特权独有的单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床底塞着几双钉鞋和一只瘪了的足球。墙上贴着一张星月校队的训练日程表,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好几道圈。
      “挺好的。”他说。
      他站在窗前,月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双绿白相间的球鞋上。
      他盯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徐森谷。“月楼小筑,你进去了吗?”

      徐森谷正在给季圭倒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进去了。那个真是你弄的?”

      季圭微微点头。

      徐森谷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双球鞋。
      他想告诉季圭他在那间屋子里经历了什么——飞机轰鸣声,父母最后的样子,七岁时那个被电视新闻反复播放的夏天。
      但他看着季圭的表情——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出现了某种他在停车场、在弄堂、在医务室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期待。
      像一个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礼物的小孩,正在紧张地等待收礼的人说一句“喜欢”。

      “你那个惊喜,”徐森谷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差点把我吓死了。”
      他笑了一下,“那架飞机跟我爸妈当年坐的是同一个型号,波音777。飞到一半我就扛不住了。”

      季圭的脸色瞬间变了。
      “杨知言告诉我,你父母是出交通事故去世的。”

      “也算,交通事故。”徐森谷说,“是空难。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在昆仑山上空失联了,机上两百一十六个人,全部遇难。”

      季圭沉默了。
      他查过徐森谷父母的资料,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深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紧,指节泛白。
      如果他知道真相——如果他哪怕多问一句,多查一步,他绝对不会把月楼小筑的模拟程序设定成飞行场景。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准备的惊喜,差点变成把徐森谷逼死的凶器。

      “我不知道。”季圭说,声音有些发紧。“杨知言给我的档案写的是交通事故。如果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徐森谷打断他,语气很平静。
      “你那个礼物真的很厉害,那些屏幕,那个3D效果,花了不少钱吧。”他把水杯往季圭面前推了推。
      “谢谢你的心意。只是下次别再搞飞行模拟了——搞个足球场什么的,我大概能在里面玩一整天。”

      季圭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因为刚才用力攥紧而留下的指甲印,慢慢把手指松开。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知道徐森谷刚才说的所有话——关于礼物、关于屏幕、关于感谢——都是在告诉他,不需要道歉。
      真正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的人,不需要另一个同样经历过这些的人道歉。他们只需要在对视的那一秒,从对方眼底认出同一种痛。

      “我母亲,”季圭开口,声音很低,“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是自杀。”
      他把目光从自己手腕上的银链移向床头柜上那双球鞋,又移向窗外训练基地空旷的操场。
      “是我发现的。”他说这几个字时的语调平淡,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银链。
      那颗黑玛瑙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上面刻的字——Reborn——被他的指腹磨得越来越光滑。

      徐森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拿起水壶,把季圭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倒掉半杯,重新续上热的。
      他做这个动作时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好、但他愿意花时间去做的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放在那双球鞋旁边。
      白水冒着极淡的热气,在月光下弯成一条细细的、不断升腾的白线。

      “以后你想来找我就直接来。不用坐台阶上等。我训练回来就能看见你。”他说。

      季圭端起那杯热水,低头喝了一口。
      白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剩下玻璃杯里那圈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水纹,在轻轻晃动。
      窗外训练基地的操场上,最后一拨夜训的队员正在收操,远处传来哨声和钉鞋踩过塑胶跑道的声响。而在这间连暖气都不太足的基地宿舍里,季圭握着那杯热水,忽然觉得这趟连夜飞行,值得。

      “还有,校队队长内定这件事,我会努力对得上这个头衔。”徐森谷认真说。

      “不生气了?”季圭抬眼看他。

      “都已经这样了,我再来生气,是不是太装了,”徐森谷唇角漫不经心挑起,“小爷从来坦坦荡荡。”

      季圭的心,一下子紧了。“如果有人敢因为这件事对你不利,我让他在嘉海待不下去。”

      徐森谷知道季圭在帮自己,愤怒过后的和解,让他在一瞬间接纳了季圭把自己当成好朋友的角色,和这种只有在柯达身上才能体会到的“保护欲”,不可否认,徐森谷感动了。

      两个人对视,“悠着点儿,少爷。”徐森谷眉眼舒展开来,“晚上睡这吗?”

      季圭愣了愣,摇头。他不是这里的学生,“司机在路上了。”

      但他拿起手机,在徐森谷收拾屋子的时候,偷偷给艾教练发了条信息——【给我在训练基地准备间单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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