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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摊牌 “嗯。”柯 ...


  •   周末午后,暖光漫过嘉海沿岸。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从堤岸那边吹过来,把临海街上那一排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吹得轻轻晃动。
      凌子阳把聚会地点定在了这里——离学校不远不近,环境安静,适合几个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人坐下来好好喝杯咖啡。
      他请的人不多:徐森谷、柯达、蒋锐、骆雨。名单是他亲自拟的。这几个人,有的在医院陪过他,有的为了他翻遍校规找证据,有的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挡在他面前。
      他今天就是想谢谢他们。

      邀请信息是昨晚发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骆雨第一个回了“好”。蒋锐发了个OK的表情。徐森谷回了“收到”,紧跟着又私聊凌子阳发了一句——“你确定不用再歇两天?刚出院就组局。”凌子阳:“歇够了。”柯达最后一个回,只打了两个字:“几点。”
      聚会约的是下午一点半。

      但柯达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坐上了开往训练基地的大巴。
      车窗外的风景从老城区的旧楼逐渐过渡到郊区空旷的公路和连片的农田,他在手机上翻着和徐森谷的聊天记录——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对话大多是三言两语。
      “训练完了,累。”
      “吃了吗。”
      “今天艾教练又加了两组体能。”

      每条消息都隔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回,彼此都忙到连打字的时间都得靠挤。
      他往上翻到了一条更早的消息——是徐森谷在基地宿舍被正式任命为校足球队队长那天晚上发的。
      “艾教练说皇冠的球探可能会来看训练赛。柯达,我有点紧张。”
      柯达:“他们来了就是来看你的,正常发挥就好。”

      大巴在训练基地门口停下时,阳光已经把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软。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远处能听到哨声和钉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摩擦声。
      柯达没有走进去,他就站在门口那颗老槐树的树荫下,给徐森谷发了条消息:“到了,门口。”

      不到半分钟,他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宿舍楼方向小跑过来。
      徐森谷穿着那件深蓝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腿上还沾着刚才体能训练时蹭上的草汁和泥点。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被汗水打得半湿,贴在额角上。
      他在离柯达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训练基地门口的树荫下,隔着一道不到一臂的距离,互相看着。
      柯达看到他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消——大概是昨晚又熬夜写了训练日志。徐森谷看到柯达校服领口有点歪——大概是大巴上靠着车窗睡着时蹭歪的。
      他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

      自从徐森谷当上校队队长,又被艾教练定为R国皇冠俱乐部潜在的种子选手,他的训练量就翻了一倍不止。
      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周末休息,他单独被叫去战术室分析比赛录像。
      而柯达这段时间在校内一个人扛着凌子阳的案子,整理证据、对接受害者、和杨知言在办公室里针锋相对。两个人各自被各自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连发消息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深夜。

      此刻他们站在这里,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能看到对方脸上每一道疲惫的痕迹——柯达眼角那点因为熬夜整理材料而泛起的红血丝,徐森谷眉心那道因为连续高强度训练而刻下的浅痕。

      他们的身体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徐森谷往前迈了半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像是想去拉柯达的手腕;柯达的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已经往前移了。
      但他们同时停住了。
      训练基地门口有监控摄像头,门卫室里的保安正透过玻璃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
      他们站在外面,周围是空旷的郊区公路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每一道视线都可能成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柯达看到徐森谷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种想触碰又不能触碰的克制,他已经在这几个月里体会过无数次了。
      他把自己往前倾的重心收回来,下巴往旁边那条窄巷的方向偏了偏。徐森谷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是训练基地外墙和老旧居民楼之间的夹缝,两边墙壁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密密匝匝的叶子遮住了头顶大半片天空。
      那些藤蔓的枝条从墙缝里长出来,年复一年地交错缠绕,把两堵原本互不相干的墙牢牢地绑在一起。
      巷子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旧轮胎和一辆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破自行车,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墙角长着几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路人,只有头顶藤蔓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这是训练基地周边最后一个能让他们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

      徐森谷没有犹豫——在确认巷口没有任何人经过的那一秒,他伸出手,把柯达拽了过来。拽进怀里。他的手臂从柯达背后环过去,手掌压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能感觉到对方校服衬衫下那片被大巴车座椅靠背蹭得有些发皱的布料,和布料底下温热的、正在微微起伏的皮肤。

      柯达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闻到了训练服上那股混合着汗水、青草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那片被藤蔓筛过的、细碎的光斑里,闭上了眼睛。

      他们什么也没做。
      就是抱着。
      柯达的手臂环在徐森谷腰侧,能感觉到那条因为最近加大训练量而变得更加紧实的肌肉,在自己的掌心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拇指在对方腰窝的位置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此刻就在他怀里的。
      徐森谷的手指插进柯达后脑勺的发丝里,指腹在那片被大巴车窗压得有些翘起的碎发上轻轻按了按,把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丝慢慢抚平。

      他们不知道抱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很长。
      头顶藤蔓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麻雀从墙头掠过,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远处训练基地的哨声还在继续,但在这条窄巷里,那些声音都被藤蔓和旧轮胎挡在了外面。

      柯达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开——那些从凌子阳入院那天起就一直在拧紧的螺丝,那些在杨知言办公室里被一句“以卵击石”压下去的愤怒,那些被陈翰尾随到巷口时强行克制的恐惧,都在这个拥抱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感觉到了徐森谷的心脏正在自己的胸口旁边跳动——那个频率,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节奏,和青山巷子里的、和星楼宿舍里的、和训练基地树后面的每一次拥抱都一样。

      “……想你。”徐森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呼出的热气扫在他的锁骨上。

      “嗯。”柯达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我也想你。”

      火锅店里的冷气和外面咸湿的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店里人不多,靠窗那排卡座坐了几桌客人,但最里面的几个半包厢还空着。
      这种半包厢是用镂空的木质隔断隔开的,藤编的屏风从卡座靠背往上延伸出一人多高,把每张桌子围成一个半私密的空间。坐在包厢里的人能隐约听到隔壁的动静,但看不到彼此的脸。

      柯达和徐森谷被服务员领到最里侧那个半包厢,经过靠外那间时,徐森谷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线从藤编屏风的缝隙里飘出来——那个人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是那种永远不紧不慢的节奏。
      俞璇。

      他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柯达的袖口。柯达回头看他,徐森谷用下巴往屏风的方向极轻地偏了偏。
      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像两只发现了猎物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坐进了紧挨着俞璇那间的半包厢里。
      服务员递上菜单,柯达接过来,假装低头翻看。徐森谷把椅子往屏风方向挪了半寸,后背靠在藤编隔断上,屏风那面,庄承允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加蒜泥。

      “你每次都加这么多蒜。”俞璇说。
      “习惯了。”庄承允说,语气平平的,“以前在林城吃火锅,蒜不要钱。”

      徐森谷和柯达隔着藤编屏风,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他们听到俞璇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纸杯被放回桌面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那种一个人在准备开口、另一个人在安静等待的沉默。

      “你在嘉海……待了多久了?”俞璇问。

      “跟着亲戚跑业务,断断续续快半年了。之前在码头那边,搬海鲜。”庄承允把手里那碗铺得整整齐齐的蒜泥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指。
      他手腕上没有了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链子和皮绳,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头皮屑一样扎眼的奶奶灰染回了黑色,剪了个规规矩矩的短发,发际线修得很整齐。徐森谷透过藤编屏风的缝隙看到他的侧脸时,愣了好几秒都没认出那是庄承允。
      不是“变化很大”——是完完全全的、换了一个人。
      直到他开口说话,那个熟悉的音色才把记忆里那个银白头发的混混和眼前这个白 polo 衫黑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俞璇。”庄承允把纸巾揉成团放在碗旁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些话憋了太久,再不说我自己都要炸了。”
      俞璇放下杯子,没有打断他。
      “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赌咒发誓,就像在说一件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确认一遍的事实。
      “那时候太小了,不会说人话,也不会做人事。以为在你放学路上堵你、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把追你的男生都打跑,你就能多看我一眼。后来你见了我就像见了鬼,绕道走。我就更气了——气你不理我,更气自己。怎么变成这么个让你绕道走的人。”

      俞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后来徐森谷把我揍了。”庄承允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没有恨意,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在陈述一段已经翻篇了的旧事。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你也知道。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后来中专没读完,跟着亲戚来嘉海。亲戚在这边包了个港头运海鲜,我来帮忙。”他把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上,让俞璇看他指节上那些旧茧。
      “干了大半年,手比在林城打架时还粗。但至少不是靠拳头吃饭了。”

      他收回手,把面前的饮料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清出桌面上一块干净的区域,用来放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头发染回来了,架也不打了,在港头那摊生意也快上手了。钱攒了点,不多,但够自己花。所以就想着——够了。够资格来见你了。”

      俞璇抬起眼看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庄承允比她先开口。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他说。俞璇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否认。“我问你,那个人是不是柯达。”
      屏风这边,柯达握着茶杯的手指极轻微地收紧了。

      俞璇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不是。”她说。她的声音很稳,没有遗憾,没有苦涩,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坦然接受的事实。
      “那是不是徐森谷?”庄承允又问。

      俞璇又摇头。
      这一次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是。他们俩之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插不进去。”
      隔着藤编屏风,柯达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抬头,撞见徐森谷闪避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庄承允问。他的语气里没有逼迫,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笨拙的真诚——他在很认真地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就像一个解了很久方程式的学生,终于鼓起勇气向老师请教那道他算了好多遍都不对的题。

      俞璇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怎么喝的饮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因为我答应了徐森谷。徐森谷需要追求我。”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庄承允误会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一个约定。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约定。”
      “什么约定?”
      “我不能告诉你。”俞璇说,语气平静但坚决。
      “跟柯达有关吗?”庄承允问。
      俞璇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是那种“这不重要了”的摇头。
      所有那些她曾经在乎过的结果、不甘心、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执念,都已经在时间推移中慢慢变淡,变成了此刻她脸上释然的平静。

      “好吧。”庄承允没有再追问。他看着俞璇,像是在等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俞璇抬起眼,直视他。
      “你刚才说,如果我拒绝你,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我想告诉你,不是的。是因为我自己还没准备好。”

      “那如果我等你呢。”庄承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稳。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上的旧茧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我会好好干活、好好攒钱、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之后,再来问你。”

      俞璇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好。”

      屏风这边,徐森谷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那锅正在翻滚的红油锅底,沉默了很久。
      柯达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桌子底下把腿往旁边挪了半寸,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徐森谷的膝盖。
      两个人隔着藤编屏风,听着一场和他们有关又无关的对话,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脸上的表情。

      隔壁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俞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你真的把头发染回来了。”
      “早就染了。奶奶灰不好看——我后来才知道。”庄承允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尴尬。
      “是不好看。”俞璇说。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庄承允听到之后,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回应。

      这次偶遇俞璇,在这之后,无人提起。

      亦如柯达终于知悉徐森谷的秘密一样,也不再当面戳破。

      他只是,把这个人的手抓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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