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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受伤 眼睛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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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后,星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鬼屋的帐篷已经拆得只剩骨架,几个校工正踩着梯子把最后几串南瓜灯从树枝上解下来。
操场上的音响设备被装进黑色航空箱,推车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cosplay大赛的投票展板还立在小路边,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夜风一吹,便利贴边角翻卷起来哗哗作响。
尽管同学们兴致不减——操场上还有几小撮人赖着不走,有人举着没喝完的饮料杯坐在看台上聊天,有人在鬼屋废墟里翻找自己掉落的手机,还有一对扮成吸血鬼的情侣躲在篮球架后面接吻,被校警巡逻的手电筒照了个正着——柯达手中的违规记录本仿佛催命神器,他站在操场正中央的路灯下,翻开那本烫着校纪部logo的黑色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对那些还在磨蹭的人投去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
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威胁,只是纯粹的、公事公办的提醒。逼得他们不得不敛起兴奋,收拾行装,关闭手机,乖乖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明日放假一天。
算是另一种犒赏。
文艺部和校纪部携校警以及临时场务工作人员,很快便把学校一应设备恢复如初。
宋可指挥着文艺部的干事把cosplay大赛的投票数据导入平板,纪浩带着几个校纪部的人把各摊位的安全出口标识回收清点,池东善则领着校警队把操场上的临时电源全部切断。
不到一个小时,星月学院就从万圣节狂欢现场变回了平时那个秩序井然的校园——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爆米花焦糖味和草地上几片没扫干净的彩色纸屑证明这里曾经热闹过。
末了,柯达走到小筑舱外。
那座银灰色的圆形建筑依然蹲在星月碑走廊旁的荒地上,表面反射着路灯冷冷的白光。
他绕着它走了一圈——充电桩被他上次踹门时拽断的电缆还垂在地上,断裂处被电工用绝缘胶带草草缠了几圈。
门锁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空洞,密码键盘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几根被扯断的彩色电线从洞口里戳出来。
他想起之前追问徐森谷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怎么进去的。
徐森谷状态很糟糕,脸色从惨白到蜡黄,眼神涣散了好久才重新聚焦。沉默地把头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没说。
他盯着瞧了会,这座建筑显然是临时搭建的——基座没有打桩,只是用钢架固定在草地上。
银灰色的外壳是某种轻质合金,接缝处的铆钉还很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显然不在文艺部的活动策划清单里,也不在任何一份他向学生部报备过的场地使用申请表上。
似乎没有人来拆除这个意外的项目。
它就这么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遗落的、没有收件人的快递箱,里面的3D飞行程序已经被柯达断电时强制终止,只剩四面空白的LED屏幕,在黑夜里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罪魁祸首总会出现的,他断定。
周一上学日,柯达并未等到这个“罪魁祸首”,却等来了一则出乎意料的麻烦。
大课间。
走廊里弥散着万圣节后特有的慵懒氛围,有人趴在课桌上补觉,有人交换着各自拍到的cosplay照片,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狼人杀战局。
“听说了吗,凌子阳失踪了!”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女生嘴里蹦出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在走廊里扩散。
在传他被社会大哥盯上了,有人在猜他是不是自己跑了,还有人把他万圣节那身女鬼装扮拿出来反复咀嚼——
“穿成那样,不会被哪个社会大哥当成女的带走了?”
“然后被酱酱酿酿?!”
“妈呀,太恐怖了吧!”
“变态容易招变态?”
“嘴巴放干净点儿,什么变态,万一他真出事了怎么办。都是同学……”最后那句话是徐森谷的声音。
他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米白色卫衣的帽子还歪在一边,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被他瞪得立刻噤声,灰溜溜地散了。
外头来了个高年级的学生喊柯达,那人穿着学生会的臂章,面色紧张。
柯达忧心拧眉从座位起身,穿过走廊里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直奔校务室。
他推开校务室的门,一张被掀翻的茶几歪倒在地板上,茶杯碎片散了一地,泡开的茶叶黏在桌腿和地毯上。
凌子阳父母在上一秒刚掀完桌子,留下一地狼藉。
凌母的嗓音从走廊尽头都能听到,沙哑而尖锐,是那种被恐惧和愤怒同时灼烧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和一片骂声:“不知道?是几个意思!星月学院还号称最强安保!搞个活动把我家孩子搞丢了!司机从前天晚上等到凌晨不见人,现在告诉我监控没有拍到我儿子!不知道人在哪里?!就这样敷衍我们?”
负责人见柯达来了,焦头烂额地招呼他进来。
他额头上的汗把眼镜鼻托滑得快要挂不住了,不断用手帕擦着鬓角,赔着笑脸对凌母说:“这是我们学校校纪部管纪律的,也是凌子阳的同班同学。”
柯达走近,向那对身着朴素衣物、却显华贵的中年夫妻礼貌地道。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堆碎片上掠过——茶杯,茶几,文件夹,还有一个被摔裂了屏幕的手机充电宝。
“叔叔阿姨好。我是凌子阳同学,柯达。”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在操场巡逻时一样稳。
但他看到凌母脸上那种表情时——那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属于家长在得知孩子出事之后特有的、介于崩溃和暴怒之间的表情——手指在记录本边缘不自觉捏紧了。
凌母正在气头,顾不上同他寒暄。
她只扫了他一眼——这个男生面容硬朗,站姿笔直,胸前挂着校纪部部长的铭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
但再成熟也不过是个高中生。
她只看了一眼,又冲负责人叫骂:“这么大的事,叫个小屁孩过来顶什么用!报警吧!”
“您别着急上火,”负责人继续安抚,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站在凌母面前。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校园地图,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像是在用行动证明学校正在努力。
“我们学校校警已经在全校各个角落摸排多遍了,也许这孩子只是周末去朋友家玩了来不及跟家里说……”
“放屁!”凌母盛气凌人,把那份地图从负责人手里一把夺过来撕成了两半。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在来之前她大概已经哭了太多次,现在只剩灼人的怒火。
“我家阳阳最听话,从来不会无故失踪!”
那个听话的孩子——每天准时被她丈夫的司机接回家,从不和陌生人去任何地方,从不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晚归。
凌父一直站在一旁沉思,没有说一个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得很整齐,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微微弓着。
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一个在听到儿子失踪消息之后把所有的愤怒都让给了妻子的丈夫,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控。
凌母继续发怒:“都是你们学校安保出了问题!报警吧,他爸,别跟他们废话了,这事没完!不管阳阳到哪里去了,星月学校都脱不了干系!”讲完,拉着凌父就要走。她转身的动作和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转身见到柯达又顿了身形,语气柔和下来。
那张被愤怒和恐惧扭曲了许久的脸,在看到面前这个穿着校服、站得笔直的男生时,忽然恢复了一瞬间的柔软。
她看着柯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担忧。
她对柯达说,和刚才撕地图时的凶悍判若两人:“不好意思同学,让你白跑一趟,快回去上课吧。”
说罢,自顾自气冲冲走了。凌父跟在她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柯达一眼,仿佛某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负责人连忙追上去,在走廊里小跑着,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夫人您等等!我们来报我们来报!一定会把您家孩子找到……”
柯达转身出去,校务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徐森谷和蒋锐拦住了他的去路。三个人面面相觑——徐森谷还穿着训练服,呼吸因为刚才从校门口一路跑过来而有些急促;蒋锐靠着走廊墙壁,书包背带只挂了一边肩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蒋锐问他,声音有些干。
他把手腕上的表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好像那个动作能帮他整理好思路:“万圣节晚十二点是你去清的场,真的没见到凌子阳?”
柯达摇头,下意识看了眼徐森谷——他不想当着蒋锐的面说“那晚我只顾着找你”。
纪浩发来的所有清场消息他都回了,但他本人不在现场。如果那晚有人趁着他分神的时候对凌子阳做了什么——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徐森谷瞧出他的自责,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柯达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和以前在食堂递矿泉水时一样——不远不近,但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凌子阳当时穿得这么醒目——白色长裙,黑色假发,蕾丝手套,那身装扮在整个万圣节现场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一直在跟女生拍照,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叽叽喳喳的女生,随便找一个拍过他的人问问就能还原出他的行动轨迹。
“我们去找那些女生问一问吧。”他说着就转身要走。
“都不认识她们……”蒋锐头疼。他靠在墙上,手指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徐森谷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那张因为连夜没睡好而有些发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自信的笑——和三木一贯的招牌表情一样,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等着,我去找。”信誓旦旦地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楼梯口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临至上课铃响,他都还没回来。
语文老师捧着教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柯达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握着笔假装在做笔记,但笔记本上全是凌子阳的名字和一堆毫无意义的划痕。
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飘向右后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徐森谷的位置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课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笔。
心神不宁。
语文老师课上到一半,目光从徐森谷的座位停留了三次。她放下教科书,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个空位上。严肃问道:“有谁知道徐森谷去哪了?”
教室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课本,有人偷偷交换眼色。
柯达下意识与蒋锐互对了一眼——隔着好几排座位,蒋锐侧过脸正好也在看柯达。
他们都知道徐森谷去找那些女生了,但快一堂课了还没回来,这不正常。
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徐森谷风风火火地跑到教室门口,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的脸色发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相信的东西之后被恐惧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白。
他大口喘气,“凌子阳!快!凌子阳!”他抬起手向外指去。
老师来不及责备,已经有同学从后门溜到走廊上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桌椅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跑得太急撞到了门框,有人把课本带到了地上。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外头去。
走廊栏杆上趴满了身穿校服的学生,一层叠一层,像一整排被挤在架子上的麻雀。
只瞧见楼下绿荫大道停了三辆警车,警灯还在无声地旋转,红蓝两色光交替打在两侧的老樟树树干上。
一辆救护车倒着停在小路尽头,后车厢门大敞,里面透出刺眼的白光。
因是上课时间,围观人数不多——大部分学生还在教室里被各自的老师按着不许出来——但离得近的教学楼走廊上的同学们倒是都看得一清二楚。
凌子阳被担架抬了出来。
他躺在上面,白色长裙——万圣节那套女鬼装扮——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裙摆上的荷叶边在担架经过减速带时轻轻晃动。
脸上的浓妆还没卸,但□□涸的血迹和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冲得一片模糊。
手臂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黑色蕾丝手套——只剩一只。另一只手套不知去向。满身是血,血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和他身上那条白裙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都回去上课!”各个任课老师知晓事态严重,从教室里冲出来,用身体挡在走廊栏杆前,责令看热闹的同学们不许再待在走廊,更不许下楼。
徐森谷在瞧见凌子阳的一刹那,看到了那条白裙子上的血迹,看到了那只垂落的手腕上孤零零的蕾丝手套,看到了担架旁边跟着跑的一个校警——林耀,手里举着输液瓶,瓶身随着奔跑的步伐一摇一晃——早已挤开人群冲下楼去了。
然后是柯达。
然后是蒋锐。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叠成一片密集而凌乱的鼓点,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停下来等身后的人。
他们冲到一楼大厅时,救护车的后车门正在关闭,那个刺眼的白光一点一点被铁门吞噬。
透过还没完全合拢的车门缝隙,他们看到了凌子阳侧躺在担架上的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已经干涸的泪痕和血迹。
然后车门完全关闭,救护车拉响了警笛,在三辆警车的前后护送下驶出了星月学院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