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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端倪 “不能说。 ...


  •   万圣夜风波,转瞬即逝。

      星月学院的舆论更迭向来迅速——昨天还在热议凌子阳那身女鬼装扮有多惊艳,今天就已经换成了某个高年级学长在cosplay大赛上表白被拒的八卦。
      这场闹剧,很快被新的谈资覆盖。
      无人深究真相,无人追责施暴者,所有羞辱、嘲讽与拳脚伤痛,最终都压在凌子阳一人身上,由他默然隐忍,独自消化。

      轻微脑震荡叠加满身软组织挫伤,不足致命,却让他浑身酸痛僵硬,头脑昏沉困顿。校方刻意淡化事态,草草定性为普通学生冲突,一笔抹去了这场蓄意施暴的恶意。

      嘉海夜幕倾覆,满城霓虹喧嚣滚烫。唯独市一院隔绝了所有热闹,惨白灯光冷冽刺骨,消毒水的味道弥漫整栋楼层,沉闷得让人窒息。

      晚自习散场,人流喧闹奔涌。
      骆雨避开结伴离校的人群,孤身绕路赶往医院。
      她没有告知任何人,心底执拗的牵挂与沉甸甸的愧疚,推着她只想安静守在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侧,无言陪伴。

      单人病房静谧冷清。
      凌子阳早已完成清创包扎,小臂、膝盖、后背的擦伤尽数处理妥当,额头贴着医用敷料。他静静卧床输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温润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病态的孱弱与疲惫。

      骆雨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他休养。
      她将提前备好的碘伏、棉签规整摆放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随后落座陪护椅,身姿端正,静坐无声。目光牢牢锁着少年清瘦安静的侧颜,沉寂的心底早已翻涌成潮。
      愧疚如细密寒刺,死死扎在心口,反复拉扯作祟。

      万圣夜深夜十一点,她心绪烦乱离校,途经学生部与星月碑走廊的昏暗死角时,余光清晰瞥见几抹快速隐匿的黑影。
      那些人影动作利落、刻意蛰伏,精准避开所有光亮,透着极致的诡异与蹊跷。
      彼时她深陷家庭纠葛,被母亲崩溃的情绪裹挟,满心烦躁,只匆匆一瞥,便漠然离去。
      未曾深究、未曾核查、未曾驻足。
      而今看着凌子阳满身包扎、虚弱卧床的模样,那道转瞬即逝的残影骤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她骤然清醒,那晚的异常,从来不是错觉。
      如果她当时多一分警惕,多一丝审慎,但凡停下脚步查清暗处异动;如果她没有被私人情绪牵制,守住当初对他笃定许下的“我罩你”,这场蓄意围堵或许根本不会发生。他不必受辱,不必承受拳脚相向,不必独自吞下所有恶意与伤痛。

      她向来高冷自持,观察力远超常人,对周遭异动极度敏感。
      偏偏在最该护着他的关键时刻,疏忽失察、缺位失约。诺言犹在耳畔,守护尽数落空。旁人只觉心疼惋惜,唯有她满心自责与恼怒。是她的懈怠,让一向隐忍温和的凌子阳,再度孤身扛下所有黑暗。

      冗长寂静被走廊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打破。

      柯达、徐森谷、蒋锐三人连夜赶来。
      操场霸凌的消息零星传开时,身为校纪部部长的柯达第一时间捕捉到异常。但真正让他确认这件事性质的,不是校园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一段视频。

      傍晚,他正在校纪部办公室整理万圣节活动收尾资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说明性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他点开,画面里是万圣夜的操场角落——监控死角,校方公开录像里查不到的那片盲区。

      陈翰带着张青和宁伟,将扮着女鬼装的凌子阳围堵在器材室后面的阴影里。
      推搡,辱骂,每一句刻薄嘲讽都死死咬住他的取向。凌子阳蜷缩在地上,白色长裙在泥地里蹭得肮脏凌乱,他抱着头,没有反抗,没有求救。陈翰的脚踩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踩得几乎趴进了泥里。画面没有声音,但那沉默的暴力比任何惨叫都更刺耳。

      柯达握着手机,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边缘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深呼吸。胸前的校纪部吊牌尚未摘下,黑色挂绳贴紧领口,金属牌面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凛冽,气场肃然。
      他没有把这个视频转发给任何人,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像放进去一块烧红的炭。

      徐森谷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他不需要知道视频的事——他只需要看到柯达的表情,就知道今晚要去哪里。全程沉默寡言,永远无条件附和柯达的决定,不动声色稳住所有未知变数,做最稳妥的后盾。

      三人踏出校门时,蒋锐快步追上,气息微喘,思绪却依旧缜密清晰。
      他已经从校方那里打听到了初步诊断结果,追上两人后边走边快速汇总:“无骨折,主要是大面积皮外伤、软组织挫伤,外加轻微脑震荡,需留院再观察一晚。”
      他顿了顿,语速更快了些,“陈翰一行人极其狡猾,全程卡在操场监控死角作案,校方公开录像无有效证据,暂时定不了蓄意霸凌的罪。”

      柯达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没有说那条短信的事,没有把手机拿出来给任何人看。他只是把口袋里那块烧红的炭又往深处压了压,然后开口,语气克制冷冽:“先看人。伤势优先,证据我来补齐。”

      这绝非少年冲动失手,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恶意施暴。拿捏校规底线、规避所有监控、伤人不致残、作恶不留把柄,是星月权贵子弟最惯用的卑劣手段,嚣张又阴私。

      三人不再耽搁,即刻打车赶往市一院。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三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一室清寂,唯有输液管滴答轻响。少年虚弱卧床,少女静默陪护,画面平和安稳,内里却暗藏无人知晓的汹涌心事与隐秘拉扯。

      蒋锐压着嗓音低声询问:“医生怎么说?情况稳不稳定?”

      “无大碍。”骆雨抬眸,眼底沉郁愧疚未散,语气依旧清冷平淡,“今晚不眩晕、不呕吐,明天便可出院。”

      徐森谷目光快速扫过少年层层叠叠的包扎,从小臂的纱布到额头的敷料,从膝盖上的清创痕迹到锁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淤痕。眸色愈发暗沉,一言不发退至门边伫立,默默守住出入口,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柯达走到病床前微微俯身。他褪去了履职时的锐利,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凌子阳缓缓睁眼,睫羽轻颤,眼底带着初醒的疲惫,却依旧清亮坚定。他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还好,扛得住。”

      浑身钝痛蔓延四肢百骸,他却习惯性隐忍藏拙,不愿流露半分脆弱,更不愿让一众伙伴忧心。

      柯达看着他——看着那条还沾着草屑和泥渍的白裙子被护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双被卸掉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地面对这个世界的眼睛。然后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是陈翰?”
      凌子阳沉默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柯达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凌子阳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柯达又问:“为什么?”

      这一次凌子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在他的睫毛和颧骨之间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从胸口推到了舌尖,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

      沉默。
      比刚才更长、更重的沉默。柯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到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那三个字的重量却沉得像灌满了水银。“不能说。”

      柯达看着凌子阳那双被泪痕和血迹糊得有些模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隐忍,有疲惫,但在这些层层叠叠的情绪底下,还有某种他以前从未在凌子阳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超越了这个年纪的、沉重而笃定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凌子阳肩头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我知道了。”

      骆雨静静凝望着凌子阳淡然隐忍的模样,心底愧疚与猜疑层层交织,愈发沉重。
      自礼堂初见,她便知晓凌子阳异于常人。性子温和柔软,心思细腻通透,待人谦和有度,从不扎堆滋事。
      入校以来,关于他的污名流言从未断绝,取向异常的谣言漫天疯传,面对全校的非议与异样打量,他始终不争不辩,默默承受所有诋毁。

      此番陈翰众人围堵羞辱,句句刻薄嘲讽死死咬住他的取向,极尽践踏尊严。可从头到尾,凌子阳未曾反驳、未曾反抗,坦然承受了所有人身羞辱。
      她以为,他的沉默不是大度包容,是默认了所有不堪流言。
      他或许,真的偏爱同性。
      酸涩与落空感瞬间席卷全身。

      指尖微微蜷缩,骆雨将满心失落、酸涩与深重愧疚尽数压心底。
      面上依旧清冷无波,毫无破绽,唯有眼底残存的细碎暖意,悄然褪去。无人察觉她心底的拉扯落寞,更无人知晓她最深的自责——是她的疏忽,辜负了诺言,让他深陷险境、受尽委屈。

      唯独凌子阳,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沉郁与落寞,心口骤然一紧。

      他太清楚这些荒唐流言,也瞬间读懂了骆雨所有的误会。
      她认定他默认污名,认定他本性如流言那般不堪。
      凌子阳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掀起滔天挣扎。他想解释,可话到舌尖,终究只能死死咽回心底。
      汹涌的挣扎最终尽数沉淀。
      凌子阳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恨意、沉重与隐忍,神色重归平和死寂。

      病房气氛微妙凝滞。
      少年少女各藏心事,无声对峙,无人戳破彼此心底的秘密。

      柯达敏锐察觉气氛异样,却看不透其中纠葛。
      他站起身,收起刚才俯身问话时的温和,语气笃定坚定:“今晚的事,我不会不了了之。蓄意霸凌事实清晰,我会整理完整证词,对接政教处,按校规从严追责。”

      蒋锐立刻接话,条理缜密:“我正在汇总知情学生证词,同步登记往期被陈翰霸凌的受害者记录,补齐完整证据链,杜绝校方敷衍包庇。”

      门边的徐森谷声线冷冽刺骨:“恃强凌弱,肆意伤人,必须付出代价。”

      三人各司其职、默契配合,不动声色地为凌子阳撑起一片安稳,给足了偏爱与支撑。

      柯达站在病床前,胸前的铭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视频的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陈翰的脚踩在凌子阳肩膀上的那一刻。
      证据已经够了。
      不管那个匿名发件人是谁,不管凌子阳“不能说”的原因是什么,他都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凌子阳抬眸望向三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轻点头。他将所有黑暗与执念深埋心底,安然收下挚友的守护与善意。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之内温情安稳。

      柯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机在他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已经被他反复拨了好几遍——每次都是空号,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他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但刀柄已经握紧了。

      接下来的事,只需要他一个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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