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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押解 “Box ...


  •   与此同时,夜幕降临,星月学院的狂欢都与现下季公馆的境况无关。

      这是山顶上的一栋独立欧式别墅。
      外观是二十世纪初的英式庄园风格——灰白色花岗岩外墙,尖顶塔楼,常春藤从底楼一直爬到三楼阳台,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叶片。
      四周停满了黑色轿车,清一色的防弹奔驰,车牌被临时拆卸,挡风玻璃后放着统一的通行证。车旁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对讲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金碧辉煌的大厅沙发上,坐着个男人。
      那人坐姿优雅,二郎腿翘起来的弧度仿若顶级画家手中正在描绘的模特般充满艺术气息。
      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手腕上那块表在吊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
      他一身高定藏青色西装,从远处看,棕色茂密的头发掩盖住了那张眉深目阔的立体五官。

      “Box Hophiste.”他抬眼冲茶几前站得笔挺的季圭发话,用带有外国口音的中文说。
      那口音很轻很淡,每一个字都发音标准,但语调的起伏和重音的位置暴露了说话者并非中文母语。
      他的中文是成年后为了接管家族在华业务才学的,和季圭那种从小在多语环境里自然习得的流畅完全不同。
      “是不是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季圭依旧盯住茶几上被扣押的手机,一言不发。
      那部手机被放在茶几正中央,屏幕朝下,季圭能看到背面那个被他贴上去的黑玛瑙贴纸——和手链上那颗Reborn刻字出自同一家饰品品牌店。
      他从被押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碰过那部手机,最后一条发出去的短信还留在发件箱里——Eason,万圣节惊喜,月楼小筑,密码1313。

      “从英国偷跑到这里来,为的什么?”男人继续发问。
      他问这句话时终于把雪茄从指间放下,搁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弟。

      “为了他?”男人微微转头,斜眼示意另一边正坐吧台旁静等俩人谈话的金政轩和池东善。
      金政轩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苏打水,池东善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背后,站姿是标准的保镖待命状态。

      “Alex!”季圭愠怒,终于给了点反应。
      他的脸色从进门时的淡漠变成了此刻的愤怒,咬肌在脸颊内侧绷紧又松开。

      唤作Alex的男人放下腿,靠在沙发背上。
      他靠进沙发的动作很慢,高档皮面被压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然后他傲慢地抬起头,那双和季圭截然不同的、完全没有亚洲血统特征的眼睛里倒映着吊灯的碎光:“弟弟,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喜欢男人是你的自由,但我必须再次慎重提醒你,不许打金氏的主意!”
      Dr.King集团是霍费斯特家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任何可能影响两家关系的私人情感,在Alex看来都是潜在的商业风险。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季圭皱眉。
      他从茶几上把目光抬起来,直视自己的哥哥。解释:“我来这里只是散心,你们没有资格来限制我的自由!”
      他的声音拔高了,在挑高的大厅里弹了好几下。

      “英国的大学学业还有一年就结业了,你突然休学,跑到这里来玩高中生游戏,你让我和父亲怎么想?”
      Alex五官没有一点亚洲人的特征——深目高鼻,眉弓突出,颧骨棱角分明,发色是深棕偏金。与季圭截然不同的面容,却有着同样倔强的神色。
      他不等季圭回应,又补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季圭感受到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连夜杀到嘉海来的汹汹气势。

      Alex看出季圭的不满,也不与他生气了。他认识季圭十几年——从季圭还是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时就认识。软声说道:“父亲中枪了。”他说这句话时把雪茄从烟灰缸边缘拿起来,又重新放回去,手指在离开雪茄时有极轻微的发抖。

      季圭听闻一刹那,惊讶、担忧、疑惑等复杂情绪一拥而上。
      久久说不出话。
      他恨那个人——恨他逼死了母亲,恨他把家族利益置于所有人的幸福之上,恨他用冷漠和权力把整个霍费斯特家族变成了一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但那个人也教过他骑自行车,在他六岁生日时送了他一匹小马,在所有家族宴会上把他抱在膝盖上向客人介绍“这是我的小儿子”。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此刻正躺在R国某家医院的ICU里,身上多了一个弹孔。

      “跟我回去,明早就走。”Alex起身。
      他站起来时比季圭高了半个头,西装外套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褶皱。
      顺手从茶几上拿走季圭的手机,手指捏住机身边缘,拇指轻轻一扣,把手机从桌面上提起来。
      “暂时没收,回R国再还你。”他把手机插进西装内侧口袋,和雪茄盒放在一起。

      “我不会跑!”季圭试图辩解。

      “就这样,睡觉去吧。”Alex一贯霸道。
      他绕过茶几,皮鞋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手机插入衣服内袋,走向金政轩。

      那俩人起身来迎他——金政轩把没喝完的苏打水放在吧台上,池东善侧身让出通道。

      Alex在金政轩面前停下,那张一向冷硬的脸忽然换上了某种社交场合的温和。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抱歉了,Kim,给你们添麻烦了。”

      金政轩礼貌地回握。
      他和Alex握手时的动作很标准——虎口相对,力道适中,持续两秒,然后松开。
      “是我父亲邀请二少爷来陪我,请不要怪罪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把季圭的所有行为都揽到了金家的邀请上。

      Alex当然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金腾邀请季圭来陪金政轩读书是真的,季圭自己趁机休学来散心也是真的,但这套说辞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的台阶。

      “不会。”Alex微笑,松手。
      他的微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和他的西装、他的坐姿、他刚才对季圭的所有质问一样,都是精心控制过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然后以一种礼貌而不失真诚的语气问:“那么这次,您也要一同回R国看望您的母亲吗?”

      “……我不能回去。”金政轩苦笑。那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滑下去了。

      Alex贴心地点点头。
      Dr.King集团总裁的离婚案轰动全球,金腾与发妻——R国皇室的小公主,分居、财产分割、集团股权归属,每一条都被媒体反复挖掘。
      作为两方独子,金政轩的归属成为了焦点——母亲想要带他回R国,父亲坚持让他留在亚洲。
      金腾把儿子藏在嘉海,远离风暴中心,真可谓用心良苦。
      Alex没有再追问,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看着这个比季圭还要小三岁的少年。

      “今晚,请入住在季公馆,明早我派人送您回去。”
      他对金政轩说这句话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季公馆的客房有十二间,每一间都配备了独立的安保系统,外人进不来,金政轩也出不去。

      “嗯。”金政轩想陪陪季圭,应下了。他转头看了季圭一眼——季圭还站在茶几旁边,左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链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见Alex转身准备上楼,季圭喊住他。
      “哥!”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

      Alex停住脚步,回头看季圭。他转过身,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季圭嗫嚅了半天,扭扭捏捏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谁?”Alex明知故问。他挑了一下眉——他知道季圭想问什么,但他就是想听季圭说出那几个字。

      见Alex明知故问,季圭不满地深呼吸:“他。”他把那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后槽牙磨出来的。

      “他是谁?”

      “哥!”

      “叫一声爸爸,这么难?”Alex说这句话时语气忽然放软了,从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强硬变成了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理解的疲惫。
      他比季圭大近十岁,几乎是看着季圭从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长成了现在这个能和他针锋相对的青年。他理解季圭对父亲的恨——某种程度上,他也恨。但他们终究是霍费斯特家族的人,血缘这种东西不需要爱来背书。

      “别为难我。”季圭倔强地抿紧唇。
      他永远记得那位霍费斯特家族的掌权人是如何逼死母亲的——那个女人最后躺进浴缸里,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把唯一留给儿子的遗物——那条银色手链——搭在伤口旁边。
      季圭发现她的时候,血已经把浴缸里的水染成了浅红色,而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Alex暗暗叹气。
      他不想逼季圭,但R国那边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任何家庭内耗了。
      父亲躺在ICU里,家族的内外事务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在医院及时抢救过来了,还在昏迷。”丢下这句话转身上楼休息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后面。

      金政轩走近,把苏打水从吧台上拿起来递给他。季圭没接。金政轩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站着:“这次回R国,你不会来嘉海了吧。”

      “回来。”季圭毫无犹豫说。那个词从他舌尖上弹出时,比他回答Alex所有问题都要更快更坚定。

      “不回英国读书了?!”

      “在嘉海也能完成那边的学业,不影响。”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些关于父亲中枪、关于被押送回R国的对话都只是一个小插曲。
      左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拳头,腕上的银链在手背上轻轻晃了一下。

      “好禾子,你是为了陪我?”金政轩满含歉意地看他。

      季圭偷偷握起左手的拳头,左腕上的手链微微晃动。
      银链在黑玛瑙两侧轻轻摇晃,在吊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粼粼的碎光。
      他漫不经心地扬唇一笑,“晚安,好梦。”他对金政轩说完这四个字,转身上楼。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时,左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

      金政轩看不透他的似笑非笑。
      季圭这个人,从在R国时就有一套完整的自我保护系统——用冷淡包裹真实情绪,用不屑掩盖所有在意。
      望着他上楼的背影陷入沉思。一旁池东善凑近来,压低了声音:“Kim,你真的要住在这里?不回学校?今天可是万圣节。”
      他知道金政轩对柯达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关注——那个翻墙救人的高一新生,那个在拳击馆挨了二十拳都没供出他名字的人,那个被他亲手推到校纪部部长位置上的星楼学生。
      万圣节是柯达当部长以来负责的第一个大型活动,金政轩应该很想去看看。

      “禾子发生这样的事,我哪有玩的兴趣。”金政轩想了想,把苏打水放回吧台上。
      玻璃杯和木质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季圭被押走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Alex的人在月楼外面守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季圭刚接完一个电话之后直接冲进888号宿舍,把他和他的手机一起带到了季公馆。
      “而且我记得……今天月楼好像没有活动。”他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种刻意强调的不经意。

      金政轩没说错。万圣节的狂欢夜只属于星楼。

      已过了七点。
      星月碑走廊的玻璃电子门紧闭,门上的感应器还在亮着微弱的蓝光。
      月楼的教学楼虽也是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但走廊上几乎没有人影,所有的喧嚣都隔着那道玻璃门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偌大的教室里却只有寥寥数人。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星楼方向飘过来的一两声尖叫。

      二楼,高二A班。
      这是月楼最靠里的一间教室,窗外正对着星月碑走廊。
      骆雨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戴着耳麦听歌。
      她坐在靠窗最里一列的最后一排,把腿翘在课桌下面的横梁上,后脑勺抵着墙壁,闭着眼睛。耳麦里放的是很久以前的歌,一首循环了无数遍的钢琴曲,旋律安静而重复,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平淡。

      有人从楼下跑回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远及近,推开教室门时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
      那学生面上虽有兴奋之色,行为仍然显出稳重感——能在月楼读书的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便是八卦也要保持体面。
      他说:“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名字叫季圭!”

      月楼是小班制,一个班级只有十六个学生,一人一位,四排四列。
      课桌椅是定制的胡桃木,比星楼的塑料桌椅高了好几个档次。
      教室一应设备崭新如斯——智能黑板、中央空调、嵌入墙壁的净水器。

      一首歌听到结尾,耳麦里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散,靠窗位置的骆雨不想注意都不行。她没摘耳麦,但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此时教室里仅剩的那几个——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教室各个角落,有人在做题,有人在刷手机,有人本来趴在桌上睡觉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全数涌到门口去,围着那人七嘴八舌起来。

      月楼的学生平时不这样——他们被教导要保持仪态、要克制情绪、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
      但今天星楼那边在过节,月楼这边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部的人巡逻,再加上今晚发生的事确实超出了他们的日常经验范围,所有人的克制都出现了一丝裂缝。

      “过来接他的人都是外国人,他长得也是混血儿,难道是外企来的公子?”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率先开口,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应该是……我通过内部渠道查了很多资料,国内太子圈没这号人。”旁边一个男生接话,手里握着一块平板,屏幕上还开着某个数据库的查询页面。

      “他好像很少来教室读书吧。”另一个靠在门框上的人说。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这次因为是万圣节说来看看热闹,哪知道我们月楼从来不参与星楼的活动。”回话的是刚才从楼下跑回来的那个学生。

      “这么神秘……”

      “听说,开学没几天就把九年级的汪梁开除了。”有人压低了声音。

      “汪梁可不是个善茬。”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有种心有余悸的了然——汪梁在月楼横行霸道了整整三年,连杨知言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结果这个人一来就直接把他从学校名单上抹掉了。

      “刚来星月,就住了888,胆子真的大。”另一个靠窗的男生转过身来加入讨论。
      888号——那套传闻中的三居室,是月楼最好的宿舍,从来不对外开放申请。前一个想住进去的人被驳回了。

      “不是胆子大的问题……”
      “那是什么?”
      “权力。”

      所有人对季圭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能在月楼读的学生背景非富即贵,有地产大亨的独子,有上市公司主席的继承人,有外交官家庭的千金。
      但大家却从未听说过季圭这号人物——没有在开学典礼上被介绍,没有在任何社交场合露过面,他的家族背景在学生部的资料库里是一片空白。

      骆雨觉得吵,摘下耳麦,索性趴在桌上睡觉。
      她把耳麦线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手臂交叠在桌面上,侧脸枕着手臂,闭眼。
      那群人的声音从教室门口飘过来,隔着几排课桌被稀释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还能听清楚。
      她不想听,也不想参与。
      季圭是谁和她没有关系——月楼的小公主不需要认识月楼的少爷,她只想安静地等晚自习结束,然后回家。

      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淡去了。
      那群人大概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新信息,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有人说要回宿舍换衣服去星楼偷看万圣节活动,有人说要去图书馆继续查季圭的背景,有人打了个哈欠说算了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
      教室重归安静,日光灯管嗡嗡轻响,智能黑板待机状态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连续震动的手机吵醒了她。
      那震动从裤子口袋里传出来,透过布料传导到大腿外侧,频率是重复的、不间断的。
      待她抬头时,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前排的课桌椅空荡荡地排成四列,黑板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她不耐烦地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动作里有种被搅扰了好梦的烦躁。
      看到屏幕【妈】的字眼,瞬间清醒。她把耳麦从脖子上摘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课桌里,接起,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我还在学校。”

      母亲的愤怒质问透过听筒传过来,声音压抑而冰冷,音量和措辞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她说话时声音并不大,但那语调像刀刃在玻璃上来回划。“你也要这样么!”

      骆雨嗓音平淡,保持坐姿没有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机身侧面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母亲指的是父亲——那个又去陪“狐狸精”的男人,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今天学校万圣节活动。”她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给了自己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母亲问:“你为什么不信妈妈!”

      “我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能改变事实?”骆雨深呼吸。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左手掌心有一排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凹痕。
      太多年了——从她还在读初中的时候起,深夜蜷在客厅沙发上,假装在做作业,其实是在等。等母亲的电话什么时候会响,等父亲什么时候会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水味推开家门,等她们母女俩什么时候能不再为同一个男人失眠。
      “妈,该睡觉睡觉,不要去闹。”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小孩。

      “万圣节是什么鬼节日,你爸爸他还要去陪那个狐狸精!为什么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母亲的哭声渗了出来,那种被反复伤害了十几年之后已经连哭都习惯了崩溃的绝望,像老房子墙角渗出的雨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淌。

      “这么多年了,妈,你该放下了。”

      “骆雨你有没有心!”

      “你现在在哪儿?”骆雨叹气。
      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拿起耳麦挂脖子上,去后面收纳柜取出书包。她的书包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星楼那些挂满玩偶和徽章的书包完全不同。
      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回庙里了……”母亲的哭声一点点从话筒中流出,被香林寺的钟声和诵经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你爸不回家,你也不回家,你们都不回家……都不回家……”她把最后一个词重复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轻。

      “知道了,现在来。”收线。
      骆雨挂掉电话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手机关机又开机,确认电量还够撑到天亮。
      她点开打车软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照得发亮。
      一边下楼梯,一边输入目的地【香林寺】。香林寺在嘉海郊区一座山的半山腰上,离十七中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转过学生部旁,那栋三层白房子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着,外墙上爬着的藤蔓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阴影。
      她走着走着,眼尾闪过几抹影子——有什么东西在学生部侧面的拐角处晃了一下,大概是两三个人影,动作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怔了怔,再走近看,那里只有一丛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和地上一片被踩断的枯枝。什么都没有。她又看看前方星月碑走廊的电子门,紧闭着,门上的蓝色感应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软件显示车子距离星月学院只有两百米。
      没多想,骆雨往前走。
      她的脚步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只是经过那丛灌木时走得更快了一些。
      在门禁前摁上食指指纹,感应器识别了她——骆雨,月楼高二A班,权限等级2。

      玻璃门向两边无声滑开,她顺着走廊直奔校门口。上车,报手机尾号,关车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坐上来接她的车——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后座上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骆雨看看手机屏保,时间已是【23:06】。
      她调出母亲的联系方式,发了一句“在路上”,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靠在座椅头枕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星月学院的万圣节还在继续,鬼屋的尖叫声和cosplay大赛的颁奖音乐从操场方向飘过来,越来越远。

      星楼宿舍305里。

      “已经十一点了,你还不走。”徐森谷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翻了个身,望着坐在对铺上打手机的柯达,很是不满。
      他翻身的动作很大,被子被扯得皱成一团,露出运动裤下面那双拖了鞋袜光着的脚。

      柯达还在回复助理纪浩的信息,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纪浩一个人守在活动清场现场,每隔十分钟就发来一条消息——鬼屋的帐篷已经拆了,cosplay大赛的投票结果出来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不肯走还在操场边上喝酒被校警发现了。
      柯达每一条都回了,回得很认真。
      最后一条是:【谢谢你纪浩,我一会儿到,十二点结束清场。】

      “柯达!”徐森谷拔高了音量。他已经在床上翻了至少四个身了。
      “嗯。”柯达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
      “别忘了自己的职责……”徐森谷把“职责”两个字咬得很重,和上次在楼梯口冲着柯达背影喊“别忘了你的职责”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知道。”
      “我没事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好。”
      “走啦……”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像在撒娇又像是在赶人。
      “嗯。”
      “多说两个字是会死吗……”徐森谷嘀咕。他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起身坐在床沿,双脚落地,望着坐在对面铺上还在打字的柯达。
      “不会。”柯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听到了啊……”
      “别撒娇了……”柯达放下手机,抬头看他。嘴角有一点点没压下去的笑意。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从对面铺上站起身,走向徐森谷。“我马上走。”

      徐森谷噌地从床上站起,但他刚起身,脚还没碰到冰凉的瓷砖地面,还没来得及发力,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柯达的右手环住他的后背,左手从膝弯下穿过,把他整个人像捡一只从床上滚下来的毛绒玩具一样捞了起来。
      他下意识搂紧柯达脖子,两只手慌不择路地环了上去,骂道:“你他妈疯了!”
      他骂人时音量没控制住,在安静的三零五宿舍里弹了好几下。
      他的手还环在柯达脖子上——这个姿势太暧昧了,和旅馆被压在门上时一样,和月楼小筑里被吻住时也一样。

      柯达用下巴示意他的脚,脚底离冰凉的地板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凉。”
      “我又不是女生!还怕凉!”徐森谷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告诉自己不是害羞——是被气的。
      他一个能在弄堂里单挑二十几个打手的体育生,被一个校纪部部长像抱公主一样抱在半空中,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星楼还怎么混。

      “我怕行不行……”见徐森谷脖子都气红了,柯达忍不住笑。
      他把徐森谷慢慢放到床上,俯身下去。
      放下去的动作很慢很稳,徐森谷的后背贴上被子的瞬间,柯达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俩人的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鼻尖和鼻尖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

      徐森谷能感觉到柯达的呼吸扫在自己嘴唇上,和他们第一次在旅馆里接吻之前的距离一模一样。俩人的唇不经意轻轻扫了下——上嘴唇边缘碰到了下嘴唇边缘,时间短到不够一个完整的呼吸。
      痒痒的,那阵痒从嘴唇蔓延到下颌,又从下颌蔓延到锁骨。
      教他们当场怔住,都没敢动。

      气氛逐渐暧昧,在小筑舱内的亲吻余温似乎还残留着。
      柯达试图再次矮下身,他的身体重心在往徐森谷的方向倾,膝盖已经压上了床沿。
      被徐森谷避开,他把头往旁边一偏,把两个人从那个危险的距离里硬生生扯开了:“亲上瘾了?”

      “嗯。”柯达毫不避讳。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徐森谷的吐槽还没来得及在心里酝酿完就被堵了回去。他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徐森谷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徐森谷被他的厚脸皮怵到,一手掌推开他,手掌抵在柯达胸口。
      他睁大双眼,指头点着他警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柯部长!他妈的这是我初吻!就算是十年的兄弟,你也不能这样坑我吧!”
      他耳朵尖又红了,和上次在楼梯口被柯达贴着耳朵说“查岗”时一模一样的红色。

      柯达立直身,大拇指指腹暧昧地擦过自己的下嘴唇。
      那动作很慢,拇指从左到右划了一遍,像在回味什么。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坐在床上气急败坏的徐森谷,冷冷地一笑:“除非你答应我不追求俞璇,三年不准谈恋爱,不然……”

      徐森谷太懂了。
      这段时间的拉扯——旅馆的吻,月楼小筑的救援,刚才那个唇角的轻擦——都建立在同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他们两个可以亲,可以抱,可以说“我需要你”,但俞璇不行。
      惹怒了柯达,他们俩都得完蛋,这两天的事彼此权当开玩笑。
      他知道他们都能做到。他们也都心知肚明。
      他痞气地笑笑:“好啊,以后我有那方面需要,兄弟你来代劳。”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柯达放下手,认真地盯着他看。
      脸上没有任何配合这个笑话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过于郑重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徐森谷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玩笑,有多少是藏在玩笑底下的真心话。

      他这过于严肃的眼神,把徐森谷看得玩笑都开不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柯达会接梗的准备,做好了柯达说“没问题”然后两个人一起把刚才的暧昧糊弄过去的准备。
      但柯达没有接梗。
      徐森谷不禁咽了咽口水,转而话风也严肃起来,好声好气打商量说:“以后,不要动不动……一会儿高逸许商就回来了。”他的耳朵竖得很尖,一直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知道了。”柯达认真说。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帮徐森谷把被刚才那番折腾弄得皱巴巴的卫衣帽子整理好。
      “是我唐突了,没忍住。”

      “啧。”徐森谷突然听着像被调戏了似的,满脸不爽。他一把拍掉柯达还在帮他整理帽子的手。

      柯达笑笑:“快睡。我去处理一下清场的事,弄好估计要很晚了,今天我就回宿舍睡,不回去了。”

      徐森谷立马躺下,被子盖过脑袋。
      动作快到像是按了快进键——躺平,拉被子,把头蒙住,一气呵成。那团隆起的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咕哝,声音被棉花过滤了好几层:“关我什么事。”

      临走前,柯达关掉灯,手指摁在开关上停了一瞬。

      黑暗中,俩人的唇角不可抑制地一同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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