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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恐惧 “你离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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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万圣节活动日。
学校没有打早铃,但在校学生们都非常自觉,兴奋早已冲掉了学业带来的疲惫感。
天还没亮透,走廊里就有披着黑斗篷的男生从盥洗室飘进飘出,水房里的镜子上被人用口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南瓜头,保洁阿姨一边骂一边擦。
操场上昨晚就搭好的鬼屋帐篷在晨风里鼓胀又塌陷,入口处那颗巨大的泡沫骷髅头被吹得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眶对着灰蓝色的天空咧嘴笑。
305室。
许商和高逸依次洗漱好,穿上奇奇怪怪的万圣节cos服。
高逸披了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手里提着一把塑料镰刀,斗篷太长拖在地上,走两步就要踩到前摆;
许商戴了一顶南瓜色的毛线帽,帽顶上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绿色毛球茎,鼻梁上架着一副骷髅形状的荧光绿眼镜。
俩人互相对望审视,对此装扮忍俊不禁。
高逸指着许商那个晃来晃去的南瓜茎笑得弯下了腰,许商推了推骷髅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斗篷像从垃圾堆里捡的”,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此时,寝室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门板弹在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一个比鬼还要惨白的人影伫立门口——运动外套皱巴巴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训练服领口歪到一边,头发被夜风吹得根根竖立,眼底两团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愣是把俩人愣是吓了一大跳。
高逸的塑料镰刀从手里滑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床底。
“我靠,大白天活见鬼!”许商大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南瓜帽上的绿毛球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晃动。
“徐森谷?!”高逸猫着身子近前来把他上下打量。
他绕了徐森谷整整一圈,从背后看到前面,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骸。
“你干嘛去了?”实在是徐森谷像极了做了一夜贼刚回来的狼狈模样——衣服是脏的,头发是乱的,嘴唇有一个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的肿痕,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被勉强拼回人形。
失魂落魄的徐森谷没搭理他们,拖着半死不活的脚步往自己铺位挪去。
运动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摩擦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像是在确认这只脚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
随后躺尸一样倒了下去。
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弹簧呻吟,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运动外套的帽子歪到一边盖住了半边耳朵。
室友们不知所以,关切地前来询问。
高逸蹲在他床边,塑料镰刀已经被他从床底下捞回来重新握在手里,他用镰刀柄轻轻戳了戳徐森谷的肩膀。
“今天万圣节,你刚从基地回来,没准备衣服吗?”
他想起来,衣服是拜托柯达给他准备了。
上周还在训练基地的时候,他给柯达发微信说万圣节要穿cos服,柯达回他说“知道了,我帮你准备”。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旅馆,没有那个吻,没有他拉开门逃走时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
那时候柯达还是一个可以帮他准备万圣节服装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又是柯达。该死。
他抬手,手背覆在眼皮上。
眼皮底下的眼球还在因为一夜未睡而隐隐发烫,手掌压上去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
他昨晚是怎么从人民路走回星月学院的——他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旅馆楼下那只流浪猫又出现了,蹲在路灯底下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舔。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一辆巡逻的警车放慢速度经过他身边,司机降下车窗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继续走。
他试图埋下繁乱的思绪,冷淡地扯了扯嘴角:“没兴趣参加。你们去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刮过。
那俩人以为他在基地训练辛苦,不想参加活动也是情有所原。
毕竟上次徐森谷从训练基地回来时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膝盖上贴着创口贴,小腿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恢复人样。
他们当然不会往别处想。
便耸了耸肩膀,高逸把斗篷前摆捞起来搭在手臂上,许商把南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顾自己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渐行渐远。
万圣节狂欢夜的主场是在晚上七点整。
但白天的活动也很热闹。
鬼屋前排起了长队,密室逃脱的提示铃每隔几分钟就叮咚响一次,狼人杀摊位上有个戴巫师帽的女生正在激情带节奏,周围围了一圈被她说得面面相觑的玩家。
文艺部宋可的能力在这场活动中得到了全校学生的认可,她一个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拉起了整个万圣节的策划、布置和执行,从灯光音效到摊位动线,从cosplay大赛的评分标准到鬼屋里的每一个惊吓点。
彼时回荡在鬼屋、密室逃脱、狼人杀等项目的尖叫声中,便可窥见。
无论全校沸腾成什么样,305室依旧安静如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只在布料的缝隙里漏进一道细细的光线。
高逸的床铺上还摊着他换下来的校服外套,许商的床头挂着那副他忘了戴走的备用眼镜。只有徐森谷一个人趴在下铺,姿势从躺尸变成了蜷缩,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在睡梦中拽过来蒙住了头。
一夜未睡,魂不守舍地走回星月学院,徐森谷已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等他从床铺上惊醒时,竟已到了下午三点多。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梦里他还在那间旅馆房间里,白炽灯刺眼,柯达的嘴唇覆上他的,然后他说“你硬了”,然后他推开门跑了。醒来时心脏还维持着梦境里的频率,快得让他以为自己在梦里跑了个百米冲刺。
“操。”
他歘地爬起,被子从头顶滑下来堆在膝盖上,头发被静电带得根根竖立,和刚从走廊里冲进来时一样乱。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摁了两下电源键——屏幕纹丝不动。
尔后,他东张西望,借用隔壁铺位也不知是许商还是高逸的充电线,从床头柜上那堆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里翻出一根接口匹配的,自作主张地插入电源。
充电器插进插座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屏幕跳出一个空心的电池图标,然后慢慢亮起了充电中的百分比。
先给手机充充电。
一如这一觉补得,也给他疲惫的身躯充满了电似的。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伸懒腰,扭动酸痛的脖子。
颈骨咔咔响了好几声,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能感觉到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得像两块铁板。
去洗手间冲洗一番。
水龙头开到底,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终于从那些混乱的碎片里清明了些许。
今天学校活动,校纪部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白天要管鬼屋的排队秩序,要查cosplay大赛的服装是否合规,要处理那些因为狼人杀游戏里被“杀”了而真吵起架来的幼稚纠纷。
梳洗干净的徐森谷,换上一套米白色卫衣后——那件卫衣还是苗美茹上次去商场时给他买的,面料柔软,袖口有一点宽松的设计,穿在身上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被柯达收在宿舍衣柜里一直没穿过的新衣服。
很自然地想到这一点,所以他打开充了20%电量的手机时,毫不意外柯达一条信息也没有来。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那句“追人,晚上回”,下面的时间戳像是被钉死在了那个位置。
“呵。”他冷笑,笑自己居然在期待,真没出息。
期待什么呢——期待柯达在他从旅馆逃走后追出来,追了他一整条人民路然后把他拽进另一辆出租车,对他说“对不起我刚才越界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或者更没出息一点——期待柯达发条信息问他“在哪”,和上次在训练基地一样。
但柯达什么都没做。
接下来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内容,才被他一一吸收。
大多数都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昨晚的。
他翻到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打了五六通,每通之间隔了大约半小时,最后一通是凌晨三点。
短信也跟着发了过来。
这串号码看着像新号,不是嘉海本地的号段。
只有一条讯息,内容也非常简洁。
短信界面打开,黑底白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Eason,万圣节惊喜,月楼小筑,密码1313。-Box】
能这样叫他名字,署名还是Box的,也只有季圭了。
Eason——那天在训练基地季圭替他取了这个名字,他当时还抗议说“我的名字干嘛要你来取”。
现在这个名字被印在短信开头,像一枚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徐森谷无奈笑笑,把这串号码保存到通讯录。
他盯着新建联系人界面看了片刻,拇指在姓名栏上悬了一瞬,然后敲了两个汉字——【少爷】。
这个称呼从停车场开始叫到现在,从嘲讽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
“惊喜?!这少爷要搞什么鬼?”徐森谷兴致缺缺,随手把手机塞裤兜。
米白色卫衣的口袋很浅,手机放进去露出一截边角。
他想起上次季圭给他的“惊喜”是被内定为校队队长,上上次的“惊喜”是被一群打手围堵在弄堂里。
跑出去觅食,饿惨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得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壁正在互相摩擦。
外头原本空旷的操场、文化礼堂,处处是奇装异服的阿飘。
有人披着白床单只挖两个洞露出眼睛,有人穿着吸血鬼伯爵的燕尾服配塑料尖牙,有人把校服反穿在胸前画了一排肋骨。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焦糖味、鬼屋里干冰喷雾的刺鼻气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位飘过来的烤肠香气。
其中像他这样穿着正常衣服的人,只有校纪部的人了,依然是校服——深蓝色英伦风西装外套,白衬衫,条纹领带,胸口别着铭牌。
他们拿着记录本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表情严肃得和周围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只一眼便远远看见拿着记录本,一脸干部相的部长柯达。
柯达站在鬼屋入口处,正低头跟一个戴面具的工作人员核对入场人数,手里那只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划拉着什么。
他侧对着徐森谷,阳光从他身后斜打过来,把校服外套肩线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许是目光太过集中,柯达似乎感应到了。
他抬起头,冲他转身——那个转身的动作和上次在训练基地树后面听到他说“从来没有疏远过你”时一模一样,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见是他,愣了愣,眼神在徐森谷身上从上扫到下——那件米白色卫衣是新的,头发是刚洗过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
尔后快步向自己走来,笔都来不及合上,记录本夹在腋下,步子又大又急。
见柯达如此若无其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昨晚那个把他压在门板上亲的人,那个说“我现在信了”之后在黑暗中轻笑的人,那个说“还可以做别的”时手指正摩挲着他肋骨的人,此刻正面色如常地朝他走来,好像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只是万圣节前夜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徐森谷内心不爽,面上也不藏着掖着。
他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漠视地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肩膀和柯达的肩膀错开时,他故意偏了偏方向,把自己往旁边多移了几寸,把两个人之间可能的接触降到零。搭上一旁很受欢迎的女鬼:“嘿,美女!”
那声“美女”叫得又响又亮,和他平时在食堂搭讪女生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但音量刻意放大了好几个级别,像是怕身后那个人听不到。
柯达停顿一旁,拧眉沉默。他的手指在记录本边缘捏得发白,笔帽被他用拇指推了又扣扣了又推,来回好几次。
女鬼转头,一头假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层层黑发之间露出化了浓妆的卡姿兰大眼睛和一张涂得过分红润的嘴唇。
女鬼抬手拨开两侧假发,那动作很优雅,优雅到和这身鬼装完全不搭。冲徐森谷哂哂一笑:“你怎么穿这样?”
“我勒个去!”徐森谷像真见了鬼似的。
他今天经历了太多——旅馆的黑暗、街头游荡的疲惫、饿到胃痛的低血糖——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脆弱得像一层被反复拉扯过的保鲜膜,被女鬼这身装扮轻轻一戳就全碎了。
他身体往后一斜,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指着面前这个穿着女鬼裙的男生,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你怎么穿这样!”
女鬼噗嗤一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干嘛学我说话?”
徐森谷抖了抖全身的鸡皮疙瘩。
他上上下下把“女鬼”打量了一遍——白色长裙,假发,浓妆,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被眼线和睫毛膏勾勒得更加摄人:“凌子阳!你他妈的正常点说话!”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慌乱压不住。
“我挺正常的啊……”
“你怎么穿女人的裙子!还这么妖艳!”徐森谷三观炸裂。
他的目光落在凌子阳锁骨下方那条若隐若现的银色锁骨链上,又落在他那双被黑色蕾丝手套包裹到肘部的手臂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的、让徐森谷本能想往后退的精致。
再加上那人的性向——他已经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面对昔日的这位好兄弟。
尴尬。
上次在文化礼堂他下意识躲开凌子阳的拥抱,这次又撞见他穿女装,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提醒他——凌子阳是同性恋,而他昨天晚上刚和另一个男生接了吻。
操。
四周忙着给凌子阳拍照的女同学们咯咯直笑。
有个举着拍立得的女生把刚吐出来的照片甩了甩,举起来给他们看——画面里徐森谷指着凌子阳,表情惊恐;凌子阳歪头冲他笑,姿态从容。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被雷劈了,一个像在拍时尚大片。
“徐森谷,你站在凌子阳身边,特别像他的男朋友!哈哈哈哈哈!”女生们笑成一团,有人蹲下来捂肚子,有人靠在同伴肩上擦眼泪。
徐森谷跟着哈哈干笑两声,那笑声干得像是从一台缺油的机器里硬挤出来的。
“你们这样玩,凌子阳会受伤的……他可瞧不上我……”
他说“瞧不上”时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发现柯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刚才站的位置上只有一个被踩瘪的纸杯,校纪部部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鬼屋入口的拐角处。
“不会啊,我挺欣赏你这样的……”凌子阳故作无辜状,半开玩笑的口吻。
他把那双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交叠在胸前,侧头看徐森谷,眼神里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恶作剧光芒。
让全场女生尖叫。
有人喊“在一起”,有人举手机录像,有人把刚才那张拍立得举得高高的像是要给全世界看。
“我靠凌子阳!”徐森谷吓尿了,双手抱住自己,两只手交叉护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性极强的自保姿势。
“你悠着点儿。”
他想起昨晚柯达说的那句“灯一关,都一样地啃”,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试图用“美女”来刺激柯达,现在反而被凌子阳一个玩笑吓得抱臂自保。
这报应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徐森谷喜欢美女,从开学到现在他把星楼所有女生的背影照都摸排了一遍,每天在食堂和不同女生搭讪,走廊里看到漂亮学姐就迈不开腿。
女孩子们心知肚明地捧腹大笑,有人眼角笑出了泪花,有人镜头抖得画面糊成了一片,给两人录着视频。
徐森谷羞赧地指着她们说:“干嘛呢干嘛呢,还我的清白!不许拍啦……”
他用手掌去挡离他最近的手机镜头,但挡了一个另一个又从侧面冒出来,他就像一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无处可逃。
一人说:“我们在直播,评选《万圣节最美的鬼》,没拍你啦哈哈哈哈。”
她手机上确实开着一个直播界面,弹幕正在疯狂滚动,有人刷“这个被吓到的帅哥是哪个班的”,有人刷“女鬼姐姐好美”,还有人刷了一串火焰表情。
徐森谷真吓到了,拍在凌子阳背上的力道轻得像是怕他散架。
手掌和凌子阳的肩胛骨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长裙和蕾丝披肩,触感陌生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运动鞋踩在草地上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你好好玩,我去找吃的,饿死了。”说完逃也似的,一个正眼也没给一旁的柯达留——柯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狼人杀摊位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没填完的记录表,目光却在徐森谷身上。
凌子阳察觉到柯达的目光——那目光追着徐森谷的背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米白色卫衣帽子后面的那个小小的标签上。
他从拍照的女生堆里脱身出来,走到柯达旁边。
白色长裙拖在草地上,沾了几片枯黄的草屑。
他看看柯达,又看看徐森谷快要消失在食堂方向的背影,轻声开口。音量刚好够柯达听到,不被周围嘈杂的鬼屋音效和狼人杀提示铃淹没:“你俩又闹别扭了?”
柯部长冷峻的面容冲女孩子淡淡扫射,比鬼都恐怖的记事本在空中一挥——那动作和陶植当年在食堂驱散围观学生时如出一辙,板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脆响。
“都散了,不要影响活动秩序。”女孩儿吓得全跑了,有人边跑边回头冲凌子阳比心,有人喊“阳阳晚上cos大赛一定要来投票啊”。
“嗯。”柯达回答。
他把记录本合上插进校服内侧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来拖延正面回答凌子阳问题的时间。
“为什么?”
“长大了吧,谈不到一块儿。”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里的苦涩。
凌子阳皱眉,不解。
他拉了拉肩膀上往下滑的披肩,把被风吹乱的假发往耳后别了别。
站在柯达旁边,两个人一个穿校服一个穿女鬼裙,画面诡异又和谐。
“你俩不是青梅竹马么?”在他的认知里,柯达和徐森谷是那种不可分割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比亲情更紧密,比友情更长久。
“就是太熟了……”柯达吞了口口水。
喉结在领口上方滚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瞒了凌子阳很多事情——瞒了那个吻,瞒了那句差点说出口的告白,瞒了自己从初二暴雨天开始就在刻意保持距离的原因。
“因为什么?”凌子阳好奇。把披肩拉到胸前裹住自己,十月的傍晚已经有入冬的寒意了。
柯达沉默了会,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的硬壳封面。
四周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都退得很远——鬼屋的尖叫,狼人杀的提示铃,cosplay大赛舞台上主持人激情澎湃的串词,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说:“他想谈恋爱……”
“他疯啦!”凌子阳低呼,那双被眼线勾勒得格外有神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在这所学校想谈恋爱本身就是一种疯狂——陶植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校纪部部长就站在他旁边,而徐森谷居然敢在柯达面前流露这种念头。
凌子阳惊讶且八卦地说,把女鬼的恐怖气质全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是一个吃瓜群众:“是谁?我们学校的女生?星楼的还是月楼的?几年级的?漂亮吗?”
他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带着一种“我绝不会说出去但你一定要告诉我”的真诚。
柯达深呼吸,悠悠转过脑袋来。
他把头转得很慢,慢到凌子阳能看清楚他眼睛里的血丝——那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比徐森谷脸上的青黑更深更隐蔽。
那眼神像能把凌子阳吞了。
仿佛某种被触碰了最脆弱的地方之后本能亮出的防御姿态。
凌子阳却越发好奇,眨着大眼睛。
假睫毛在他眨眼时轻轻扇动,配上那副比鬼还真诚的八卦表情,视觉效果说不出的违和。
他举起被蕾丝手套包裹的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前,做出一个标准得近乎滑稽的发誓手势:“我发誓,我绝不说!”
“不是我们学校的。”柯达冷冷地吐字。
他说这句话时把目光从凌子阳脸上移开了,投向他身后的鬼屋入口——那里正走出一群被吓得尖叫连连的高一新生,互相搀扶着哈哈大笑。
“他要敢谈,我第一个卸了他的腿。”
他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把那种正在往外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但手指在记录本边缘捏出的褶皱出卖了他——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校纪部logo被他的拇指捏得变了形。
凌子阳浑身一激灵,马上明白这两人的矛盾点在哪儿。
一个管纪律校规的,一个准备触犯校规的,这换成谁都得扯破脸。
柯达要维护校规,徐森谷要追求自由——虽然他不知道徐森谷想谈的对象是男是女,是校内还是校外,但他认识徐森谷这么久,那个人确实不像会为了规矩压抑自己的人。
他若有所思道,一边整理刚才被风吹乱的假发刘海,一边用很轻很斟酌的语气说:“徐森谷确实不像听话的人,能让他不顾犯规的女孩儿,一定是他的真爱吧。”
柯达脸色更冷了。
嘴角绷得笔直,眉间的川字纹压得很深,连呼吸都变浅了。
“不过他常年不在星月,都在训练基地呢,女孩儿也不是本校的。你作为好兄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时小心点儿,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儿……”凌子阳温声劝说着。
“他才几岁,谈什么恋爱!”柯达已经在发怒的边缘。
说这句话时他想起昨晚徐森谷被他压在旅馆门上亲完之后,腿软逃走的狼狈样子。徐森谷嘴里说着“俞璇没有答应”,却被他亲到硬了。这不是关于年龄,不是关于早恋能不能成功——是那个人明明已经对他有反应了,却还是想逃。
“可我见他比我们同龄人都早熟点……”凌子阳斟酌说,察觉到柯达的怒气正在升腾,他把语调放得更缓更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炸毛的猫。他小心地看了柯达一眼,确认对方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
“据说容易早恋的人,是原生家庭某些地方缺失的表现……”
说到这里,柯达面色缓下来。那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柔软角落之后的松动。他
垂眉敛起复杂的神色,说:“他七岁就没了爸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和周围万圣节的狂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有鬼屋的音效在播放阴森的风声,而柯达站在这些声音的正中央,用一种近乎悼念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和这个节日毫无关系的真相。
凌子阳怔了怔。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徐森谷开朗、自来熟、能在百米接力上拿名次、被漂亮女生夸好看会厚脸皮地接受。
他不知道这些表象底下藏着一副七岁失去双亲的骨架。
“难怪……那你更不应该逼迫他压抑自己的情感。”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变了,从刚才的八卦好奇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劝诫。
“是吗……”柯达撇过脑袋,像掩藏什么情绪似的。
他侧过脸的角度恰好让凌子阳看不到他的眼眶。校服领口的阴影遮住了他喉结上方那一小块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想起昨晚旅馆里徐森谷被他亲完之后的那个表情——惊讶,慌张,恐惧。
他以为那是恶心,是被冒犯之后想要逃离。
但凌子阳现在告诉他,徐森谷对感情的渴望也许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青春期的躁动——是需要被爱的证明。他想起徐森谷说“我追俞璇是为了那些?”
不是为了那些,是为了什么,徐森谷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凌子阳看不透,看不透柯达为什么听到这句劝告之后的反应是更深更复杂的沉默。
他站在柯达旁边,身上的鬼装已经开始有些冷了,凉意从裸露的锁骨和手臂上往骨头里渗。
摸摸头顶假发,不小心把假发往旁边推歪了几寸,露出底下被汗浸湿的真发。
气氛忽然陷入一种窒息的安静中,与外场的热闹割裂成两个空间。
迫使他不得不走——鬼屋那边有人在喊他去换班顶下一个时段的cos表演。
转身前,他看了柯达一眼——这个人还在原地站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某一个不存在的点上。
独留柯达在原地思考什么。
蒋锐独坐在不远处的南瓜车中。
那辆南瓜车是文艺部用一辆废弃的高尔夫球车改造的,车身被喷成了橘黄色,车顶上粘了一个巨大的绿色南瓜茎,座椅上铺了一层假的南瓜瓤——其实是橙色和黄色的皱纹纸。
蒋锐就坐在那堆皱纹纸中间,穿着正常的校服,手里端着一杯从摊位买来的热巧克力。
他瞧见他俩嘀咕着什么,瞧了半天,好奇心起。这两个人在万圣节当天避开人群窃窃私语。蒋锐的好奇心是那种极少数情况才会被触发的东西——他对大多数八卦都不感兴趣,只觉得无聊。
他从南瓜车上跳下来,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两声闷响,热巧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拦住从旁走过的凌子阳:“你们在聊什么?”
“一则八卦。”凌子阳笑笑。他停住脚步,把歪掉的假发重新扶正。
“说来听听。”蒋锐被勾起“求知欲”。
他低头看着凌子阳——这个人穿着女鬼裙子,戴着假发,化着浓妆,锁骨在傍晚的冷空气里微微泛红。
“保密。”凌子阳故作玄虚。他注意到蒋锐在看他,他把披肩往胸前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锁骨链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
“喂,阳阳!”蒋锐眯起眼来审视他。“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干嘛,你要跟我爸妈打小报告?”
“我有那么无聊?”
“知道太多不好。”
“我现在确实挺无聊的,你说来听听。”蒋锐突然厚脸皮起来。
他往凌子阳面前凑了凑,把热巧塞进凌子阳手里让他帮忙拿着,然后自己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歪头看他。
凌子阳摇头,黑色假发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在肩头来回晃动:“具体什么情况呢,我也不清楚,就是徐森谷跟柯达又闹不愉快了。而且看这节奏,他们俩不会这么快和好了。”
他省略了柯达说的那些关于徐森谷想谈恋爱、要卸腿的细节——他答应过不说的,而他的“不说”从来都是认真的。
蒋锐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他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几缕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接过凌子阳递回来的热巧又喝了一口。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两个人共用一个杯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早看出来了,他俩总是有种不对劲的磁场。”
“哪里看出来?”
“说不上来,忽冷忽热,不像朋友那样……”蒋锐也跟着摇头,“怪怪的。”
凌子阳还想说什么,又有一波女生涌上来要给他拍照。
这次来的人比刚才更多,有几个女生手里拿着票据说要给cosplay大赛投票。
她们把凌子阳团团围住,有人帮他整理裙摆,有人递给他一把道具黑伞让他撑起来转圈,有人在旁边指挥拍摄角度。
蒋锐见此情景,被挤到了人群外围,热巧差点被一个女生的背包带子打翻。
他皱眉抱怨说:“你没事穿成这样干嘛,太招蜂引蝶了!走了走了!”
说完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方向大步走去。
热巧克力的纸杯被他在路上经过垃圾桶时投了进去,没进,弹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投,这次才进。
然后他拐过教学楼拐角,身影被墙壁遮住了。
逃也似的,霎时跑没了影。
之后,徐森谷刻意避开柯达。
他独自去食堂找吃的,这个点儿,离晚餐还早。
食堂里只有两个窗口开着,一个是全天候供应炒饭和面条的大众窗口,另一个是专门给学生热自带盒饭的微波炉区。
他倒很是乐意,避开所有的热闹,是他表面无所谓而内里孤独的舒适区。
打饭的阿姨好奇地瞄了他一眼——偌大的食堂空空荡荡,外头尖叫声和音乐声此起彼伏,连厨房里的洗菜工都趁休息时间出去看鬼屋了。
心里琢磨着这样的日子,这个学生居然不参加活动。
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恣意。
“阿姨,我好看吗?”徐森谷托着餐盘,吊儿郎当地一笑。
他把头歪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是他最常用的那种——和上次在校门口堵漂亮女生时一模一样,和在旅馆门口被柯达拽下车时完全不同的表情。
阿姨没做声,尴尬地低垂下眼,自顾收拾。她拿着抹布在已经擦过两遍的台面上又擦了一遍,把本来就不存在的油渍擦得更加不存在。
偌大的食堂,只有他独坐餐桌,百无聊赖。
炒饭已经快被他用筷子扒拉完了,蛋花和米粒在盘底散成一片零散的黄色。
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机里来自季圭的电话和信息。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收件箱最上面——【Eason,万圣节惊喜,月楼小筑,密码1313。-Box】
“月楼小筑……这是个什么地方?”徐森谷暗自嘀咕。
他把星月学院所有他知道的犄角旮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废弃的银铁观众台,仙女池,星月碑走廊,文化礼堂后台,食堂后厨的卸货通道,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角落。
每一个角落他都知道,每一条没有监控的路线他都能闭着眼走。
星月学院还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
快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筷子搁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
拨通了季圭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已关机的忙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而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三遍。
这样的日子,季圭竟然关机?
万圣节全校狂欢,他一个不爱凑热闹的人特地准备了所谓的“惊喜”,然后就关机了?
这说不通。
除非季圭想让徐森谷自己去找——想让他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亲手打开那个他不辞辛苦准备的礼物。徐森谷寻思着皱了皱眉:“什么鬼?”
他呵呵两声,那两声笑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筷子扔进筷筒,盘子放进洗碗槽旁边的塑料筐里。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离晚上七点的主场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打算自己去寻找这个什么突然冒出来的月楼小筑。
既然提到月楼两字,那肯定是月楼里面的。
万圣节这样的日子,据他所知,月楼的学生是不参加的,他们全员放假。
这事是柯达在校纪部例会上听宋可说的——月楼向学生部报备,万圣节期间月楼全部人员集体休假,连学生部理事杨知言都走了。
所以此时,月楼的学生要么在自习,要么在宿舍,要么就不在学校。
总而言之,安保很松。
当他想轻轻松松从以前的铁门方向翻墙进入时,发现那扇铁门——上次他跟着季圭走出去的那扇——被从里面焊死了。
门框上新刷了一层防锈漆,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铁门旁边的老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干枯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只能绕回到两楼之间的连接处——星月碑走廊。
在两楼之间的那片荒地,才发现连接处突然做了个木栅栏。
栅栏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栅栏后面多了个奇怪的建筑——圆圆的,通体银灰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颗被削掉一半的蛋壳扣在地上。
就像移动餐车那种,但比餐车大上好几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UFO。那个圆形建筑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反射出一圈冷冷的金属光泽,和星月学院所有建筑都完全不同。
他好奇走近,绕了那个圆建筑整整一圈,想找窗户,没有;想找缝隙往里看,没有。
整个建筑浑然一体,表面光滑得连一只蚂蚁都爬不上去。
只在正中间发现了一扇门,门是电子密码的,门板上有一个触摸式的数字键盘,键盘上方的液晶屏显示着“请输入密码”五个字,旁边是一个闪烁的下划线光标。门把手上没有锁孔,没有刷卡感应区,没有任何可以暴力破解的物理结构。
密码。徐森谷登时脑中一亮,打开手机信息找到季圭的那条短信。
屏幕上的短信在食堂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早就把那条信息记在心里了——月楼小筑,密码1313。
抱着尝试的心理,输入所谓的密码——1-3-1-3。
每一个数字按下去,触控屏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在黄昏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门竟然奇迹地打开了!
门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铰链精密得像某种航天材料——没有一丝摩擦声,只有一阵极轻微的气流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新装修后尚未散尽的淡淡油漆味。
“原来这就是惊喜……”徐森谷挑唇,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点点被取悦的得意。
推门而入,屋子一片漆黑。他伸手在门框两侧摸索,也没找到什么开关之类。
纯粹的、密不透光的、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罐子里的黑。
他站在那片黑暗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早冬的夜幕降临得极快。
从栅栏那边的天空可以看到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橙红色的余晖在天边挣扎了几下就被深蓝色的暮色吞噬了。
天一下子黑了。
他打开手机照明,LED闪光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照出面前一片空荡荡的地面。
身后的门自动关闭——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他转头时发现门缝里的最后一丝光线已经消失了,整间屋子重新沉入黑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的液晶屏幕自脚下亮起。
屏幕从地板开始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充满整间屋子。
高精度的LED面板以环绕式排列,每一块都清晰地呈现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层。
仿若身临其境。
原来,这是逼真的3D空间。
四面墙和天花板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虚拟环境,站在上面的人不再感觉自己是站在一间屋子里,而是悬浮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脚下是苍茫的云海,头顶是更深的蓝天,远处能看到地平线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大气层边缘。
人站在上面,如若仙人踏云。
和宋可的文艺部布置的什么鬼屋相比,那些干冰喷雾、黑布帷幕和从网上买的廉价骷髅道具,都不如此间高科技带来得更为震撼。
徐森谷来不及感叹季圭的钞能力,因为画面立刻切入到一架飞机上。
脚下的云海忽然抬升,四面墙的屏幕同时切换到一架客机内部——驾驶舱视角,各种仪表盘、操纵杆、油门推杆、导航屏幕全部清晰可见。
他站在驾驶舱中央,脚下是透明的挡风玻璃,玻璃外是万里高空和刺眼的阳光。
他站的位置是驾驶舱,他往哪里转,飞机便往哪里飞。
他往左走了半步,屏幕上的地平线向□□斜,飞机跟着他的脚步调整了方向。
飞机发出了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单一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墙壁里的嵌入式音响、天花板上的环绕单元、甚至地板底下的低频振动器——同时发出的。
引擎引擎的轰鸣声,气流的呼啸声,仪表盘上各种电子提示音,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把那个逼真的3D空间变成了一架正在飞行的波音777。
那一刻,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迅速滑落。
手机屏幕还开着照明功能,落在地板上时灯光朝上打出一道歪斜的光柱,照在他自己那张正在急速失去血色的脸上。
徐森谷全身颤抖蹲在地上,缓缓抱住头。
他的手指插进发茬里,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掐在头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飞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在共振,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正在随着引擎的频率发抖。痛苦地低声嘶吼,声音被飞机的轰鸣完全吞没。
往事的片段一幕幕袭击而来——
那是他七岁时在爷爷的客厅里,电视上突然插播的一条紧急新闻。
屏幕上的主播戴着耳麦,表情严肃而克制:“紧急报道!京航公司称,一架载有216人的飞往乌鲁木齐波音777飞机与管制中心于早上九点零六分失去联系!”
爷爷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五号电池骨碌碌地滚进了沙发底下。
然后是几个小时后,同一个新闻频道,女主播的眼眶已经红了:“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三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BH386确认于昆仑山上空坠落,机上216人全部遇难……”
216。
他记得爷爷拿起笔在日历上划掉了那一天。
再然后就是邻居阿姨从巷口跑过来,站在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喊:“小森!你爸妈在那架飞机上!”
“徐森谷!你爷爷来带你去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那个他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名字,从此变成了一个永远笼罩在父母照片上方的、黑色的地名。
爷爷拉着他的手去了机场,去辨认遗物。
爷爷在机场的临时接待处弯下腰,对着工作人员递来的一袋子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他哭了。
巷子里那些人,总是用那种自以为压低了但其实每个字他都能听得到的音量在背后说——“这孩子真可怜啊……父母都没了。”他每次听到都假装没听到,把步子迈得更大更快,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飞机的轰鸣声,振聋发聩。
那声音穿透了他的耳膜、穿透了他的颅骨、穿透了他花了十年时间在父母之死上覆盖的一层层自我保护。
徐森谷感到胸腔里的空气正一点点抽走,犹如溺水的人,濒临窒息。他
大口喘气,但无论怎么呼吸,氧气都像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吸进去的全是轰鸣声,呼出来的全是七岁那年冬天昆仑山上的雪。
小时候那种深深恐惧感久违得一点点包裹住全身。
那种恐惧,是对这个世界本身失去了安全感的、无边无际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向任何人描述的绝望。
他难受得躺倒了,侧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地面的LED屏幕还在播放飞行画面,云层在他身下翻涌,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屏幕的光和热被他的恐惧隔绝在外。
紧闭双眼,全身缩成一只虾。
膝盖蜷到胸口,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手掌扣在后颈上。痛苦地伸缩着,身体在地板上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抽搐又像是在试图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更安全的空间里。
“唔……不要走……不要……”他神志开始混乱,大口喘着气,试图寻找新鲜空气。
但整个房间是密封的,空气里只有新装修的油漆味和电子设备运行散发出的微微焦味,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灌进了更多让人窒息的绝望。
他一遍遍喊着“不要走”——不要坐上那架飞机,不要在早上九点零六分失联,不要在昆仑山上坠落,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意志模糊间,脑袋边躺着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那铃声在飞机的轰鸣里显得极其微弱,却像一根救命稻草——有人在找他,有人知道他在哪,有人在用最大的耐心等他从这片密不透光的恐惧里接起电话。
徐森谷胡乱地找着,手指在光滑的地板表面摸索——摸到了手机壳上被摔出的细小裂缝,摸到了沾在上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
摸着,他抓住了手机,颤颤巍巍胡乱一滑,接听键被他的拇指不小心按到了。
听筒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急,呼吸的频率和他自己一样乱:“在哪?”
“呃……”他的声音沙哑得怪异,像是从嗓子眼里用砂纸磨出来的。但此刻他能发出的音节只剩这一个。
“你在哪儿?!”柯达的声音越发焦急。徐森谷从来没听过柯达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是一种被恐惧渗透了的、近乎失控的焦急。
徐森谷能回答的也只有错乱的呼吸。
他听到柯达的声音了,但他只能张开嘴往外吐气。
他实在说不出话了,手机再次脆弱地掉落一旁。
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的秒数还在跳动,柯达没有挂断。他听到听筒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把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妈妈在浴室里给他洗头发时香皂的味道,爸爸在客厅里看报纸时翻页的沙沙声,那个下午他们拎着行李箱出门前蹲下来抱了他一下,说“小森乖,爸爸妈妈出差几天就回来”。
他等了好多个几天。
久到他以为世界末日来了——飞机坠落的轰鸣声在他耳膜里反复循环,昆仑山上的雪盖住了所有他能感觉到的温度。
久到父母去世时的音容再次浮现脑海——妈妈的笑,爸爸高高举起他时阳光从爸爸肩膀后面照过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那道门猛地被撞开。
门锁被从外部破坏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电子密码锁的碎片飞溅在地板上,火花闪了一下就灭了。
四周屏幕全数灭了,引擎的轰鸣、气流的呼啸、仪表盘的电子提示音全部消失,只剩一片被抽成了真空般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徐森谷艰难地睁开眼,眼睫毛上沾着生理性泪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门缝外涌进来的路灯灯光,橙黄色的、温暖的光,和旅馆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一样是廉价的钠灯色温,此刻却像世界上最后一道没有被黑暗吞噬的光。
这束光推着柯达的人影送到他面前。
柯达站在门口,校服外套被扯歪了,领带松到了第二颗扣子的位置,额头上全是汗,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大概是撬门锁时划伤的。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是稳的——在看到徐森谷蜷缩在地上但还睁着眼睛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终于从恐惧中稳了下来。
他的身子被柯达俯身抱起。
柯达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然后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冰凉的地板上捞起来坐在大腿上。
徐森谷浑身还在轻微发抖,但被抱起时本能地把手环上了柯达的肩膀,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柯达校服后背的布料。
“我在!我在!”柯达的声音还在发颤,和在电话里喊“你在哪儿”时一样焦急,但多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徐森谷头顶,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在自己的呼吸中轻轻颤动。
“没事了……”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小孩。
柯达呢喃的嗓音回荡在耳,徐森谷失神的双眼重新聚焦。
他看到柯达领口上那颗还没系好的扣子,看到锁骨下方那道被自己上次在旅馆里推开时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色指痕印,看到手背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
他从那片万米高空的云层里被拽回了这间黑暗安静的房间。
他找回力气,下意识与柯达紧紧相拥。
两条手臂收得很紧很紧,他的胸腔贴着柯达的胸腔,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撞击自己的胸口,和自己那颗刚从恐惧中捞出来的心脏形成了共振。
“……我没事。”徐森谷缓缓说,嗓音干涩得像横穿了塔克拉玛干沙漠。
因柯达断掉外围的充电桩——那些从月楼接过来的临时电缆,被他沿着栅栏一根一根拔掉了,还有一根是他用手直接拽断的,手背上那道伤口就是在拽电缆时被裸露的铜丝划伤的。
粗暴地踹开密码门——第一脚把电子锁的液晶屏踹碎了,第二脚把门板内侧的锁扣踹变了形,第三脚门开了。
现下这间屋子里既黑暗又安静,只有地上躺着的手机照明隐隐投射出交缠的人影——手电筒还开着,光柱从地上斜斜地打在对面墙壁上,把两个人相拥的轮廓投成了一幅晃动的剪影。
回过神的俩人,谁也没有放开对方的意思。
柯达的手还环在徐森谷背上,掌心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还在轻微地抽搐——那是刚才那场无法控制的颤抖留下的余震。
徐森谷的下巴搁在柯达肩窝里,呼吸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正常,从刚才那种急促的、濒临窒息的浅喘,慢慢变成了一深一浅的、还在平复中的深呼吸。
“可我有事。”柯达却说。他的声音从徐森谷头顶传下来,震动沿着颅骨传进耳膜。
徐森谷试图放开他,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却被柯达一把紧紧抱住。柯达不让他动。把他重新扣回自己怀里,力道比刚才更重,像是在用身体告诉他——别想再逃。
他继续说:“你找不到安全地带降落。”
“我会……找到。”徐森谷说。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柯达锁骨上,声音还在抖,但抖动的频率已经比刚才低了很多。他听到柯达的心跳,那个频率比自己的更稳定,像是在黑暗中提供了一个可以被锚定的坐标。
“在哪?俞璇?”柯达手掌安抚在他的后脖颈处,温柔摩挲。拇指从发茬根部滑过,沿着颈椎的弧度慢慢往下,再回到枕骨下方轻轻按揉。
“还是我?”他把这个选择直接摊在了两个人和这片黑暗之间。
没有“替身”,没有“灯一关都一样”,没有把俞璇扯进来当任何形式的挡箭牌。就是他——柯达。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关灯,不怕被看到。
“别逼我……”徐森谷抖着嗓子低低地说。
他的手指在柯达后背上蜷得更紧了,把那一小片衬衫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柯达没说话,手掌顿住。他的拇指停在徐森谷后颈最上端那节颈椎的骨节上,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正在通过血管一下一下地跳动。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继续摩挲。就是停在那里,用掌心的温度和静止不动的姿态告诉怀里的人——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走。
徐森谷抱得更紧了,他把头埋柯达怀里。
脸贴在柯达胸口,能听到对方心脏就在耳边跳动——那个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随后两人的脸颊互相贴合厮磨,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每一寸皮肤的触感都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慢慢地,俩人炙热滚烫的呼吸交缠一处。
徐森谷的鼻尖碰到了柯达的鼻尖,旅馆里白炽灯下的那个吻——生涩,慌张,事后被徐森谷落荒而逃——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更缓慢的、谁都不急着结束的等待。
迟迟没有动作。
“你离不开我。”柯达的声音很低很稳,是他用旅馆接吻之后一整天的沉默,用撬开门锁时被划伤的手背,用黑暗里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臂得出的结论。
甩下这样的一句话,柯达猛地倾身吻了下去。
徐森谷张开嘴,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