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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初吻 气喘声,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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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森谷从林城回到嘉海时,已是入夜。
公交车从动车站一路穿过嘉海老城区,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方致琛被他压在墙上时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时的表情,还有俞璇在公交站台冲他挥手时马尾被风吹散的样子。
因明日要举办万圣节活动,寝室管理便没那么严。
校门口的闸机依然亮着红灯,但保安室里的校警正低头刷手机,对来来往往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必翻墙,大喇喇就回了305。
推开宿舍楼大门时还跟楼道里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么晚才回来”,他咧嘴一笑说“赶末班车”。
“还知道回来。”
长廊过道灯刚亮,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处响来。
柯达靠在305宿舍大门门框上,双手抱臂,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衬衫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解开了最上面那颗。他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久到走廊感应灯因为他太久没动而自动熄灭,又因为徐森谷的脚步声重新亮起来。
他顿住脚步。
运动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抬头望去,是柯达——满脸冷意的柯达。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比愤怒更让人心虚的东西——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当事人回来的、蓄势待发的质问。
“柯部长怎么在这?大晚上不回家睡觉来查寝?校纪部业务范围这么广……”徐森谷揶揄声在柯达的靠近中止住。
他本来还想继续贫,想说“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回来”,但柯达已经从门框上起身,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砖的接缝线上,像是用脚步在丈量两个人之间还剩下多少安全距离。
他心虚地闭上嘴。
站他面前散发的气场实在太冷了,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寒意。柯达平时生气会皱眉,会抓头发,会用那种无奈又宠溺的眼神看他然后叹一口气。
但现在的柯达没有皱眉,没有抓头发,没有叹气,只是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冷静看着他,像是在审讯一个犯了错还不肯承认的嫌疑人。
“为什么关机?”柯达质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碎石,平整、密集、不留任何躲避的缝隙。
“没电了。”徐森谷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他确实没电了——在林城开机给柯达发完那张照片和那条“追人,晚上回”之后,他又关了机,然后把手机扔在背包最底层,一整天没再碰过。
“我看看。”柯达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什么?”徐森谷装傻。
“手机。”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
“拿去。”徐森谷乖巧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他的动作异常配合,和刚才那个在宿舍楼下大摇大摆走过来的徐森谷判若两人——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理亏。
柯达摁了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
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手机,指节在机身边缘微微泛白,然后他看了眼徐森谷,还了回去。手机落回徐森谷掌心时,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徐森谷的手指是温热的,柯达的手指是冰凉的。那一碰不到零点一秒,但足以让徐森谷确认一件事——柯达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被夜风吹冷了。
走廊感应灯这时暗了。
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把两个人吞进了同一片墨色里。
远处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在柯达侧脸上投下一小块淡绿色的光斑。没人说话。走廊里只有头顶暖气管道的轻微流水声,和徐森谷还在因为刚才那一碰而没完全平复的呼吸。
徐森谷偷偷松了口气。
在黑暗里,他不用面对柯达的眼神,不用揣摩对方每一道眉头的褶皱代表什么程度的怒气,不用把自己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心跳频率藏在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后面。
他刚准备开口说“我先进去了”,下一刻,手臂猛地被抓住。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准,五指扣在他的上臂肌肉最厚实的位置,既不会留下淤青,又足够让他挣脱不了。
尔后他被柯达拽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廊最深处那个更窄更暗、连感应灯都坏了大半年的消防楼梯。
那扇防火门被柯达用后背顶开,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然后自动闭门器缓缓把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光。
徐森谷心中窃喜,那股被压制的邪恶念头在寂静的夜里暗自释放。柯达的手指还扣在他臂弯上,力道没有松,呼吸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急更浅。徐森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窃喜——这个人正在暴怒的边缘,这个人被他一整天不回消息、关机、亲了俞璇还发了照片气到在走廊里不知道等了多少个小时,而他却在窃喜。
或许是因为柯达在等的人是他徐森谷——不是俞璇,不是宋可,不是那些给他发微信好友请求的陌生人。
“解释一下!”柯达说。他的声音在逼仄的消防楼梯间里被弹了好几下,头顶那盏坏掉的感应灯纹丝不动地保持着黑暗。
“俞璇没答应……”徐森谷回答得漫不经心。他把“没答应”三个字说得特别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你答应了!”柯达压着音量怒吼。
他很少在宿舍楼里这样——他的怒火都是收着的,偶尔爆发也会刻意压低嗓音。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在校纪部部长位置上从没使用过的、属于柯达本人的、气急败坏的焦虑,“万一这事被人知道,捅到校纪部,我该怎么办?处分你吗?!”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校规说禁止谈恋爱,但校规没说部长可以包庇自己的“兄弟”。
如果杨知言拿这件事做文章,如果月楼的人用这个理由让徐森谷退学——他该怎么办?
“不至于……”徐森谷趁着夜色掩护,抬了抬嘴角。黑暗给了他一层薄薄的保护色,让他可以把那些不该有的愉悦藏在声音底下。“没人会在乎。”
“我在乎!”柯达脱口而出,他的嘴还维持着那个“乎”字的口型,但声音已经断了。
空气里只剩消防管道里偶尔发出的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脆响,以及两个人同时在屏住的呼吸。
“我……”他试图补救,但所有能接在“我在乎”后面的词都已经无法撤回——我在乎你亲了俞璇,我在乎你关机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在追她,我在乎你是不是有一天会为了她离开嘉海回到林城去读她的大学。
“知道。”徐森谷贴心地替他解释,把那个柯达自己都没能找到的后半句补上了,“不会让你难做。”
“你到底要干什么呢?”柯达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压抑的怒气。
他在认真地问——徐森谷为什么会忽然跑回林城,为什么发了那张照片之后又关机。
这一切都不像徐森谷会做的事,除非有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一个比追俞璇更迫切的原因,驱使他连夜逃出训练基地,回到林城高中。
“没。”徐森谷说。他把后背靠在消防楼梯的墙壁上,冰凉的石灰墙面隔着运动外套传到脊椎上。他发现柯达已经完全松开了他的手臂。
“呵,你没有女人是会死吗!”柯达凑近,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那团刚平息下去的怒火重新被点燃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不到一拳,近到徐森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从家里带出来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在训练基地树后面鼻尖抵鼻尖时一模一样的味道。“毛长齐了?整天脑子里惦记着什么……”
“想知道?”徐森谷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离谱的频率撞击胸腔。这三个字从他舌尖上滑出去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想用一句轻松的调侃把这过于紧绷的气氛搅散。
“什么?”发怒的柯达被这句软绵绵的反问给怔住了。他正准备继续输出的下半句被噎在喉咙里。
“毛……”徐森谷歪过脑袋,用气音吹到柯达右侧耳朵里。他的嘴唇没有碰到那只耳朵——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刚好够气流拂过耳廓边缘那一小圈细密的绒毛。
他继续补完这句答案:“长齐了没有。”这几个字是用气音说出来的,没有震动声带,只有气流从嘴唇缝隙里钻出去,在柯达的耳道里撞击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痒。
这动作太过暧昧,徐森谷明显感受到柯达越发僵硬的身体。
从耳尖开始,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颈侧,最后没入衬衫领口下面。
他在心里偷笑了不到半秒——终于轮到他看柯达慌了。
预测下一秒柯达会暴走,给他脸颊来一拳都不过分。按照柯达平时对肢体接触的排斥程度,不挨揍简直说不过去。
然而,今夜他的恶作剧不仅没得逞,甚至可以用“悔恨终身”这四个字来概括。
柯达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言不发将他拖下楼。
手上的力道比刚才在走廊里拽他时更大,五指从扣臂弯变成了攥手腕,攥得骨节都快错位了。紧拽住他的手腕,拽出了校门口。校门口的保安正在低头吃泡面,看到两个学生以这种姿势从宿舍楼里冲出来,筷子从手指间滑进了面桶里都没顾上捞。柯达没有看他,没有解释,没有理会。
徐森谷不知道他发什么疯,任由他拉着上了辆出租车。柯达把他推进后座,自己跟着挤进来,关车门时力道大得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
他报地址时声音恢复了冷静,那种冷静比刚才在走廊里的冷意更让人不安:“人民路,青年旅馆。”
司机在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看地板。这种场景在深夜的出租车上不算罕见,但大多数情况下的目的地都是医院或警察局。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计价器按下来,挂挡起步。
司机把他俩载到了郊区的旅馆门前。
人民路是嘉海老城区最边缘的一条街,沿街开着几家招牌灯管坏了大半的旅馆和成人用品店,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盏还在不停地忽明忽暗。
这里的治安不算太好,街角蹲着几个抽着烟打牌的中年男人,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无需登记——前台是个叼着烟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在这两个穿着十七中校服的男生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往台面上一推。
柯达付了80元要了间房。纸币压在柜台上,塑料牌的号码是“312”。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快得像是他提前踩过点似的。
“喂!”徐森谷有点慌。
他以为柯达带他来旅馆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吵架,或者干脆揍他一顿。
但当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被推开、白炽灯光充斥老旧的单人间时,他发现自己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完全失去了预判。
被推入房间,白炽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座直射下来。
那灯光很刺眼,不是暖黄的,是冷白色的,能把房间里所有不堪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墙角的水渍,床单上洗不掉的旧茶渍,窗帘上被烟头烫出的小洞。光洒在柯达冷峻的面庞上,把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照没了。
“徐森谷。”柯达背靠门盯他,右手还保持着开灯的姿势。他的手指刚从开关上移开,现在悬在身体一侧,微微握成了拳。他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完整的三个字。
徐森谷不禁吞了口唾沫,沉默望着。
他的喉结在领口上方滚了一下,那一下很慢,慢到柯达能看清楚吞咽时颈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他站在房间正中央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运动鞋底踩着一张不知道谁掉在这里的超市收据。
他想说“你干嘛”,想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想说“我以后不关机了”,但话到嘴边全被柯达那双正在认真看他的眼睛逼了回去。
“徐森谷……”他又唤。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尾音往下坠了半度。似是确认他真的还在——没有关机,没有跑回林城,没有消失在任何柯达找不到的地方。
徐森谷从未如此恐惧过,右脚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
他不怕打架,不怕处分,不怕被退学。但他怕柯达用这种语气叫他全名——郑重,克制,像是把所有的盔甲都卸了,只留一层薄薄的、毫无防御力的坦诚。
“我可以……”柯达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他看到徐森谷往后退了,但他没有追上去。他就靠在门上,后脑勺贴着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请求你件事吗?”
他在用请求的方式交出自己所有的主动权。
“柯达……”徐森谷想说不可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柯达看他的眼神——他从七岁起就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神色。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表情。
柯达突然冲上来,从门板到床沿的距离他只用了几步就跨完了。
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吓得徐森谷一屁股跌坐床沿。床垫发出吱呀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翻过去,双手本能地撑在身后,手指陷进那条洗得发硬的旧床单里。
柯达顺势把人压在床上,双手撑在徐森谷耳朵两侧的床垫上,膝盖顶在床沿,整个人罩在他上方。
认真地俯瞰他,目光从眉毛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鼻梁,从鼻梁扫到嘴唇,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张脸——这张从七岁开始就和他共用同一个更衣柜、同一条巷子、同一段所有记忆的脸。
“可以放弃追求俞璇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吓跑。
“……什么?”徐森谷心脏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被人压在床上——他能轻松地把柯达翻下去,他刚才在旅馆门口还在想怎么找借口溜走。但他的心脏不听使唤,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怀疑柯达隔着两层校服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不喜欢你!”柯达气急败坏地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请求切换成了某种更急迫的、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剖白。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他说这句话时眼眶泛红,是因为他知道俞璇喜欢的人是谁,但他不能说——他答应了俞璇永远不会让徐森谷知道。
“我喜欢俞璇……”这句说了一年多的口头禅,不经意间又被徐森谷吐出了口。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柯达的表情在他说出这五个字的瞬间发生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变化——那双泛红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痛苦。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你因为她影响学业……”柯达斟酌着词汇。
他斟酌得很努力,每一个词都在出口前被他在舌尖上掂了好几遍,最后选出了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那几个。
“忘了她好吗?”近乎恳求。
“怎么忘?”徐森谷问。
他是真的想忘。他从来就不喜欢俞璇——不是那种喜欢。但俞璇是他唯一的保护伞,是他用来骗柯达、骗自己、骗全世界的幌子。
忘了俞璇,就等于把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柯达面前。
“把我当成她……”柯达说这句话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徐森谷领口上方那一片被旅馆白炽灯照得有些发红的皮肤,看着那颗锁骨中央的小痣。
徐森谷瞪大了双眼:“你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当是吧!”柯达气喘吁吁地压制着他作势要起身的肩膀。手掌压在徐森谷肩头,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只要你能答应!我知道让你三年乖乖听话很难,我愿意当替身……”他把“替身”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用这个词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
徐森谷气笑了。
他是真的气——气柯达为了把他从俞璇身边拉开,竟然愿意把自己当成替代品。他追俞璇是为了逃避,柯达让自己当替身是为了保护,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简直是同一个逻辑的两个极端。
“柯达,性别不同!”他强调。
“知道!”柯达认真地盯着徐森谷的嘴唇。那目光正在赤.裸.裸地描摹。从唇峰的弧度描到唇角的凹陷,从上唇的薄厚描到下唇的饱满度。
“灯一关,都一样地啃……”他的声音忽然小了,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个词太直白了,直白到两个人都被它砸得愣了一下。
柯达为了把他拉回正轨,竟连自己都敢牺牲。徐森谷盯着天花板,白炽灯在视线边缘晕开一圈刺眼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柯达,柯达却以为自己在用更大的牺牲来保护他。不由自嘲地说:“我有这么好色?我追俞璇是为了那些?”
“不是的话,那你亲她做什么!”柯达的声音里有种被刺痛了之后本能反弹的尖锐。
“那个!”徐森谷巧言令色,挑眉说。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是那种被发现了漏洞之后临时补救的得意。他想起那张他用来刺激柯达的照片——那一刻他是故意的,故意亲俞璇,故意发原图,故意写“追人”。
他就是想让柯达生气,想知道柯达生气的程度有多大,想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一件事——柯达到底在不在乎。
“那是脸颊!亲一口怎么了?十七中就因为我亲个女孩儿的脸就要把我开除掉不成?”他说这话时表情非常欠揍,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是精心计算过的,刚好够挑衅但不够被当成敌意。
柯达见他油盐不进,他说“亲我,试试”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在粗糙的布料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几个羞耻的字的,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徐森谷对着别人献殷勤——哪怕那个人是徐森谷名义上追了一年多的俞璇,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答应过永远不会碰的俞璇。
他受够徐森谷吻别人的脸颊,受够了他发那种暧昧的照片,受够了他不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想象。
既然他需要一个可以亲的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话音刚落,惊讶的徐森谷使出最大的力气把他从身上推开。床垫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弹了一下,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柯达整个人滚落到了旁边地板上。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地,肩胛骨磕在墙角那根暖气管上。他躺在地上,白炽灯的光直直地刺进眼睛里。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接着徐森谷嗖地起身,他的动作快到像是在逃命。
从床上弹起来时的速度和他在百米赛道起跑线上的爆发力一样惊人。
仿佛受到惊吓,退到一侧的小窗户旁。窗户外面是人民路昏暗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货车远光灯,他把后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物理降温来浇灭身体里那股正在疯狂蔓延的不知名的热浪。
“我认真的。”柯达起身。
他站起来时用手扶了一下墙角,那个被撞疼的肩胛骨让他吃痛地皱了下眉。但他没有去揉,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徐森谷正对面不到两步的位置。依然是小时候那副充满保护欲的眼神望来,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七岁他在巷子里把满身是伤的徐森谷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和初中时每次替徐森谷顶锅挡处分时一模一样。
“既然进了十七中,就要遵守校规,不许谈恋爱。”他说校规时加重了语气。
“我没有谈恋爱!”徐森谷强调说,把后背从冰凉的玻璃上拔起来。“俞璇没有答应!”
“那还亲她!”
“你吃醋了是吗!”他把这几个字砸出去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是!”柯达爆发似的承认后,整个人都红透了。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锁骨在衬衫敞开的领口里上下起伏。
目的达到了,徐森谷胸腔却是又酸又胀。
那酸胀感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时他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把它压回去。
他想过柯达会愤怒,会揍他一拳,会把他关在宿舍外面不理他三天,但他没想过柯达会承认。承认得这么直接,这么坦白,这么毫无防备——好像只要他问了,柯达就会毫无保留地给他答案。而得到答案之后,他反而不知道该拿这个答案怎么办。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那些嘶吼、喘息、衣料摩擦和床垫弹簧的嘎吱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货车引擎声和浴室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徐森谷不知所措地要走。
他的脚往门口方向挪了半步,运动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极轻微的摩擦音。
他用了那些暧昧的挑衅、那张亲俞璇脸颊的照片、那一句贴在耳边的“毛长齐了没有”把柯达逼到了悬崖边,逼出了那句“是”。
现在他看到了答案,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答案。逼柯达承认的目的达到了,他却不知如何收场。少年人的心事总是藏不住,他是这样,柯达亦如是。
步子往门口处没踏几步,柯达紧张的身躯立刻冲来把他拦住。
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慌张,纯粹的不想让他走。他把手臂撑在门板上,挡住了门把手。
徐森谷推搡要走。手掌顶在柯达肩膀上往外推,力道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很明确。
柯达不许。他把手臂撑得更直了,五指扣住门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番挣扎,演变成了打架——柯达拽住徐森谷的手腕不让他开门,徐森谷用另一只手去掰柯达的手指,柯达顺势抓住他另一只手腕,两个人纠缠在一起,重心不稳,从门板上滑下去,拳打脚踢,双双滚落地板上,抱成一团。
那场面和他们在青山巷子里从小打到大的无数次切磋一样——柯达的每一拳都收了力道,徐森谷的每一脚都避开了要害。
论功夫,徐森谷总是差了柯达点力道。
从小就这样。
最终他被柯达压制在地上,两只手腕被扣在头顶上方,膝盖被柯达的腿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天花板的灯光被柯达大大的脑袋遮住,一片阴影盖住了徐森谷紧张的面容。
白炽灯在柯达后脑勺的边缘晕开一圈刺眼的光环,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徐森谷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的肩胛骨硌着地板上一块不知道什么液体留下的陈旧污渍,他的眼睫毛在阴影里轻轻颤动。
“起来!”他低吼。
“答应我!”柯达固执地压制住他手脚。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汗珠从发际线滑下来挂在眉尾将落未落。
“像以前那样不好么?”徐森谷似笑非笑盯着柯达急迫的眼眸。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深到柯达能在里面看到自己倒映出来的脸。
“疏远我,碰你你就推开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把这两年所有的不解和委屈压缩进了这几个字里。
“还在气这个?”
“没错。”
“真的不懂?”柯达自嘲地冷笑,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被他压在地板上的这个人——这个从七岁起就和他同吃同睡、共用同一个更衣柜、在他的床上躺过无数次的人。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推开他,又用了半年的时间追回来,现在还要用不知道多少时间才能把他脑子里的“疏远”两个字洗掉。
“我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徐森谷看着柯达这副几近崩溃的样子,心理那道好不容易筑成的墙也快要坍塌。柯达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心跳都隔着两层校服传到自己胸口。
他用一年多的时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那道防线——不靠近,不承认,不在任何超出兄弟范围的距离内触碰柯达——正在这个人的目光下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保住两个人的关系,又不把它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柯达哀求地俯瞰他:“俞璇不适合你……别再追她……”
他的声音和上一次说“不要让我为难”时一样轻,比这一次更接近真心。他没有再说“把我当成她”,没有再说“灯一关一样的啃”,就是单纯的、不加任何附加条件的请求——别追了,别再追她了。
别这样看我,别这样看我……徐森谷心中警铃大叫。
他从七岁起就认识这双眼睛,从七岁起就习惯了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在巷子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时,在教室后排把作业借给他抄时,在训练基地树后面鼻尖抵着鼻尖时。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柯达——睫毛微微发颤,眼眶泛着红,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好像只要他再说一句“不”,那些倒影就会碎成粉末。
他快受不了。他受不了柯达离他这么近却还在不停地用这种眼神看他,受不了柯达嘴里说着要他放弃俞璇却不知道真正需要被放弃的人是谁。
“柯达……”可他根本不知道卸下防备后,自己那双装满深情的眼同样要把柯达溺毙了。
他叫柯达名字时的语调变了——从刚才的无奈、哀求,变成了一种无力抵抗的沉溺。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在阴影里泛着碎光,碎光底下全是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直视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你会为了俞璇考去林城,当你告诉我你来嘉海了,还分在一个班,我真的高兴疯了……”柯达认真的轻声细语。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被压了太久的箱底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物——保存完好,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可刚入学没几天我爸出事,我还是表现得很冷淡……不代表我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么……”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像是在拼一幅被自己亲手撕碎的拼图。
他并不确定徐森谷会不会懂,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藏了。
不能再让柯达说下去了……徐森谷第六感告诉他,再这样下去,理智会一点点碎完。柯达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了,但他不能听。
一旦听完,那个被他们用“兄弟”“青梅竹马”“追俞璇”筑起的堤坝就会全线崩溃。
他们都得完蛋。
这层关系一旦变质,再也不会有弥补的机会。
他们不能像陶植和顾妍妍那样在全校面前被公开处刑,不能像凌子阳那样被杨知言指着鼻子骂“存在本身就是错误”。柯达是校纪部部长,他是体育生,他们已经约好了三年不打架不恋爱不犯规。
他们已经用小拇指勾过了。
他快速收回真实的自己,吊儿郎当地一笑。
那个笑转换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挂在了脸上。
“干嘛呢,说得跟告白似的!”他用的是平时在食堂搭讪女生的那种语气——轻佻,随意,好像刚才柯达说的所有话都只是兄弟间的一个玩笑。
柯达怔了怔,嘴唇发抖。
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几个字已经被他吞回去了无数次,从初二吞到高一,从青山吞到嘉海,从无数个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傍晚吞到此刻这个灯光刺眼的旅馆房间。
“我喜……”他说“喜”时声音已经碎了,碎得像被用力碾过的贝壳。他只差两个字,全世界都听得懂的字。
“好!”因为两手不能动弹,徐森谷只好用嘴抢断话头。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柯达那两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他不能让柯达说完——不是不想听,是听完之后他所有可以继续假装兄弟的借口都会彻底失效。
“我答应!”斩钉截铁的语气。
柯达呆住。
他的嘴唇还维持着那没有说出口的字的余韵,但他的大脑已经被徐森谷的“答应”两个字占据了所有运算空间。他不知道徐森谷答应了什么——是答应了放弃俞璇,还是答应了别的什么他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这三年不追俞璇……”徐森谷好脾气的打商量,手腕在柯达手掌里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那道束缚是不是已经松动了。
“松开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调——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被揍了还能笑嘻嘻的三木。
看他神色如此认真,柯达半信半疑地松了力道。
手指从徐森谷的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在腕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徐森谷见机趁势推开他起身离开,从地板上站起来时膝盖因为刚才的扭打有些发软。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运动外套拉链,拉了拉被揉皱的衣领,朝门口走去。
就快走到门口,肩头处落来柯达有力的手掌。
那只手和刚才攥着他手腕把他拖出校门时一样有力,但落下来时收着劲,不是拽,是拦,或者说是某种更温柔的、怕碰碎什么东西的扣留。
柯达将他调转了个头,整个的压在门板上。木门在他后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门上的防盗链被撞得叮当作响。
他无奈地望着不死心的柯达说:“还要怎样……?”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推到极限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疲惫。
“我不信。”柯达说。
“那怎么样你才信?”徐森谷正视着寻求答案。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面前是柯达那张被他气到失控又被他自己拼命拽回来的脸。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和一个同样固执的人互相试探了一年多之后终于发现,两个人都在用同一个笨拙的方式保护对方的疲惫。
柯达右手正压制他的肩膀,一言不发,默默对望。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轻响,浴室水龙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水。
徐森谷被看得心跳加速——刚才那场扭打都没能让他心跳这么快,但柯达沉默地看他时,他的心脏就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每一次收缩都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柯达的另一只左手抬起,快速摁下门旁的电灯开关。
那声脆响在徐森谷耳膜里炸开——啪嗒,黑暗瞬间包拢四周。白炽灯余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还在闪烁,然后就被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色吞没了。
一呼一吸间,他的唇上立刻附来凉意。
柯达的嘴唇在夜风里站了太久,还带着走廊里那股尚未散尽的冷空气的味道。但那股凉意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
徐森谷惊讶地一动不动,睁大双眼,任由柯达的双唇慢慢厮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睁着的,能看到柯达的轮廓在离他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微微晃动。
他应该推开——应该像上次在卫生间里被抱时用手肘顶开柯达的肋骨,应该像在训练基地树后面被扣住后颈时别过脸去。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嘴唇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选择——它们微微张开了一点,回应。
柯达身上久违的沐浴露气味,像掺了毒。教徐森谷脑门充血,无法思考。
那股气味是属于秀山老街那间四合院的,属于柯达卧室那张弹力床垫的,属于从小到大每一次他凑近柯达时都会在对方衣领上闻到的最熟悉的味道。
他的大脑被这气味、这温度、这黑暗、这唇上的触感淹没,所有理智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沉入水底。
当他反应过来时,两人已从生涩地互啃嘴唇,已经到了熟练的拥抱着左右歪头深入交流的状态。
是谁先张开的嘴,是谁先环上的手臂,是谁先从门板上滑下来又跌跌撞撞地被彼此扶着站好——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一只手正插在柯达后脑勺的头发里,五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扣紧;另一只手攥着柯达校服后背的布料,攥出了一把皱褶。
而柯达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肩膀滑到了腰侧,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和门板之间,拇指隔着运动外套在他肋骨最下方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边缘来回摩挲。
气喘声,水啧声,像在偷吃伊甸园的禁果,让俩人忘乎所以。
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次嘴唇分开又贴上的间隙里都是两个人拼命呼吸的喘息,每一次舌尖碰触都伴随着一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最后,理智回归时,柯达紧紧把他抱住。
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叉,整个人像要把徐森谷揉进自己的肋骨里。把下巴搁在徐森谷肩窝里,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正以一种同步的、狂乱的频率在隔着一层布料互相撞击。
柯达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从刚才那种几近窒息的频率慢慢回落,然后沙哑地说:“……你硬了。”那三个字是从他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像是刚跑完十公里的长途冲刺,又像是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的仗,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
徐森谷觉察到异样——他当然觉察到了。
两具身体贴得这么近,胸腔贴着胸腔,腹部贴着腹部,他的身体反应就像被装了一台信号放大器的探测器,连最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对方。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那点力气,把柯达推开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但那半步已经足够让他把后背重新贴回门板上。使出最后称不上的那点绵软力气推开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刚才那个吻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勇气。
“我现在信了。”柯达轻笑。
那声笑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长途跋涉了太久终于抵达终点的疲惫和释然。“你精力旺盛,想找女朋友我理解,我都可以代替,灯一关,一样的啃……”
徐森谷回过味来低吼:“你过分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长齐了没有”,想起了柯达是怎么在那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好几秒。原来那不是被冒犯的沉默,是某种被按下了开关之后不可逆转的蓄力——他以为自己是挑衅者,结果猎物从头到尾都是他。
“就这样好了,”柯达还在喘着气,阴影下看不清五官,但情绪释放得毫无保留。他的手还撑在徐森谷耳侧的门板上,整个人在黑暗里微微晃动。
“你需要的时候就找我。甚至我还可以做别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滑出来的,但这几个字在黑暗里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试图再次靠近,手指从门板上滑下来,想去触碰徐森谷的手背。
徐森谷害怕地推开他,转身拉开门逃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滑了好几下才抓住,拉开门时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涌进来,把两个人同时暴露在刺眼的光线里——徐森谷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柯达站在门内,眼眶还泛着红,嘴唇还留着一个被吻过的、微微发肿的弧度。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从这间房、从这个人身边硬生生地扯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从跑步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踉跄,最后消失在电梯间那声清脆的到达提示音里。
柯达没有追出去,光是亲吻这件事也已耗光了他仅剩的勇气。
他靠在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板上,后背贴着徐森谷刚才靠过的那块木质表面——还是温的,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仰起头,大口大口喘着气,默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