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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答案 “暗恋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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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的初冬下午,暖意烘洒林城高中操场舞台,红色横幅高挂背景之上——“林城第一中学三十八周年校庆”。
操场上的草坪被入冬后的第一场霜打过,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学生们搬着凳子按班级方阵坐在操场上,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拿校服外套盖在腿上挡风,有人趁班主任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零食。
台上,一支十人的小队,穿着帅气的舞服——黑色铆钉皮衣配银色亮片内搭,裤脚收在马丁靴里——伴随铿锵有力的音乐摇动身躯。
鼓点密集而整齐,十个人的动作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台下同学们纷纷起立,挥舞塑料彩棒大声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从后排站到椅子上又被纪律委员拽下来。
站C位的男生手持话筒,黑色鸭舌帽下戴了副墨镜,帽檐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遮得只剩一截下巴和一张正在唱歌的嘴。
好听的英文歌词随律动一连串喷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发音标准得像是从大洋彼岸空运过来的原唱。
敲击所有人的耳朵。
“好帅啊!”
“最前面那个男生几班的?”
“他唱英文歌好标准!”
“跳舞更好看啊!看他的身材!高中就长这样,以后可想而知!”
“是咱们一中新晋校草方致琛?”
“不可能吧,方致琛没参加校庆,他去参加全国英语竞赛了。”
“那会是谁!长得既好看又会唱跳!到底是谁啊!”
场下女生们窃窃私语,后排有几个胆大的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舞台侧面张望,试图在表演结束前截住那个神秘男生。
所有人都在讨论他——这个在方致琛缺席的情况下凭空出现的替补,唱得比原唱还好,跳得比领舞还稳,存在感强烈到让人完全想不起这本该是另一个人的位置。
都把冒着粉红泡泡又好奇的目光投在那个空降舞台上的神秘男生身上。
俞璇录好视频放下手机。
她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里,屏幕还残留着刚录好的视频预览画面——镜头从头到尾锁定C位,把人放得很大。音乐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全场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欢呼。
场下一片沸腾。
徐森谷既唱又跳地完成整场节目秀,胸膛不住喘着气。
汗水从鸭舌帽边缘淌下来,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下巴,故意把帽檐往下压得更低。
同其他人一齐鞠完躬,快速退下舞台。
他的脚步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墨镜还没摘,帽檐压得比刚上场时更低,整个人像在做完一场成功的秘密行动之后火速撤离现场。
果不其然已经有女生蠢蠢欲动跟踪他的身影。
几个拿着应援棒的女生从班级方阵里溜出来,沿着舞台侧面往后台方向绕,被维持秩序的值日生拦了一下又挤过去。
小队的其他人算有眼力劲,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把他围在中间,用身体隔开所有试图靠近的视线,火速带到顶楼的排练室。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的边走边回头冲他竖大拇指,另一个在后面挡着楼梯口,等所有人上去才松了手。
让那群人扑了个空。
此时俞璇同另一个男生正在等他。
那男生靠在钢琴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姜茶,鼻头红红的,不时用手背蹭一下。
排练室里暖黄的灯光把木地板照得反光,墙上贴满了历年校庆的照片和乐队的巡演海报。
徐森谷摘下帽子墨镜,头发被压得有些扁,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还带着刚表演完没退干净的潮红。展露笑容同他俩打招呼。
“太棒了!咳咳……”另一个男生本是这只队伍的领舞队长,迎着徐森谷张开双臂向他投怀送抱,往前迈了一步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徐森谷一只手伸出去顶住他的肩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被无情拒绝后队长也不恼,歉意地用因感冒而沙哑的声线再次开口。
他说两个字就要咳一声,但每一个字的诚意都被咳嗽放大了:“我为我的傲慢向你道歉,为你的实力向你道谢,为俞璇出了这样完美的救场方案向你们表示最真挚的感谢……”
“停停停!”徐森谷无奈地一笑,伸手把他还要继续往下念的腹稿按了暂停。
那动作和他在青山爷爷家拦住要给他碗里继续添菜的爷爷时一模一样。
“这话你原本是想在今天表演结束后致辞的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队长摸摸脑袋,把姜茶放在钢琴上,欣赏地打量他:“还好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不然……”他的眼神往舞台方向飘了一下,意思很清楚——不然这个C位大概就不会是他的了。
“就算我是,我也不感兴趣参加这种节目……”徐森谷无情地把话头掐断,扬扬下巴示意他把身上的衣服换掉。
俩人一同进了角落的更衣间,更衣间是排练室角落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区域,里头挂了几件备用的练功服和一条不知道谁落在这里的围巾。
换衣服时队长的感冒咳嗽声和徐森谷皮衣上铆钉碰到墙面的声响交替传出。
换了彼此的衣服。
他把那身铆钉皮衣叠好还给队长,重新穿上自己的运动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那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关机的手机。
队长换回自己的舞服,同俞璇打招呼,带着小队其他人一齐出去了。临走前他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被烫得龇了下牙,然后冲徐森谷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他们走后,排练室安静下来,只剩暖黄的灯光和钢琴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姜茶。
俞璇笑着打开手机递给徐森谷看方才录下的视频。
屏幕上的他戴着墨镜压着帽檐,黑色铆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英文歌词像流水一样从嘴边淌过。
她问,语气里有种姐姐看弟弟第一次上台表演时的欣慰和好奇:“怎么样?有没有后悔没来林中?”
徐森谷像模像样地看了几眼,把手机横过来又竖回去,假装在认真分析走位和动作。
“干嘛这样问。”
“听说星月学院帅哥美女云集,你在这儿更容易独树一帜……”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徐森谷肩膀上还残留着亮片粉末的位置。
“我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选美的。”徐森谷把手机递回给俞璇,那语气和柯达在食堂拒绝讨论校草话题时如出一辙。
“你不回学校真的没事吗?”俞璇接过手机揣校服兜里,从钢琴上取了瓶矿泉水给他。水瓶是温的,被排练室的暖气片烘了大半个下午。
“我现在在训练基地,不怎么在学校。”徐森谷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喝水。把水瓶搁回钢琴上,水珠沿着瓶身流下来在钢琴漆面上凝了一小圈水渍。
“训练基地也不允许你逃课吧?”俞璇担忧地问,手指在钢琴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没事,明天就是万圣节活动,基地已经提前放假了。”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窗外,语调平稳得让人很难怀疑他在说谎。
“真的没事?”
“当然,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徐森谷,这么爱逃课。”
“你昨晚联系我的时候,真的吓一跳。”俞璇那时正巧同方才的领舞队长(也是同班同学)因为他感冒嗓子不能唱歌而焦头烂额时,徐森谷的电话便来了。
昨晚她接电话时的第一反应是——他又惹事了。
第二反应是——他不在嘉海,他在林城。
她仍在疑惑中,靠在钢琴边上看着徐森谷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把连日来的担忧压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为了见方致琛,不惜替唱进林中,你到底怎么了?跟他的恩怨也该了结了吧,都不在一个学校了……”她语气里有种旧事重提的谨慎,像是在拨一个埋了很久的地雷。
“我就想看看他……”徐森谷面色忽明忽暗,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上移走,把排练室的光线从明亮过渡到灰蓝,“没想干嘛。”
“他去参加竞赛了,四点多会回来。”俞璇回忆说。
她记得方致琛在初三那年拿下了全国英语竞赛的省一等奖,此后一发不可收,竞赛成了他最耀眼的标签。
“你初一的时候英语比他好,真的不该因为他放弃……”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知道说出来会扎人的事。
“我纯粹不喜欢英文。”徐森谷打断说。
他把空水瓶从钢琴上拿起来,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几轮。
“……现在也是。”他说完这句话把水瓶放在琴凳旁边的地板上,弯腰时帽檐阴影遮住了他整张脸。
“我还不了解你。”俞璇眉头拧起。
她从钢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用那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不容反驳的语气把埋了好几年的地雷一颗一颗踩响,“要不是他的妈妈是英文老师,又是你们的班主任,处处给他开绿灯,当初那次的校园英语朗读竞赛,明明你说得比他好!他妈妈串通其他评委把名额内定给了他,让你淘汰……”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安慰,是在替他愤怒。
“俞璇。”徐森谷认真地望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平静的东西,是被磨平了刺之后留下的光滑表面。“你也讨厌内定吧。”他说话时排练室的光线暗了一瞬——窗外飘过一朵云遮住了太阳。
“那肯定啊,谁都不喜欢,这很不公平!”
“是吧……”徐森谷嘀咕。
他走到窗户前眺望侧方的操场,校庆的摊位还没撤,有人举着气球在人群里穿行,有人在排队买烤肠,有人在操场边和穿玩偶服的吉祥物合影。他陈述说:“方致琛现在的英文水平很高。”
俞璇想当然地说:“他妈妈是英文老师!”
徐森谷笑笑,没说话。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
手机震动声不停,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格外刺耳。俞璇走到他背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号码是她没存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柯达从来不发短信,他打电话,打不通就再打,实在打不通才会发文字。
“你来这儿,没跟柯达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用的是训弟弟的语气。
“没有。”他头也不回。窗外那个举着气球的女孩已经跑远了,气球脱手飞上去,在天上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他发我信息问我,你昨天有没有跟我联系?”俞璇眉头紧蹙。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徐森谷看,那条短信写着——“俞璇你好,我是柯达。三木昨天联系你了吗?他不在训练基地,手机关机。”
措辞客气,冷静,和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柯达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俞璇,他们之间唯一有过的私人对话就是那条“谢谢你没有告诉他”。现在他为了找徐森谷,连这条楚河汉界都跨了。
“徐森谷,你是逃课的吧!快说实话!”她把手机杵到他脸前,就差没拿它敲他的脑袋。
柯达根本不知道俞璇的手机号,能通过短信发来,说明他联系了青山她爸妈那里拿来的。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从训练基地到青山,从青山到林城高中,直到终于找到一个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徐森谷终于转身。
他从窗前走回来,排练室的暖气把他的脸烘得有些发红。
从裤兜取出那只一直关机的手机,摁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苹果logo闪过,开机动画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未接来电和轰炸的微信已经开始在通知栏里疯狂弹跳——柯达在他关机期间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发了不知道多少条消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了一遍又划回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钢琴上。
“别回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俞璇商量,又像是在命令自己不要心软。
“你现在……”俞璇看着他的脸色斟酌说。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前走了半步,和徐森谷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短到了半步。
“跟他,怎么样了?”她说这六个字时的语速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每一个词之间都隔着一个谨慎的空格。
她知道自己在这三个人中间的位置——徐森谷追她是为了躲柯达,柯达躲他是因为怕自己失控。而她是唯一知道所有真相、却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想知道?”徐森谷狡黠一笑。
那笑容和他在楼梯口揉耳垂时一模一样——是一种为了掩饰慌张而故意放大的不正经。
趁俞璇愣神瞬间,一手把她拥入臂弯中。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对准俩人,屏幕上的相机界面里两个人和排练室的暖黄灯光、钢琴黑漆面、地板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铆钉皮衣一起入画。
在摁下拍摄键的一刹那,徐森谷侧头亲了俞璇脸颊一口。他的嘴唇碰在她皮肤上的感觉很轻很短,轻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短到拍照快门声还没结束他已经撤开了。
一张俞璇呆滞——嘴微微张着,眼睛瞪着镜头,整个人还在宕机状态——徐森谷偷亲得恰到好处——嘴角翘起的弧度正好卡在他平时逗女生开心时的惯用表情——的照片,正以原图JPG形式发送到了柯达的微信聊天界面中。
照片下方紧跟着一行字。
俞璇回神,瞪他:“你疯啦!”她用食指抹了一把被亲过的地方,不是擦,更像是确认刚才那段触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徐森谷敲完“追人,晚上回”的信息点击发送后,再次关了机。
屏幕从亮转暗,苹果logo倒过来闪了一下就黑了,他把黑屏手机翻过来扣在钢琴上。那个动作和上次在训练基地被收手机时一模一样——主动关机,主动断开所有联系。
虽说没看到他发的什么内容,但这一通骚操作,俞璇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
又是拿她当挡箭牌,又是亲她脸,又是拍了照片发给柯达。
她摇头叹气,把刚才被亲时歪掉的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橡皮筋在指尖绕了好几圈,声音里有一种被折腾惯了之后磨出来的宽容:“你要用我这把保护伞前,麻烦先通知一声,给个心理准备。”
“都追了一年多……”徐森谷想当然地笑笑,把钢琴上的姜茶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那杯姜茶是刚才队长留下的,现在只剩一点余温。
“你也该免疫了。”他说话时眼尾往下弯,笑得没心没肺,但递姜茶的动作出卖了他——他在用这种细微的照顾来道歉。
“我也拒绝了一年,你这样下去,万一我移情别恋真的爱上你……怎么办?”她接过姜茶双手捧着,杯底在手心里硌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那就别拒绝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徐森谷故作温柔地对她笑,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又往下拉回来。“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
“别开玩笑。”俞璇无奈地摸摸他的头。
她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时力道和苗美茹摸柯达脑袋时如出一辙——温柔,疼惜,也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
“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弟弟。”她语气坚定,像是在给自己立一道永远不能越过的界限。
“一丁点儿可能也没有?”徐森谷故意不放弃地追问。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没有松开,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像是在测量这一丁点可能性能不能被体温传导。
“在那个雨天,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俞璇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胸口——那个位置底下是心脏,是初二夏天之后就被他锁死了的、永远不会对俞璇产生那种反应的器官。
俞璇一句话砸下来,把徐森谷的笑容全部砸碎。
他呆了呆,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回想起那天——站在俞璇身后被雨淋湿的柯达,水珠滑过他的喉结,掉入T恤中。他仰起头看天空,分明的下颚线因吞咽口水微微抖动,教徐森谷一刹那便有了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让他想伸手去触碰柯达锁骨上方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的感觉。
俞璇递来蛋糕时,柯达正巧转头要看自己。
蛋糕盒子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俞璇的笑脸在雨幕里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泡烂的油画。徐森谷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对柯达的反应。他惊慌失措,推开俞璇狼狈逃走。他跑进那条窄弄堂,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壁,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却浇不灭身体里那团从未被点燃过的火。
偏偏柯达紧追不舍,异样被全数看在眼里。
“那个傻子。”俞璇也同样想到那日情形。
她看到柯达蹲在徐森谷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看到柯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追来的视线,听到柯达说“他今天心情不好”——这三个傻子,一个躲,一个挡,一个假装没发现,就这样互相对峙了一年多。
她无意介入三个人的感情中,当知道徐森谷是怎样的心思后,她找死一般私下找柯达表白。意料中的被拒绝,也理所当然地将徐森谷保护在后。
一年多了,三人的关系依然没有处理好。
可傻子又岂会是一个。徐森谷到现在都不知道俞璇喜欢柯达这件事,他以为俞璇不答应他是因为他还不够好。当他楚楚可怜抱住俞璇痛哭,告诉俞璇自己那些不能见光的念头时,俞璇说:“不如就来追我吧,他就不会知道了,你也不用天天害怕失去他。追我,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失去彼此。”
于是这条荒唐的、由一个谎言编织出来的安全网,罩在了三人头顶。
时至今日,徐森谷再次抱住她,紧紧地。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闭上眼。“谢谢你,俞璇。”那声谢谢被咽在喉咙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俞璇把自己从记忆碎片中拉回,双手穿过他的腰边,抚摸他的背。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过,隔着运动外套和里面的训练服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正在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微微发颤。
“谁让我们是从小的青梅竹马。”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这句话把三个人的关系锚定在一个不会被任何暗涌冲走的位置上。
“嗯,一辈子的青梅竹马。”徐森谷闭上眼苦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脸埋在俞璇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们仨个,都是。”
他早已做好做一辈子朋友的打算,追一辈子的俞璇——不是为了追到她,是为了永远不用去面对追不到她之后那个真正的问题。
四点多了。
排练室的挂钟指针指向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从灰蓝往暖金过渡,校庆的节目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高一实验班前,走廊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部分学生还在操场上等着闭幕式。
教室门敞着,里面日光灯管嗡嗡轻响,黑板上写着“祝校庆圆满成功”几个大字。
徐森谷突然携俞璇出现。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俞璇从自己班里借来的,胸口别着一中校徽。站在教室门口挡住半扇门的光线。
“方致琛,好久不见。”像个老友。
方致琛愣了愣。
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书包带子还挂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应该是竞赛的准考证和获奖证书。
他看看徐森谷又看看俞璇,确认了这不是偶遇。
同他俩走到隐蔽的校墙边,那位置是徐森谷挑的——和上次他在星月学院翻墙被柯达撞见时选的角度如出一辙。俞璇给他俩把风,站在拐角处靠墙刷手机,目光隔几秒就抬起来扫一遍走廊。
方致琛上上下下打量徐森谷,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稳了,那种被班主任老妈保护得太好养出来的少爷气褪了不少。“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配出现在这所高中?”徐森谷明显不悦。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致琛的语气比以前软了,没有了初中时那种“你放弃吧你拼不过我”的轻蔑。被揍过之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有些人的愤怒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公平被踩在脚底下。
“我来找你。”徐森谷单刀直入。
“找我?”方致琛疑惑,“什么事?”
“找你……”徐森谷思量着一个贴切的措辞。他看着方致琛手里那个信封,看着信封上印的全国英语竞赛logo,看着这个当初被自己揍得几天起不来床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用英文竞赛的获奖证书证明他把那份被内定的运气终于转化成了对得起那份运气的实力。
他想了想,没头没尾地接道:“寻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一个问题。”
“那你找到了?”
徐森谷没回答,把话题绕了个弯:“你曾经告诉过我,你的梦想是当一名外交官。”
“是。”方致琛回答得很快。
“现在也没变?”
“正在努力。”
“你还是没有愧疚感。你还是你。确实没变。”徐森谷冷笑。但他冷笑时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更淡了,淡到几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方致琛走近,把他一边肩头摁在墙上。
他的手臂绷得很紧,和以前被揍时那个只会躲的少爷判若两人。厉色说:“我为什么要愧疚?以前我就告诉过你,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在为这份幸运而不断努力,所以,我配得上!当初你知道后,把我打得几天都下不了床,要不是柯达,你早退学了!徐森谷,这世道也有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如果继续幼稚下去,害得只有你自己的人生,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用到现在还跑来这里跟我摆出一副受伤者的姿态,我只会更加可怜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但越说声音越哑,不是感冒,是这些话他憋了好几年,今天终于当着这个人的面说了出来。
徐森谷眸子闪动,一把拽住正压制自己肩头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方致琛的腕骨上,调转位置,手肘反压住方致琛的胸膛,把人顶在校墙粗糙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握拳敲在对方的脑袋边——指节撞上红砖,闷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没有动怒,只是不习惯被人压迫。徐森谷歪着脑袋痞气地笑了笑:“别害怕,我不是来找你打架。”
他一反常态的好脾气道,声音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刚跑完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停下来的喘息:“看到你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我明白了很多。谢谢你,方致琛,我找到了答案。”他松开了手,把顶在对方胸口的肘子收回来,把砸在墙上的拳头也放下来。
方致琛本能的害怕使他额头渗出了些汗。
他后背从墙上弹开时蹭了一身红砖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强作镇定:“神经病。”撒腿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俞璇见人出来,好奇转身。
她看着方致琛逃命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把刷到一半的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进了星月学院后,你变得好乖,白瞎我担心你会动手打人。”她说话时走到他旁边,低头看到他砸墙的那只手——指节上沾着一点点红色的砖灰,指骨没有破皮。她放心了。
“柯达现在是校纪部部长,我哪敢犯规。”徐森谷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那层砖灰。
“哼。”俞璇摇头,轻声调侃:“怪不得你只敢暗恋。”她把两只手揣进校服口袋里,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撞过去之后没有退开,就让他胳膊挨着自己肩膀。
他还是听到了。
“暗恋都是奢侈。”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然后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缓缓降下的校旗,风吹过,旗面皱了一下又展平。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以前那个徐森谷呢?”
“我还是我。”徐森谷爽朗笑开。
他笑的时候眼尾往下弯,和刚才在舞台上戴着墨镜压着帽檐时完全不同的笑法——这次是真的。
“我得回去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运动外套的下摆被扯起来,露出里面的训练服和一小截腰线。
“昨天你连夜回来,直接来这偷偷排练,又睡的我同学宿舍。”俞璇所谓的同学便是方才领舞队长——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被徐森谷抢了C位的倒霉蛋,然后在一个晚上之内成了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皮衣和墨镜都借给他的迷弟。
“都没回青山你爷爷那,也没跟柯达说,现在又偷摸着回去了,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把“总觉得”三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用雷达扫描一个她扫了十年还是扫不透的谜团。
“明年就高考了,你考来嘉海大学,天天盯着我,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啦。”他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下来时遮住了眉毛,只露出鼻梁和那张永远在耍贫嘴的笑容。
“你也不怕我真爱上你。”她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和刚才说“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弟弟”时完全相同的语调。
“不会的,俞璇。”徐森谷认真地看她,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没对俞璇流露过的、近乎透明的坦诚。
“我能感受到。”
他能感受到她的喜欢不是对他,就像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喜欢不是对俞璇。
他们都一样——喜欢着不该喜欢的人,只能用对另一个人的追求来掩饰对那个人的真心。
“好啦,快走吧!”俞璇担心地望了望校门口的方向,把不小心从徐森谷头上滑下来的鸭舌帽重新给他戴好。
“再不走,被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校庆刚结束,操场上的学生正在陆陆续续散场,很快就会有好奇的人往他们这个角落涌过来。
“用完就丢?”徐森谷惨兮兮地皱着眉,做出一个夸张的心碎表情。“好伤心。”
“就你贫。”俞璇把他送出校门,嘱咐他路上小心,目送他坐上去动车站的公交车。
公交车启动时尾气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白雾,他靠窗坐着,冲她挥了挥手。校庆也在夕阳下进入了尾声,操场上的摊位开始收摊,横幅被值日生用长竹竿从背景上摘下来,卷成一捆抱回仓库。
俞璇没有立刻回校。
她站在马路边,初冬的风把她刚扎好的马尾又吹散了几缕。
她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把手机拿了出来,翻到那个她还没存名字的号码。
短信界面还留着柯达昨晚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俞璇你好,我是柯达。三木昨天联系你了吗?他不在训练基地,手机关机。”措辞客气,冷静,和他拒绝她时一模一样的语气——温柔,但没有任何缝隙。
她站在风里想了片刻,存了号码,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完一个字停一下,再打下一个。
-【他回去了。】
-【别担心。】
几秒钟后,柯达信息发来。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好。】
-【谢谢。】
短短几字,如当下凉意的空气一般。
一个字是一个句号,两个字是两个句号,没有逗号,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多读出一层意思的缝隙。
柯达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他的人会觉得他礼貌温柔,不喜欢他的人会觉得他礼貌到了近乎疏远的距离。他把所有的好都收在“好”和“谢谢”之间,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知道他收到了,但不够让她觉得他在等她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拉了拉被风吹散的领口,转身走进了一中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