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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Eason “少爷怎么 ...


  •   星月学院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即将到来的万圣节狂欢夜,另一边的训练基地正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夕阳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跌打喷雾和刚修剪过的草坪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远处器材室门口堆着几筐刚收下来的训练用球,几个刚结束体能测试的队员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拆护腿板,有人仰头灌水,有人直接用运动服下摆擦脸上的汗。

      徐森谷考核完最后一项——折返跑加障碍绕桩,成绩比上次又提高了一些。
      他喘得像条脱水的狗,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缓了好几秒,然后从场边的长椅上捞起水瓶灌了几口运动饮料。
      饮料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喝进去完全没有解渴的快感。
      他把剩下半瓶水往头上一浇,水珠顺着剪短的发茬往下淌,滴在已经被汗浸湿的运动服领口上。
      他马不停蹄地追到Ayen助教后头,脚步还没完全从刚才冲刺的状态里切换过来,走起路来还带着点蹦跳的惯性:“助教!到底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啦。”助教拍拍他肩头,那只常年握秒表和记录板的手掌厚实而粗糙,拍在徐森谷肩上的力道带着一种对得意门生的偏爱,“只要所有考核项目及格就能回学院参加万圣节活动。”

      “那我及格了吗?”徐森谷直奔主题,殷切地眨巴着眼。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用睫毛给助教扇风,试图把答案从对方嘴里扇出来。

      助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徐森谷仔仔细细观察着。
      他的目光从徐森谷那双还带着冲刺后充血状态的眼睛扫到他不自觉在原地小幅度弹跳的双脚,从他被汗水打湿后根根竖起的短发扫到那只还攥着空水瓶微微颤抖的手。
      向来厚脸皮的小徐同学也被看得些微不自在,把空水瓶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塑料瓶身发出咔咔的声响:“是我太心急了?”

      “你的成绩向来不错。”助教先是给了一剂定心丸。
      他翻开手中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记录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队员各项考核的秒数和评级。
      徐森谷那一页的“百米冲刺”和“折返跑”栏里都打着鲜红的“优”,其余项目清一色“良”以上。但助教的话没有停在这里,非常通俗地用“但是”转折:“问题在你的态度。”
      他用笔头敲了敲表格最下方那一栏,那栏的标题是“日常表现”,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方框。

      “态度?”徐森谷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把空水瓶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投——空心进桶,手腕习惯性地翻了个花。“我的态度很好哇。”

      “这叫好?”助教展开手中的记录本,指头点在他的那页资料上。
      那页纸被翻过太多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除了各项考核成绩,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常考勤、训练出勤率、器材归还情况,以及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备注。
      “看看,让你取个英文名,别的同学都完成了,你拖了多久?”他把记录本转过来给徐森谷看,那行红笔备注上写着——“英文名:未提交(已催三次)”。

      “啊,这可真的太难为我了。”徐森谷露出羞赧的表情,抓了抓后脑勺那短得扎手的发茬,“我英文超烂……”

      “Eason Xu.”
      一道好听的低沉嗓音从后头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为清晰,两个单词之间的停顿刚好够让它们各自的分量在空气里沉淀下来。
      Eason——发音标准,没有一丝口音;Xu——简洁利落,像是这个单音节姓氏天然就该和那个英文名连在一起。

      “好名字!”助教想也没想兀自填了上去。
      圆珠笔在备注栏里唰唰两下,把原来的“未提交(已催三次)”划掉,在旁边写上了“Eason Xu”。写完还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森谷应声转头,见到是季圭,白眼又要翻来了。
      季圭穿着一套和训练基地里其他体育生一样的深蓝色运动服——上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月楼校服衬衫的领口,下身是同色系运动长裤,裤脚收在低帮跑鞋里。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站姿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风景,怎么看都不像个来训练的。

      徐森谷无奈地说:“月楼的人都这么闲?不用上课?”他在用不同的措辞表达同一个困惑: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季圭单手插兜站定,笑了声。
      那声笑很轻,但在器材室门口的回廊里弹了好几下。他说:“我体育好。”

      “你不是体育生。”徐森谷歪歪脑袋示意助教手上的资料——据他所知,这座训练基地里的学生没有一个来自月楼。
      所有的体育生都是从星楼各年级选拔上来的,月楼的人有他们自己的体育馆、自己的游泳池、自己的网球场,根本不需要跑到郊区来和星楼的学生挤同一块操场。
      更重要的是,季圭所谓的体育好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打架都需要保镖的富家少爷,体育能好?
      他在停车场里揍季圭的时候,对方基本毫无还手之力,被他一拳揍得嘴角流血,被池东善搀着才站起来。
      再者,他从未见过季圭上过训练场。
      少爷这段日子时不时跟在助教身边,插着兜看他们训练,既不递水也不干活,纯粹来玩吧。徐森谷好几次在跑完五公里后抬头看到季圭站在场边,用一种看实验室小白鼠的眼神看着他们所有人。

      季圭没有搭理徐森谷的审视,冷酷地似笑非笑。
      那表情介于礼貌和讥讽之间,嘴角翘起的弧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既不亲近又不疏远的刻度上。他冲助教命令说,语气里的客套和“命令”两个字本身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的名字既然填好了,可以放他回校了。”

      “好的。”助教满意地笑,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临走前冲徐森谷挥了挥手——去吧,你的万圣节等着你呢。
      “如你所愿啦,Eason!”那个新英文名从助教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终于把你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了”的解脱感。

      “诶?!”徐森谷看看远去的助教背影,又看看季圭得逞的笑。
      季圭的笑容在助教走远后变得越发不加掩饰——从刚才的似笑非笑变成了明晃晃的得意,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罕见地闪着某种“你欠我一次”的光。
      他皱眉抗议:“我的名字干嘛要你来取?”

      “举手之劳,不客气。”季圭认真地客套。他表情非常正经,和刚才对助教下命令时的冷淡判若两人,也和医务室里说“不要以为这样就是我的朋友了”时那种高冷的拒绝完全不同。

      徐森谷对他这副比自己还厚脸皮的行为不禁瞠目结舌了会:“季圭!”

      “唔,”季圭应下。
      那声“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一直想让徐森谷记住的信息终于被记住了。
      他把双手都插进运动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仰,站姿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某种更正式的、带着一点仪式感的姿态。
      “我的英文名——Box。”
      他说Box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介绍一件他珍藏已久的、终于找到合适时机展示的藏品。

      “你跟我说我也记不住,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徐森谷哼了声打算回宿舍楼换衣服。
      他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膝盖上还蹭着刚才障碍绕桩时沾上的草汁和泥巴。更重要的是,他得赶在晚班车之前收拾好东西回星月学院。

      季圭明目张胆地尾随。
      他跟在徐森谷身后,步频和对方完全一致——徐森谷快他就快,徐森谷慢他就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那身深蓝色训练服在暮色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亮色都要强烈。

      徐森谷边走边在心中纳闷。
      他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几寸,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吹走胸口的汗气。
      “不对啊,怎么感觉这么不对……按道理说,先前误揍他是我的错,我也买了手链给他补偿了,看他现在的态度应该不会找我茬了吧……不会也让我退学了吧……!”
      他想起手链环在季圭手腕上时对方低头看着黑玛瑙上Reborn刻字的表情——那时候季圭的睫毛很长很密,在医务室里暖黄的灯光下投出两道弧形的阴影。
      那一刻徐森谷以为这件事终于翻篇了,但现在季圭正跟在他后面,像个从星月学院追到训练基地的沉默尾巴。

      他想得入神处,忽手臂传来一阵紧绷感。
      那触感来得突然而精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他的上臂,一刹那,那股力道将他往后扯。是某种近乎粗暴的、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条件反射式的保护动作。
      他没站稳——脚下的石板路被洒水器溅湿了一块,鞋底打滑,重心往后仰——整个人被拉得旋转了半圈,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结实的、穿着训练服的胸膛。
      季圭。

      娘的!他在心里破口大骂。少爷病吗!动不动拉人,换作往常,谁敢这样对他拉拉扯扯,下一秒那人的手臂一定会离家——他会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反手扣住那只手,拧到背后,膝盖顶上对方的后膝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下一秒”他来不及让季圭手臂离家,眼前一桶装满水的塑料桶从天而降。
      那个桶从宿舍楼四楼走廊的栏杆上翻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滚,桶里的水被甩成一道弧形的白色水帘,砸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
      桶身已然分了家——红色塑料外壳碎成好几瓣,桶底裂成两半,一块巴掌大的塑料片飞溅到徐森谷脚边,还在惯性作用下打着转。
      支离破碎,污水洒了一地。

      徐森谷手肘顶开季圭,那只手臂从他胸口弹开时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朝上瞪眼,冲着四楼那排紧闭的宿舍门发出一声几乎是从丹田炸出来的怒吼:“他妈的谁干的!想砸死人吗!”
      他的声音在几栋宿舍楼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惊起了旁边梧桐树上一排正在歇脚的麻雀。

      季圭吃痛地抚住胸膛,皱着眉望向徐森谷后脑勺。徐森谷刚才用手肘顶开他时那一记正中胸骨正下方,位置精准,力道不小。
      他揉着被撞疼的位置,呼吸比平时更浅更快。
      “别喊了,查监控。”他的声音有轻微的气音,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撞疼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徐森谷气哄哄的,转头见季圭一脸苦楚。
      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真实的疼痛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比平时更薄,抚在胸口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着。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季圭拉他时那个角度——如果季圭没有把他往后拽,那个桶大概会直接砸在他头顶上。他关切问:“你怎么了?没砸着吧……”
      他伸手想掀季圭的训练服看看伤势,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季圭挤出笑容,那笑容在疼痛的表情上显得有些勉强,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他用无法言说的眼神看着徐森谷,一种纯粹的对这个人的生存能力感到困惑的、近乎无奈的打量。
      “你的智商究竟是怎么让自己平安活到现在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的气音还没完全退干净,像是把一句本该很尖锐的嘲讽用疼痛过滤了一遍,剩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傻人有傻福呗,我爷爷说的。”徐森谷抬腿就走。
      他的运动鞋踩在洒满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
      “查监控去,让老子瞧瞧,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你三木爷爷!”

      想到什么,徐森谷谨慎地站住。
      脚后跟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蹭出一道短短的刹车印,转身时差点没稳住重心。
      回身又问,声音比刚才骂人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在训练基地打架,也会被处分吗?这里好像没有设立校纪部……”
      他刚答应过柯达不再打架,但他现在忍不住了——那个桶差点砸到他的头,如果不是季圭拉他那一把。他可以忍别人骂他,但不能忍别人想要他的命。

      季圭插着兜,恢复往常欠欠的少爷冷酷脸。
      他插兜的姿势很标准——拇指挂在口袋边缘,其余四指随意地蜷在口袋里,手肘微微外扩。
      此刻被徐森谷顶了一肘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让他的站姿比平时更直了一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说话时那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笃定。
      “随便打,有我在。”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写进基地管理条例的规则。

      “嚯。”徐森谷摇摇头,嘴角抽了一下。
      他发现季圭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特——每一句都像是在下命令,但每一句又都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炫權,就是纯粹地、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
      这种气质和柯达完全不同。柯达是用沉默和行动保护别人,季圭是用权力和资源替别人开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大。”

      “嗯。”语气也都像极了。季圭把那个“嗯”说得非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配合徐森谷的调侃,就是在认真地回应一个他觉得说得对的判断。

      “你还……”他没说完,后头蹿出俩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那两个人从宿舍楼侧面的通道里冲出来,穿着和徐森谷同款的训练服,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疤,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只秒表,手指正在表盘上无意识地敲打。
      以徐森谷多年的惹事经验,他刚一对眼,便确定道:“你们干的。”
      他认识这两个人——上周在食堂插队被他制止的那个,前天在更衣室吵架被他劝开的那个。

      “你命真大。”那俩人没得逞,一脸愤懑。
      高个子朝地上那摊水迹和四分五裂的塑料桶看了一眼,语气里的失望大于愤怒,好像在说——这个桶我们灌了一下午的水,你居然没被砸到。

      “兄弟,我没招惹你们吧……”徐森谷转而不解。
      他把双手摊开,做出一个“有话好好说”的手势。
      “要知道,那种高度掉下来,我可能当场去了极乐世界,你们就不怕吗?”
      他说“极乐世界”时指指头顶,那动作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点矛盾就要置别人于死地。

      “都是练体育的,哪那么容易砸死。”矮个子不以为然。他把秒表往口袋里一揣,双臂交叠在胸前,站姿充满了挑衅。

      “我记得你们。”徐森谷几番端详,认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伤疤男的眉骨和秒表男的下巴线条,把这段时间所有零碎的片段拼在了一起——更衣室里被翻乱的储物柜,水瓶里那股奇怪的药味,跑道上那几颗刚好扎进他鞋底的图钉。
      “这几天那些使绊子的事都你们干的?”

      “没错。”伤疤男供认不讳,语气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哎,来。”徐森谷扯了扯嘴角,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下又拉了一截,露出里面的训练背心和锁骨下方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青色淤痕。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咱们什么仇什么怨,讲讲清楚。”

      “你可知道R国的皇冠?”伤疤男冷不丁反问。他说“皇冠”时语气忽然从挑衅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像是信仰某个宗教的人提到了教义里最核心的那个词。

      “知道,足球界最好的一支队伍。”徐森谷回答得很快——他虽然不是足球狂热者,但皇冠的名号全世界都知道。那个拥有无数联赛冠军和洲际杯的R国豪门,那些名字被刻在奖杯底座上的传奇球员。

      “那你知道这次考核完,我们会被编入哪个队伍?”

      “星月校足球队,艾教练说过了。”徐森谷疑惑,“这有关联吗?”他看了看季圭——季圭依然插着兜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眼神专注,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你难道不清楚进入星月校队意味着什么吗!”伤疤男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徐森谷真诚地疑惑着,微微歪了歪头。
      那歪头的角度和上次在宿舍楼门口看到漂亮女生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搭讪的意味,只有纯粹的、不做任何预设的困惑。
      “不就踢球嘛,这是我们体育生该做的。”他说完这句话,发现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掺杂着怨恨和嫉妒的复杂神情。

      “你真是活该要被揍!”伤疤男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但没往前冲——季圭正站在徐森谷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

      徐森谷不乐意了:“凭什么?!”

      “凭你不热爱足球!”伤疤男冲他愤怒地咆哮,唾沫星子飞出嘴唇落在徐森谷训练服的领口上:“多少人挤破脑袋,体校都不去,也一定要进入星月校队!皇冠每年都会来这签一个名额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到“皇冠”时声音里的崇拜和渴望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他拼尽全力才能靠近的梦想,是另一个同龄人踩在他头顶上够到的他毕生不可得的橄榄枝。

      徐森谷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草汁和泥巴的跑鞋——这双鞋是柯达用自己省下来的钱买给他的,他穿着它跑百米接力,跑四百米,跑折返跑,跑障碍绕桩。
      每一次冲刺他都没有想过什么皇冠,什么R国,什么名额。
      他想的是柯达在终点线后面等他,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
      他抬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个被骂“不热爱足球”的人不是他自己:“……我是否热爱足球,那是我的个人自由,这无法成为你们招惹我的理由吧。星月校队规矩多,大家凭本事进,在背后搞小动作,太腌臜!”
      他把“腌臜”两个字咬得很重——那是爷爷的用词,小时候每次巷子里有人使坏,爷爷就会摇头说“腌臜”。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群和他穿着同款训练服的人。

      很明显,这几日有人想他出点人身事故——比如骨折,比如烫伤,比如被从天而降的桶砸中后脑勺。
      这种小动作,着实让人不齿。
      他刚一说完,对面俩人惊讶地向他盯牢看。
      伤疤男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慢慢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笑,嗤笑道:“装清高给谁看呢,徐森谷!”

      “我去。”这完全无法沟通,徐森谷刚要动口不动手地骂两声,对面紧接着又说:“校队队长内定这事你敢说你干净吗!”
      伤疤男说“内定”时把大拇指朝下比了一下,那个手势在体育圈里意味着最严重的蔑视。

      “……什么?”徐森谷被说得一愣,火气都被按了静止。那团正在胸口翻滚的岩浆在一瞬间凝固成了石头。
      “什么队长?什么内定?”他转头看了季圭一眼——季圭依然插着兜,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某种他读不懂的沉默。

      “呵,还在装。”

      “都没证据,张口就来,你们有病吧!”徐森谷火气重新蹿来。明显被诬蔑,搞得他私底下跟艾教练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似的,可他连艾教练的微信都没有。

      “这次万圣节活动结束就会公布了,徐队长。”俩人愤怒地瞪着他,把“徐队长”三个字叫得咬牙切齿。“关系户。”
      白了他几眼,那俩人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伤疤男走的时候踢了一脚路边那个碎成几瓣的塑料桶,残片撞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徐森谷后知后觉地,才想起来他要解决的是被连日来骚扰的小动作。
      现在事情没解决,反倒又被扣了一顶关系户的大帽子。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几轮,越转越烦躁。拿出手机,给艾教练拨了通电话。通讯录里艾教练的号码是他上周才存的——助教说有事可以直接打。
      铃声还未响起,就被一旁的季圭抢走,摁掉。季圭的动作快而安静,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时手指擦过了他的手腕,然后拇指轻轻一点,挂断键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你干嘛?”徐森谷看着自己被抢走的手机,又看看季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又想干嘛?”季圭看他,手机没想还。他把徐森谷的手机握在自己手里,屏幕朝下,像是握着一件暂时被扣押的证据。

      “给教练打电话,录个音,证据总要的吧,平白无故冤枉人是怎么一回事!”

      “不用打了。”季圭说。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和“今天的天气真好”是同一个类型。但他说出的内容却和天气毫无关系:“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见季圭如此信誓旦旦,徐森谷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股预感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结下方,让人说话都变了调。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校队的……”
      他忽然停了——季圭不是校队的,但助教听他的,艾教练也听他的,池东善喊他“二少爷”,帝王之星停在基地门口没人敢拦。

      “因为……”季圭坦坦荡荡地回他。
      他把徐森谷的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抬起眼直视对方。
      那双深邃的混血眼瞳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对权力关系毫无自觉的坦荡。
      “任命是我下的。”六个字,像是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行政决定。

      徐森谷看他不像开玩笑,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他的瞳孔在夜色里放大了好几轮,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
      “你有病吧季圭!我惹你了!”
      他的音量和刚才骂那个扔桶的人时一样大,但语气不一样——对扔桶的人是愤怒,对季圭是某种被背叛的震惊。他明明已经给了他一条新手链,明明已经在医务室里说了对不起,明明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你欠我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四个字,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条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改变的债权关系。
      “我欠你什么了?”
      “手链。”
      “我!那个我已经……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徐森谷头疼地指指他。
      他的手指在空中抖了一下,然后攥成拳头垂回身侧。
      他想起爷爷倒马桶冲走的污水,想起俞璇跑遍了林城才找到的老师傅,想起那颗黑玛瑙上刻的Reborn。
      “你打我吧,我绝不还手,打死我也不还!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按刚才那个人讲,校队很难进,还队长!内定!你这是要让我成为全基地的边缘人,是吗!这是在往死里整我啊……季圭!太狠了!”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感叹号,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你不感谢我?生什么气?”季圭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
      他是真的不明白——他用自己的方式补偿了徐森谷,给了他一个别人拼了命都拿不到的位置,为什么徐森谷不但不领情,反而还要生气。

      “因为这不公平。”徐森谷严肃地说。
      他把训练服的拉链一把拉到顶,像是在给自己穿上最后一件还能称之为“自尊”的盔甲。
      “我虽然不是足球狂热者,但是,体育竞技是一种精神,不应该被污染。”
      他说这句话时站得笔直,语气和柯达在礼堂里说“如果星楼的学生没有丝毫人权,这样的校纪部存在就是个笑话”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对象,但底层的逻辑是相同的——有些东西比权力更重要。

      季圭无语地哼笑了声。那声笑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被徐森谷这种死脑筋打动的微弱欣赏。“公平?”

      “不用这样,季圭。”徐森谷抬眼看他,慢慢靠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短到了半步,近到季圭能闻到徐森谷身上那股运动饮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徐森谷从他掌中抓回手机——手指从季圭的掌心划过,带走了那部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手机。他嘲讽地冷笑说:“少爷怎么会懂平民的心。”
      把手机揣进运动裤口袋里,拉上口袋拉链。转身,朝基地大门走去。
      他说罢,连寝室也不回,连夜赶去了星月学院。

      背影在基地大门口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瘦。运动服的下摆被晚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他拉上外套的帽子扣住脑袋,把两只手塞进口袋里。
      那个姿势和他在青山巷子里、在训练基地的草坪上、在所有他觉得自己不属于的地方独自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季圭没追上去,望着徐森谷离去的背影,紧绷双颊。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倒映着基地门口的灯光和那道越走越远的人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条崭新的银链,黑玛瑙贴着他的脉搏轻轻跳动。
      喃喃着对空气说:“Eason,你等着。”

      日落西山,徐森谷背脊一股寒意爬来。
      晚风从训练基地空旷的操场上毫无遮挡地灌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那件薄薄的训练服完全挡不住入秋后的夜风。他打了个寒颤,肩膀缩了一下。

      “都有病。”他吐了口气,穿着单薄的训练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基地门口吹冷风。
      大门外是一片荒芜的郊区公路,路灯稀稀拉拉没几盏,远处能听到偶尔经过的货车引擎声。
      他思索着如何处理这件事——内定队长的事早晚会传遍整个基地,不管他接不接受,这个头衔已经焊在他身上了。
      他不能揍人,不能辞职,不能说“我不要”。
      因为揍人会丢学籍,辞职等于放弃了那个名额给别人,而说“我不要”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在装清高。

      打到了出租,他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散脑子里那团乱麻。忖度着给艾教练去了通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是漫长的、一声接一声的嘟嘟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徐森谷放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柯达的对话置顶上停了片刻。
      他看到了上次那条短信——我在基地考了,万圣节见。
      但现在他不想回去了,不想让柯达看到他这副样子。被内定,被排挤,被扣帽子,差点被桶砸死,所有破事搅在一起。
      他不想穿着这身脏兮兮的训练服突然出现在星月学院的校门口,对柯达说“我回来了,队长内定的事不是我干的但我没法解释”。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片刻后,徐森谷对正驶往星月学院的司机说:“师傅,去动车站。”
      他的声音在后排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噪声盖过。
      出租车在前方路口调了个头,往动车站的方向驶去。车尾灯在空旷的郊区公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化成一红一黄两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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