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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布置 “查岗?” ...


  •   校运会闭幕式后,各班整理清场,拆除项目运动器械。
      操场上一派兵荒马乱的收尾景象——跳高架被拆成几截装进帆布袋,铅球被滚回器材室的铁筐里,跑道上的计分板被两个体育生扛着晃晃悠悠地抬走了。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散场提示,夕阳把塑胶跑道晒了一整天的余热蒸腾起来,混着草地上的露水和运动饮料泼洒后留下的甜腻气息,在操场上空搅成一团黏稠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浪。

      蒋锐累到趴,狗喘似的。
      他一个人整理完了全班所有项目的成绩汇总表,核对每个选手的名次和得分,把班级总分算出来填进单老师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空白表格里。
      此刻他弓着腰坐在看台最下面那级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口起起伏伏,衬衫后背被汗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今日晚自习不上了,都早早回家的回家,回寝的回寝。
      路上三三两两的校友们又在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八卦着,文化礼堂的事虽然被校纪部压了下来,但八卦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只是在学生们的窃窃私语里换了包装——从“你听说了吗凌子阳他……”变成了“你听说了吗高一有个男的被理事长当场抓住……”。

      出往校门口路上,他遇到凌子阳,后头还跟着柯达和徐森谷。
      三个人走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凌子阳在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柯达和徐森谷一左一右落后半步,像两尊沉默的护卫。
      三人都是一脸不悦,像被谁招惹了。
      凌子阳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他跑上去:“凌子阳!”喘着气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没被今天下午任何事污染过的轻松。

      “锐。”凌子阳勉强挤出笑容。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开始往下掉,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把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藏进手机屏幕的反光里。

      “这次班级排名虽然只有第七,但也不错啦,第一次嘛,大家都还不知道实力,重在参与……”蒋锐以为大家是因为这次校运战绩不佳而不开心。
      他说“重在参与”时拍了拍凌子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和之前无数次把他从快要晕倒的状态里拍醒时一模一样。

      徐森谷配合地叹了声气。那声叹气太长了,长到蒋锐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柯达瞧瞧凌子阳脸色。
      那张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种只有他和徐森谷才能读懂的恳求——别告诉蒋锐。
      “嗯,可以的成绩。我们送你出去。”

      凌子阳摇头:“不用这样。”
      他说这四个字时抬眼看了柯达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的歉意。
      今天柯达为了他把铭牌甩在杨知言身上,这件事大概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学生会。他不能再让柯达因为他而被任何人质疑。

      蒋锐点头补充说:“他家的人每天都在学校外面接他,安全的很,不用送。”他说完还朝校门口张望了一眼,那辆每天准时出现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司机大叔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蒋锐……”徐森谷开口准备说点什么,或许是想试探蒋锐对那件事知道多少,或许是想提醒他最近多注意凌子阳的情绪,或许是更冲动一点的念头——直接告诉他。
      话还没出口,手腕一把被柯达警告般地偷偷拽住。那力道很轻很隐蔽,只是拇指在他腕骨侧面按了一下,足够让他闭嘴但不至于被蒋锐发现。

      “什么?”蒋锐疑惑地挑了下眉头。他看看徐森谷又看看柯达,两个人在进行某种他读不懂的无声交流。

      “你真的……好尽责。”徐森谷再次叹了声气。这声叹气比刚才那声更真诚,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真的好迟钝,迟钝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天赋。

      “不明白为什么班里不设班干部。”蒋锐表示同意,也跟着叹了口气,完全没听懂徐森谷的弦外之音。
      他走在凌子阳旁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用一种被班务压榨了一整天的疲惫语气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都在聊什么八卦……说什么变态不变态。老师真的应该设立班干部,让所有人忙起来就没功夫变态。”
      他说“变态”时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复述某个他并不理解的广告词——这个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真实的指涉,只是一个被他从别人嘴里捡来的、他觉得无聊的标签。

      “锐,你断网了。”当事人凌子阳若无其事地拍拍他的肩头。
      他的手在蒋锐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揣进校服口袋里,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立刻被风吹走的叶子。同大家告别,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无害的调子:“我回去了,兄弟们。”

      “路上小心,到家后兄弟群里呼一下。”徐森谷嘱咐说。
      他在“兄弟群”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个群是开学那天建的,只有柯达、蒋锐、凌子阳和他四个人。他要凌子阳在群里报平安,意思很明显——你还是我们的兄弟,什么都没有改变。

      “嗯。拜。”凌子阳恳求地最后看了他们俩一眼。
      那一眼里有眼泪也有信任,他把还没说出口的所有话都压缩在了那个很短很轻的眼神里——谢谢你们没有在蒋锐面前说漏嘴,谢谢你们还把我当朋友。
      然后转身冲出校门,书包在背后颠了好几下。
      穿过马路时他抬手朝那辆黑色轿车里的司机挥了一下,车门打开又关上,尾灯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幕下闪了两下便消失在车流里。

      凌子阳离开后,有人朝他们仨的方向投来奇怪的目光。
      那是几个刚从看台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啦啦队花球的高二女生,她们经过蒋锐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然后交头接耳地走开了。蒋锐眉头瞬间一锁:“啧。”
      他没说别的,但那声“啧”和他刚才在休息台转身看那些嚼舌根的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困惑。

      徐森谷说:“蒋锐,你跟凌子阳认识多久了?”

      “其实,不怎么熟。”蒋锐欲言又止。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还没擦掉的塑胶跑道红痕,“我爸妈跟他爸妈熟。”
      他说“不怎么熟”时的语气有些微妙——明明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送他,明明每次凌子阳快要晕倒都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明明两个人之间那套“管儿子”的默契已经运转了好几个月,但他还是说了“不怎么熟”。

      “你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事?”徐森谷观察他的眼色。

      “什么事?”蒋锐清澈的双眸一眨不眨盯着徐森谷。
      那双眼睛真的很清澈,清澈到看不出任何伪装——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很乖,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柯达同徐森谷互相交换了眼色,对凌子阳多了层好奇。
      他们都不了解凌子阳——这个存在感很低却脆弱的美少年。
      他每天被一辆黑色轿车接送上学,他的父母知道他的性取向并且接受,但他不敢让蒋锐知道。
      他会在卫生间里被人撞见那种东西,被陈翰踩在脚下,被杨知言指着鼻子骂“存在本身是错误”——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拍拍蒋锐肩膀说“你断网了”,笑着钻进那辆黑色轿车里。

      “没事。”徐森谷笑笑,“回去啦。”三人拜别,没再说起过。

      金秋十月随落叶而逝。

      星楼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每天早上清洁工扫成一堆的黄色扇叶会在第二节课后又重新铺满那条通往月楼的小路。
      星楼快要迎来了月底的再一次月考,校园八卦的魂同时也被浇灭了。
      所有人都在加紧备考,据说这一次的成绩排名依然不公布。但大家都明白,不公布不等于不存在,就像那些被校纪部压下去的八卦,不说破不等于没发生过。

      十二班班级门口,驻足了位扎着丸子头长相甜美的女生往里头东张西望。
      她踮着脚尖从后门玻璃往里瞄了一眼,又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手指纠结退回去地绞着书包带子。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顶那个被碎发包裹得蓬松的丸子头上,把几根不听话翘出来的发丝照成了金棕色。

      徐森谷回教室没有走进去。
      他刚从训练基地回来,校服外面还套着那件没来得及换的运动外套,手里捏着水瓶和一张被汗浸湿的体测表。看到门口站了个人,他展露绅士的笑容,歪着头问:“嗨美女,找谁?”
      要不是他长了副帅气且天真的五官,这样搭讪起来可真叫骚扰。

      宋可愣了下。
      她转头看向这个刚从走廊那头大步走来的短发男生——眉骨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弯,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自来熟。
      她温柔礼貌地问他:“柯达在吗?”

      徐森谷笑容不易察觉地滞了滞。
      那滞顿很短,不到一秒,他很快把笑容重新拉回原来的弧度。他说:“他出去了。”然后把手里的水瓶往窗台上一放,站姿从不经意的慵懒变成了某种更正式的对峙。

      “如果他回来了,请他到学生部找我……”宋可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微信界面上那个灰色的“已发送”和下面的“等待验证”。
      “加他微信几天了都没有通过。”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徐森谷看了一眼,好像在证明她不是在说谎。

      “那我应该跟他说,是谁来找他呢?”徐森谷明知故问。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热情被一种极其微妙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淡稀释了。

      “文艺部,宋可。”

      徐森谷目送宋可离开。
      她的丸子头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走到楼梯口时被风吹散了一小缕碎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很优雅。
      他想起别人说过,学生部有两大部门最是忙碌,一个是校纪部,另一个就是文艺部,专管组织校内的文艺活动。
      宋可便是文艺部部长,专业舞蹈生,气质独一份。
      他突然不想转达了。
      单纯的不想。
      反正加微信这种事,想加的人自然会加,不想加的人催了也没用。他不是中介,没有义务替每一个漂亮女生搭桥——何况这个女生想联系的人是柯达。

      柯达从单老师办公室回来,就看到座位上的徐森谷冲他意味不明地盯着。
      那种盯法——眼神固定在他脸上某个点,嘴角绷着,不说话也不移开。
      他在自己座位坐下,掏课本,转笔,翻作业,做什么都感觉后背扎了一根针。

      下课后,他还没来得及找,对方先主动把他拉到教学楼的楼梯口。那位置隐蔽,楼梯口是这层楼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只有逃课的人会来这躲级主任的巡逻,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什么事?”柯达不解。

      “……自从你当上这个什么劳什子部长,学校里就没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微信是不是被加爆了。”徐森谷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平的冷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里。他说“劳什子”时的口型很重,像是在吐出一个黏在舌尖上的脏字。

      柯达听完,忽然呵地笑了下。那声笑很轻很短,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弹了好几下。

      徐森谷见他这样漫不经心,眉头紧蹙冲他怒瞪。他以为柯达会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否认,会说什么“没有啊”“我不加陌生人”,但他没想到柯达的反应是笑。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基地训练?”柯达冷不丁反问。

      “嗯。”徐森谷被他这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咽了回去。“过两天回来考试,考完又得走。”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把重心移到后脚跟上,那条包着运动裤的长腿在脚踝处交错。

      “哦……”柯达又笑。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被逗到的笑,这次是一种了然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一直在猜测的事。

      “笑什么?!”徐森谷捶了下他肩头,那一拳比平时更重,但柯达没躲也没挡。他捶完之后手指在柯达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还没回答我!”

      柯达左右看看,晚自习预备铃已经打过了,走廊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对面那排教室的日光灯管透过玻璃窗映出来,把楼梯间的墙壁照得半明半暗。
      他迈近一步,凑到徐森谷耳边用气音私语,那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耳膜能捕捉:“查岗?”他说话时热气喷在徐森谷耳廓上,那两个字被气音包裹着轻飘飘地钻进了对方的耳朵。

      “靠!”徐森谷耳朵尖痒极了,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耳垂沿着颈侧一路窜到锁骨,又从锁骨反弹回心脏的位置。他一把推开柯达,手掌抵在对方胸口猛地发力,把柯达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靠、靠这么近说话干什么!”
      他的手指在自己耳垂上揉了揉,把那一小块瞬间烧红的皮肤揉得更红了。

      “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没有疏远你。”柯达故意委屈起来。他后退半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往后撑在栏杆上,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看着徐森谷那张涨红了的脸。

      徐森谷怔了怔,垂首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刚才那个在楼梯口把他拽过来怒气冲冲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尴尬得不知道看哪的愣头青。

      “不是就好。”柯达收起笑,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他看着徐森谷低头时后颈那一小片被剪短的发茬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语气从刚才的调侃换成了某种更认真的关切,“你现在好少时间在学校。”

      “下个月就要正式编队了,会比较忙。”徐森谷解释。他发现自己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种很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接下来在学校的时间少到他连“楼梯口查岗”的机会都没有。

      “那学习……还跟的上么?”

      “跟不上的话,周末我去你家找你补课啊。”他说“补课”时眼睛亮了一下。

      “周末你有时候也在训练。”

      “……也是。”徐森谷哀叹。他把后脑勺靠在楼梯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谁让我是以体育生身份进来的。”
      体育生意味着大部分时间在训练,意味着周末和寒暑假都不属于自己,意味着他当初为了考进十七中和柯达在一起,现在进了十七中却越来越少时间能见到柯达。这个当初的选择成了一个缓慢生效的悖论,他每天都在被这个悖论折磨。

      “所以到底找我什么事?”柯达重新拉回话题。

      徐森谷回神:“文艺部,宋可,加你微信了。”他把“文艺部”和“宋可”之间用逗号隔开,像是在念一份公函,而不是在转达一个漂亮女生的私人请求。

      “微信……”柯达恍然,拿出手机来看。
      他那部手机还是去年生日时苗美茹给他买的,屏幕边缘有几道轻微的划痕。
      他低头解锁屏幕,拇指在通讯录界面划拉了几下。徐森谷好奇,悄悄踮起脚尖往屏幕努力瞅。他维持着一种别扭的姿势——身体还靠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但脑袋已经伸到了柯达肩膀上方,脖子拉得像一只探头吃树叶的长颈鹿。

      “想看就大方的看。”柯达保持姿势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笑意。

      “真给看?”徐森谷索性歪近身子。
      他一条手臂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虚按着柯达的肩膀保持平衡,就着这个距离低头看屏幕。
      瞧柯达翻着一大串微信请求添加好友——好多都已过期,甚至有头像不是星月校服的,有个备注写着“嘉海一中初三学妹,在公交车上见过你一面”,还有一个写着“家长群里的XX妈妈推荐来的”。
      徐森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说“初三学妹也太小了吧”,想说“家长推荐是什么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五花八门的好友请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只要你想看。”柯达找到宋可的好友请求,未过三天,还在有效期内。
      他点进去,看到她的验证消息——“文艺部宋可,有万圣节活动需要对接”,公事公办,没有多余表情包。他点了同意。
      好友添加成功的那声清脆提示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分明。

      “这个文艺部的,叫你去学生部找她。”徐森谷把刚才宋可说的话如实转达了一遍,然后加上了一句他自己加上的评论,“这女孩儿真挺漂亮,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什么?”柯达眼珠斜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我是你么?”

      “哇,眼神几个意思……”徐森谷辩解,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只喜欢俞璇!”他说这句话时音量没控制住,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弹了好几下。
      说完了就后悔了,因为柯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嗯,我知道,你说过了,不需要再说。
      “不需要再三强调。”柯达无奈,“走了。”

      “去哪儿?”

      “学生部,找宋可。”柯达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冲他挥手再见。他的脚步在楼梯上敲出干脆利落的节奏,一下一下地从近到远。

      “柯达!”徐森谷弯伏楼梯杆冲下警告地喊,他的上半身几乎要从栏杆上翻下去了,右手紧紧抓着扶手保持平衡。
      “校纪部部长柯达!别忘了你的职责!”
      他把“职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这个冠冕堂皇的词给自己找补——我只是在提醒你遵守校规,没有别的意思。

      “多谢提醒。”柯达的声音从楼下拐角处传上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处没人。
      徐森谷抬起指头,不经意地揉搓耳垂,哼声笑了。
      耳垂还残留着刚才柯达说话时的温度和痒意。他站在楼梯口,直到楼下再也听不到柯达的脚步声,才慢慢把揉耳垂的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回了教室。

      柯达履行了他的职责,与宋可对接了之后学校准备举办的万圣节狂欢夜活动。
      在文艺部的办公室里,宋可把一份厚厚的活动策划书摊在桌面上,从灯光布置到舞台走位,从各班负责的摊位区域到鬼屋的排队动线,每一页都注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贴纸。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指哪打哪,和她丸子头那种甜美外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负责活动细则,柯达负责纪律。两人加了微信之后几乎没有聊过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然而月考当天,徐森谷却没了人影。
      教室里他的座位空荡荡的,那支黑笔还压在翻开的课本上,上次柯达借给他写作业的那支笔,他一直没还。因为考试手机都是统一上交,没法联系人。
      柯达在试卷上写名字时,看到姓名栏那个位置在空白的光线下似乎能反射出他自己的脸,然后不受控制地想到——徐森谷现在也在写这张卷子吗,还是那边根本没安排考试。

      当天考试全部结束后,柯达从手机收纳箱里拿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站在走廊上的人群中央,周围全是刚考完试的考生在大声讨论最后一题的答案。他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还没按下去,短信息先跳出一条——
      -三木:【我在基地考了,万圣节见。】

      居然连考试都能在训练基地一条龙完成,这回不回星楼有什么区别?那里难不成是十七中的附校么!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收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万圣节见的意思是他们还会再见面的,只是不能在学校里每天见。他把手机放在上衣口袋里,贴心的离心脏最近的那一侧,隔着校服衬衫的薄布料感觉手机正在微微发烫。

      这之后,学校里安排的施工队已陆陆续续进入操场,开始搭建棚子,布置现场。
      卡车停在校门口,一车一车地卸下钢架和木板,有人举着对讲机指挥吊车吊起巨大的南瓜灯造型牌。
      广播里每天都播放着关于万圣节的温馨提示——禁止携带危险道具,入场需穿校服或指定服装,非本校学生需提前登记。
      声势浩大。

      有同学惊叹:“星月不愧是星月啊,嘉海最豪的学校!”
      “听说搞个活动不少经费呢。”
      “万圣节不是洋人的节日嘛,学校怎么这么热衷搞这些?”也有人提出反对声音,认为学生的职责就是应该好好读书。
      自然也有人非常享受这种氛围,寓教于乐。

      关于活动都是宋可的文艺部安排和对接,柯达的校纪部无需每天视察。
      但他还是偶尔会去帮忙——帮宋可确认摊位的安全出口,帮施工队挪开挡路的器械箱,帮学生会的干事核对当晚值班表。
      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快到竣工期了,他瞧见一伙人从另一侧树林中出来。
      那片树林在操场东侧,和月楼之间隔了一片没有开发过的荒地,平时很少有人去。
      那些人手中拿着工具,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工具箱,还有人戴着安全帽,和操场上的施工人员穿的是同一款工作服。
      这之前也有施工车开进去过,那方向靠近月楼。
      在他记忆里,所有的活动项目都安排在了操场——鬼屋在体育馆,摊位在林荫道,舞台在露天广场,一切都在明面上公开透明地筹备着。
      那片树林里有什么是需要用围栏遮起来的,有什么是不能让他这个校纪部部长知道的。

      柯达满怀好奇要过去,忽然有人带着安全帽拦住了他。
      那人穿着施工队的橙色马甲,一只手举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态度礼貌但非常坚决:“同学,这里不能进。”

      “这里不是月楼。”他强调。他的目光越过安全帽的肩膀往树林深处看,影影绰绰能看到几根被支起来的钢架和还没挂上幕布的框架结构。

      “是的,但是不能进。”那人指着禁止进入的立牌,立牌是崭新的,黄底黑字写着“施工重地,禁止入内”,字迹还没被雨水打糊。
      “我们要把这里单独围起来,所以不能进。”

      柯达只好作罢。
      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一个有立牌的禁区,一个不在操场范围内的施工项目,一个连校纪部部长都不能进的区域——这和他认知中的“万圣节狂欢夜”完全不搭。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万圣节狂欢夜,凌子阳的八卦几乎都被湮灭。
      节日的狂欢氛围把那些窃窃私语冲淡了,就像涨潮时海浪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平一样。
      但抹平不等于消失,等退潮的时候,那些脚印还会露出来。

      陈翰插兜站着望向远处撤退的施工车,沉默不语。
      他的站姿和上次在小巷里靠墙看着那两个跟班用泔水浇男孩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像一座不会被任何外力动摇的雕塑。
      施工车的尾灯在他眼睛里倒映出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树林后面。

      操场看台上,时常跟着陈翰的俩人正对跪在地上的一男生拍着脑袋。那男生跪在看台的塑料座椅之间,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知道我是谁吗?”张青嚣张地笑,手掌在那男生头上一拍一拍的,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张、张青……”被欺负的人瑟瑟发抖。
      “绰号。”
      “青面。”
      “那他呢?”张青指了指身边的人。
      宁伟站在看台下面那级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跪地的男生。那人头也未抬:“宁伟。”
      “绰号。”
      “獠牙。”
      “还有那个正在深沉着的人呢?”张青朝陈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翰。”跪地的男生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陈翰的背影,又立刻低下去。
      “绰号。”
      “阎罗。”
      “知道捧月帮帮主是谁吗?”
      “阎罗,陈翰。”
      “就算捧月帮被他解散了,他的名号也永远存在星楼每个人的心中,记住了。”张青得逞地拍拍那男生的脸颊,力道不重,但羞辱性极大。手指在那男生脸上留了两道浅浅的红印,那男生连躲都不敢躲。“滚吧。”
      那人拼命点着头,如同得到赦令,连滚带爬从看台逃了。他的书包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印,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啪作响。

      张青教训完人,心情颇好地同宁伟起身靠近陈翰。
      他把手指上沾的灰在裤子上来回蹭了蹭,走到陈翰身后,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站定。他说:“那个人查清楚了,高一十二班,凌子阳,走读生。每天都会有一个中年男人接送他上学——普通家庭出生,父母搞点小买卖,应该是生意不景气吧,没钱了供不起他读书,这小子成绩也一般,就给送星楼来了。”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描述一只可以被随时踩死的蚂蚁。

      “嗯。”陈翰听完面无表情。他继续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施工车彻底改造的树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自从他撞了你以后,那个校纪部的,每天都亲自送他到校门口,根本没下手机会……”张青怀疑地说,语气里的自信开始出现一丝动摇,“这小子弱不禁风的,经不经打啊。”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对一个能被一拳打趴下的人失去兴趣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上次的事情闹得挺大,如果他被揍了,身上脸上有伤,我们不好收场。”旁边的宁伟劝说。他比张青冷静,想问题也更全面。
      文化礼堂的事虽然被骆雨和柯达联手压下去了,但凌子阳现在已经是全校都知道的“那个人”。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挨打,校纪部一定会追查到底。柯达那个连铭牌都敢甩在杨知言身上的部长,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殴打自己同学的人。

      “嗯。”陈翰点点头。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青抓不准陈翰的意思:“翰哥,如果不给他点教训,这个变态还继续在学校明目张胆的,我们不好交差吧。”
      他在向陈翰汇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陈翰是否在意的问题,但陈翰的面部表情始终如一——平静,近乎冷淡的平静。

      “给教训有用?”宁伟忧心说,“他必须得退学。”他的目光从陈翰脸上移向那片正在被施工车改造的树林,又移回来,像是在衡量什么。

      “嗯。”陈翰却没点头。
      他发出那声“嗯”时表情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同意,或者至少是默许。宁伟说的对,凌子阳的问题不在于他撞了陈翰,在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从星月学院清理掉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泔水能解决的,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必须从规则层面处理。

      “就快到万圣节了……”张青露出狡黠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还带着刚才拍人时残留的兴奋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像是在期待一顿即将到来的大餐。“好期待啊。”

      陈翰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警告,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冷不热的注视,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在看一只刚刚被放进迷宫的小白鼠。

      张青唇边笑意全数给吓没了,紧紧关上了嘴。他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轮,把还没说出口的所有“期待”都咽回了肚子里。

      陈翰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树林。
      万圣节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走,他等着那一天到来,不是因为张青说的“好期待”,而是因为那一天是全校最混乱的时刻。
      在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夜晚,多一张面具被撕掉,不会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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