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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退学 “他是校纪 ...


  •   几日后。
      烈阳下的嘉海十七中塑胶跑道上,一群人穿着运动校服尽情挥洒汗水。
      体育王老师口中的哨子吹得震天响,那哨声尖锐得像能把天上的云扎出个窟窿:“中午都没吃饭啊!乌龟都要发出嘲笑声了!”

      队伍在跑道上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脚步声参差不齐,有人的鞋带散了也不敢停下来系,只能趿拉着鞋子勉力跟上。阳光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混着少年们身上的汗味,在操场上空搅成一团黏稠的热浪。

      “队伍断了!断了!后头的快跟上!”

      “军训时候都干嘛去了!”

      跑完操,体育王老师等队列规整好,准备开口训话之际,不远处一名学生快步跑了过来。那学生穿着高三的校服,胸前挂着不同于旁人的铭牌,俯在老师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老师本就烦躁的脸庞更沉了。
      他沉默了两秒,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捏得嘎吱作响,然后冲队伍吼了一声:“原地解散!自由活动!铃响回教室!”转身便同那名学生快步离开了操场。

      柯达喘着气站在原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紧。其中那名学生在转身的间隙,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朝柯达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柯达捕捉到了——那个学生在确认他的脸。
      然后对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的体育老师。

      肩膀上突然一沉。
      柯达猛地回神。徐森谷的声音响在耳畔,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跑完操后特有的微微气喘:“高三陶植,你认识他?”

      柯达下意识摇头。待气喘顺了,肩头便是一抖,把徐森谷架在他肩上的那只胳膊给抖落了下去。他侧头看了一眼徐森谷额角还在往下淌的汗珠,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重。”

      徐森谷立马委委屈屈地皱起眉。他这张脸,一旦皱起眉来就特别有欺骗性——明明是个打架比吃饭还熟练的主儿,偏偏长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
      下一秒,他索性整个人扑上来,从背后给了柯达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两条胳膊箍在柯达胸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像一只耍赖的大型犬。

      柯达无奈,挣了两下没挣开,刚想开口说话,后头蒋锐紧张的嗓音穿了过来:“喂凌子阳!”

      两人同时转身。徐森谷瞬间弹开,速度快得和刚才那个挂在柯达身上的人判若两人。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同蒋锐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把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凌子阳抬到了远处的树荫下。

      凌子阳被靠着树干放下来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的汗不是跑操跑出来的那种热汗,而是细密冰凉的冷汗。他努力冲围在周围的人挤出一点笑意,但那笑比哭还让人揪心。

      过了好一会儿,柯达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拎着一瓶冰运动饮料,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走过操场这一段路的工夫已经在掌心化出了一片湿滑。凌子阳半死不活地靠着树干,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蒋锐起身接过瓶子,拧开盖子,蹲回凌子阳身边,把瓶口递到他嘴边。

      徐森谷两手抱臂,在柯达周围踱起步来,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他那张不安分的嘴又开始叭叭了:“不对劲……不对劲……”

      柯达叹气,直接无视了他,弯腰问凌子阳:“好些了么?”

      凌子阳点点头,抿了一口饮料,声音还带着虚脱后的沙哑,但语气依然温和得不像一个刚差点晕倒的人:“谢谢大家,没事儿,只是中饭没来得及吃饿着了。”

      蒋锐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没接凌子阳递回来的饮料瓶,而是盯着凌子阳的脸,用一种不是质问但比质问更难招架的语气开口:“不吃饭干嘛去?又出校了?”
      “又”这个字落进树荫里,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池塘。凌子阳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安地摩挲着瓶身,指甲在塑料标签上来回刮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默。

      “蒋锐,”徐森谷看不过去了,插嘴试图缓和气氛。他伸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做出一副调解人的姿态,“你干嘛管他跟管儿子似的。”

      蒋锐深呼吸,立起身,侧靠树干。他的目光在操场上四处游荡——塑胶跑道、足球门框、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就是不落在凌子阳身上,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好几秒,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还在生气。

      凌子阳小心翼翼抬起眼眸觑了蒋锐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点涟漪都没敢惊起。然后他顺着树干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压低声音对蒋锐道:“别告诉我爸妈。”

      一听这话,蒋锐抿紧了唇。
      他还能说什么?要不是两家父母认识,他哪里想多管凌子阳的事。他看着凌子阳那张长相明明清爽干净、却似乎从小体弱多病的身子骨,在心底叹了口气。怎么不是管儿子呢——人家父母那么宝贝的儿子,非得“托付”给他。可他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凌子阳,明显凌子阳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彼此并不喜欢互相干涉太多。

      “知道了。”蒋锐终于收回那副四处游离的目光,落在凌子阳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记得照顾好自己。”

      徐森谷发出满意的笑声,双手在头顶夸张地拍了两下,像在给一场拉锯战画上圆满的句号:“这才对嘛!能一起考进嘉海十七中,还被分在一个班,这得是前世多大的缘分修来的哇!”

      “你和柯达也是吗?”凌子阳笑问。他恢复得很快,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回拢,那副温和的笑容又回到了他嘴角。

      “我俩初中就一个学校。”徐森谷抬手碰了碰柯达的胳膊,力道不大,动作却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他冲柯达挤挤眼,“是吧兄弟!”

      柯达滞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徐森谷明显不悦了。他的眉毛挑起来,嘴角耷拉下去,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嘴巴又开始吧啦吧啦:“怎么回事达达!自从陶植过来把王老师叫走以后,你整个人就心不在焉的,去给凌子阳买水也买了这么久,干嘛去了?”

      蒋锐发出笑来:“徐森谷,你这语气更像训儿子……”

      “靠!蒋锐你别打岔!”徐森谷完全不吃这套。他转过头,把火力重新对准柯达,眼睛里那层平时嘻嘻哈哈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露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你真不认识陶植?没见过?”

      “他怎么了?”柯达好奇地反问,语气平稳得不露一丝破绽,“我见没见过他很重要?”

      “还不是因为上次你迟到了,我担心你被他抓住。”徐森谷说着一屁股坐到凌子阳旁边的树根上,两只手往后撑在地上,仰头看站在面前的柯达。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晃出一片一片的碎光,“看到陶植脖子上挂的铭牌了吗?”

      “嗯,”柯达应,“他是校纪部部长。”

      “原来你知道啊。”徐森谷满目忧愁。他忧愁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眉毛往下耷拉的角度都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操心,“听说他外号‘包公陶’,被他抓住不可能手下留情。别说星楼,连月楼的人都怕他。好不容易考进来,可别因为得罪他而转校。”

      柯达觉得好笑:“你居然怕被他抓住?”

      “当然啊!”徐森谷坐直了身子,一脸你在质疑我什么的义正词严。

      “真的?”柯达故意拖长了音。

      “喂……”徐森谷瘪了瘪嘴,力证似的把两只手摊开,语气拔高了半度,“我很乖的好吧。”话音还没落,蒋锐和凌子阳不约而同齐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树荫下荡开,把刚才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笑声中,柯达失了神。
      他没说实话。
      那天翻墙回校的场景还在他脑子里存着,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他和那个栀子花气味的少年在仓库分开后,绕回翻墙的地方,趁校警不注意蹬墙翻了进去,脚刚落地,抬起头,就和一双凌厉的眼对了个正着。
      陶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只知道对方脖子上挂着校纪部的铭牌,正靠在墙边抓几个藏烟的学生。那些学生一哄而散,陶植追了几步,在老榕树旁边和刚翻墙下来的柯达撞了个照面。柯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已经飞速拟好了好几个被盘问时的说辞——走错路了,找厕所,不知道这里是学校围墙——但陶植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柯达一眼,那目光不像是放过,更像是暂且记下了。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追那几个逃跑的学生去了。

      柯达当时愣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

      那次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是今天——体育课上,陶植来把王老师叫走。柯达没有告诉徐森谷这些,一个字都没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说,他选择了沉默。

      方才去买水的时候,他特意绕了远路。经过教务处门口,里头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有“校纪”两个字,有“处分”两个字,还有一个名字他没听清,但那个名字被念出来时的语气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到校长室附近。大门紧闭,他透过门上那块窄小的竖形透明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王老师的背影一起一伏的,肩膀耸得很高,右手握成拳头撑在办公桌边缘,显得激动异常。

      柯达没敢待太久。他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十秒就悄悄退了出来,转身往小卖部走。拿饮料、付钱、走回操场。
      整个过程中他的脑子一直在转,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放映机,翻来覆去地播放着翻墙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铅笔男的脸、那几个跟班的站位、铅笔、书包拉链以及少年被他护在身后时从肩膀上方投来的那道目光。

      “柯达!”
      徐森谷炸在耳畔的声响把他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徐森谷那张快要贴到他脸上的脸——眉骨分明,眼睛瞪得老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走神啦?”徐森谷那张脸凑得太近,近到柯达能看到他鼻尖上还没干透的汗珠。柯达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寸。他茫然地看看蒋锐,又看看凌子阳,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们刚才显然说了什么而他一个字都没听到:“什么?”

      徐森谷两手一摊,用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的表情看着他。

      凌子阳好心地接话道:“徐森谷说你军训没来,照样跑得大气不喘,我就不行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大半,虽然还靠着树干坐着,但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

      “不喘那不就死了。”柯达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和平时那副严肃的表情反差很大,像冰面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啧。”徐森谷双手抱臂,歪着脑袋审视柯达。他的目光在柯达脸上来来回回地扫,像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量他每一个微表情,“你……”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原本想这样问。

      恰于此时,下课铃声划破偌大的操场。学生们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陆陆续续从操场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三三两两地往星楼的方向走。
      谈话被打断了,这个话题因忙碌的学业再也没被提起。

      然而学校中最燃不尽的便是八卦之魂。

      这周五开完班会,班主任单老师前脚刚捧着摞教科书离开教室,座位上那一双双还没来得及装上马达的腿就迫不及待地活动开了。
      人群突然炸开,不知谁从门口冲进来,嗓门洪亮得像在发布紧急新闻:“同学们!重磅消息!!!”

      骚动即起。
      有人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有人把零食塞进桌肚,有人半条腿已经跨到了过道上又缩了回来。前排一个男生把脑袋凑过去,用不亚于那个传消息的人的兴奋语气接茬:“有食堂要被抢完的菜重磅吗?!”

      “非常重!月楼有人被退学了!!!”

      这句话落进教室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种安静不是渐变,是断层——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后一秒就像有人掐掉了整个教室的音频输出。柯达正收拾桌面的双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扼制住,指节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一张折了一半的试卷。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雕像。

      须臾,安静终于被打破。
      惊讶声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上来,一浪叠一浪,有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拍着桌子追问细节,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自己听到的版本。
      方才那个传消息的男生被围在教室中央,享受着此生难得几次的高光时刻,添油加醋地描述着从不知道第几手听来的信息。

      这样的议论声在食堂内依旧徘徊。

      食堂的嘈杂比平时更甚,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甜腻和紫菜蛋花汤的咸鲜,还有那些压低了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嗡嗡盘旋。

      徐森谷眼疾手快地从柯达饭盘里夹了块红烧排骨送入自己嘴中。他嚼了半晌,嚼得脸颊鼓出一块,发现柯达还在发呆,筷子尖夹着一粒米饭悬在半空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他举起筷子,用筷子背干净的那一端敲在柯达头上:“相思病呢!”

      柯达惊回神,冲徐森谷投射出一个疑惑的眼神,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盘里那缺了一块排骨的空位,无语地叹了口气。

      “想什么?”徐森谷坐对面继续嚼着,口齿不清地发出抗议,“不就有人被退学,至于一个个吓成这样。”

      邻座的凌子阳放下汤匙,用认真的口气说道:“因为那是月楼的学生。”他说话时勺子搁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衬得他这句话分外郑重。

      “月楼就很拽吗!”徐森谷不以为意。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那种刚才还在偷排骨吃的无赖表情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爽。

      蒋锐坐柯达旁边,手肘一抬搭在柯达肩膀上,食指向上点了点天花板的某个方向,他故意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喂,徐森谷,这话敢不敢上楼说?”

      徐森谷夸张地挑起两条眉毛,脑袋往肩膀里一缩,贱兮兮地咕咕哝哝:“我可不想被退学。”他的表情变化之快、幅度之大,把在座的几个人都逗得绷不住嘴角。连一向不怎么在饭桌上笑的凌子阳都低头抿了嘴。

      “知道是谁被退学?因为什么?”柯达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急切把正打算继续耍宝的徐森谷都打断了。三双眼齐刷刷向他行来,每一双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审视。柯达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咳、怎么了?”

      凌子阳轻声细语地答道:“柯达,虽然说我们刚做同学不到一个月吧,但以这么多年识人的经验来看,我敢断定你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噗!”徐森谷没咽下去的饭当场喷了凌子阳一脸。
      “哈哈哈,对对对不起!”徐森谷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一边被自己嘴里的饭呛得咳嗽连天。凌子阳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大米粒挂在他的刘海和鼻尖上,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错愕和无奈之间的微妙瞬间。

      “徐、森、谷。”凌子阳低气压地僵着身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蒋锐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从口袋摸出纸巾递给凌子阳,一边把这个跑偏了的话题拉回正轨:“听说是月楼高三的学长,好像是因为打架。”

      “打架?!”徐森谷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惊讶,“月楼就算了,还是高三学长!那一届人应该都不是善茬吧……就算打个架也不至于被退学吧!”

      柯达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开学没多久父亲因手受伤住院,母亲苗美茹在老家的会计工作交接还没做完,只能让柯达放弃军训时间,时常去医院照顾父亲。所以学校的事情他也只是从好友徐森谷处零零碎碎地听了一些,并不知道多少。
      即便如此,每个考进嘉海十七中的学生都知道一件事:这所学校还有一个别名——星月学院。星楼和月楼两座独立的教学楼分别坐落在校园东西两侧,遥遥相望。两栋楼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过几百米,但那几百米里隔着的,是整个嘉海最赤裸的阶级鸿沟。

      柯达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筷柄,转头。目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悠悠望去——不远处,高高的星月碑走廊横亘在两座楼之间。那是一座悬空的封闭式廊桥,连接着星楼和月楼的顶层,从食堂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一面的玻璃幕墙把内部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食堂忽然躁动起来。几个穿着学生部红色臂章的人快步走进食堂,分头穿行在餐桌之间,挨个通知:“所有人吃好饭马上回教室!谁都不要离开学校!马上!”他们的语气急促而严肃,额头上跑出了薄汗,一看就不是在开玩笑。

      有人放下筷子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突击检查!”

      “检查什么?!”那人追问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不安。

      “别闲聊,抓紧时间,不然今天晚上要搞很晚才能回去。”学生部的人说完便急匆匆赶往下一片区域。他们的脚步声在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像某种不祥的鼓点。这下学生们也都没了食欲,纷纷端着还没吃完的餐盘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门口涌去。

      蒋锐收回餐桌下那只偷偷发信息的手机,面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对桌上另外三个人说:“出事了。”

      徐森谷手背胡乱擦了几下嘴角。他看了一眼蒋锐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柯达一言不发的侧脸,脱口道:“怎么了?搞这么大阵仗?!还搞什么‘突击检查’,真不愧是嘉海最传奇的星月学院……”

      蒋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名被退学的月楼学长画了张肖像画给了校纪部。现在陶植正拿着画一个班一个班地找。尤其是我们高一组——都是新面孔。”

      徐森谷一琢磨,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把几个空餐盘震得跳了一下:“这意思原来是咱星楼的人把他干了!谁这么牛逼,比我三木还拽……”眼神里逐渐充满好奇。

      凌子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刚把脸上的米粒擦干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也有可能是他被那学长揍,对方被退学不肯了,势要找到这个人一起拉下水。”

      徐森谷好奇地歪过头,眉毛拧成一个思考的角度:“怎么,要是找到这个人的话,也会被退学吗?”

      “当然。”蒋锐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定律,“这里可是嘉海十七中。月楼的学生都能被退学,星楼的学生还有发言权吗?”

      食堂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冷冷地坠下来。
      那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也许是因为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阴了下来,也许只是因为食堂里人群散去得太快,需要额外的照明来填补那种空旷的冷清。
      灯光洒在柯达低垂着的短发上,在桌面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他神色不明,视线落在自己握着筷子的那只手上,大拇指紧紧抵着筷头,指腹压得发白,仿佛下一秒便要折断它。

      退学。
      这两个字久久徘徊在他心底,迟迟不去。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石子,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井底传来那一声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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