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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购买 -Bo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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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虽旧,倒算干净整洁。
金政轩躲在垃圾桶后,没感觉什么不适。
这是离方才那间仓库最近的一处藏身之所了。他脊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呼吸放得极轻,耳朵却竖得很尖——直到确认不再有穿着同款校服的人影从弄堂口闪过,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脏话都彻底消散在巷子深处,他才拎着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弄堂里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安静。头顶晾晒的床单还在风里鼓胀又塌陷,那只橘猫换了个墙头继续晒太阳。金政轩站在巷子中央,不自觉地转头望向柯达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被阳光切割成细长条形的青石板路,和几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草。
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从翻墙被撞见之后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不自觉地闪过了几点笑意。极淡,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丝褶皱,稍纵即逝。金政轩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微表情,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空书包。
方形银色拉链上染了一半的血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不是他的血,是那个眉骨被柯达揍了一拳的男生的血。方才在仓库里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金政轩盯着那半条被血染脏的拉链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面前的垃圾桶盖,毫不犹豫地把书包丢了进去。书包落进空荡荡的铁皮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盖棺时那最后一锹土。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未接来电,信息栏里只有一条,来自季圭,时间已经是几十分钟前了。
-Box:【Hey?】
简简单单一个英文单词,加一个问号。这就是季圭的风格——明明可以问“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但他偏偏只打一个“Hey?”。所有的不安、试探、等待都压缩在这三个字母和一个标点里,多一个字都嫌多余。
金政轩没有回复。
他退出聊天界面,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电子地图。定位,搜索最近便利店。屏幕跳出一个蓝色图标——距离一百八十米,就在附近。
这个时间点穿着十七中校服出现在便利店里,显然不在任何人的预期之内。
年轻的收银员女生正无聊地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听到自动门那声“叮咚”的提示音,条件反射地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对方冲发呆的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有人突然拧开了便利店所有的灯,把货架上那些廉价的零食和饮料都照得闪闪发光。
女生张圆了嘴。
金政轩拿起收银台前的一个小盒子,冲她摆了摆,又眨了眨眼,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不是翘课翻墙被人追了八条弄堂、刚把沾血的书包扔进垃圾桶,而是在某个悠闲的周末午后闲逛进了一家街角小店。
女生不自觉地“呃”了一声,视线在他的脸与他手中那个小盒子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脑子里的语言功能似乎暂时掉线了。好半晌她才勉强回过神,接过盒子扫了条形码,机器“嘀”的一声跳出数字。金政轩瞥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纸币递过去,捏着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淡化在玻璃门外。
收银员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眷恋的目光,随后双手啪地拍在自己两侧绯红的脸颊上,力道大得把自己拍清醒了几分。她赶忙摸出手机,十指翻飞给好友发送悲情速报——【我恋爱了!好可惜下一刻就失恋了555】
走出便利店的金政轩不会知道自己刚刚成了陌生人社交软件上的头号话题。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谨慎四顾,确认周围没有穿着同款校服的生物出没,然后按照记忆中走过的路线,绕回了那道校外翻过的围墙边。
他停住了脚步。
墙还是那面墙,墙缝里那块松动的砖还在原来的位置。二表姐提供的监控盲区地图果然精准,这个位置刚好卡在三个摄像头的死角交汇处,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拍不到。
他为了熟悉学校周边环境特意翻了这面墙,想摸清附近的路网和店铺分布——嘉海对他来说是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十七中是座完全陌生的牢笼,他必须知道这座牢笼的每一处薄弱点在哪里。
只是没想到会撞上那么一出。
金政轩站在墙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那个人的样子。跑过来时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把他压在仓库角落时急促的呼吸,跟他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再打”时那副认真的表情。
那时候还不知道对方名字。
初印象嘛——“一脸正气”,是他脑海里浮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词汇。无怪乎那人长相过于周正了,浓眉深目,轮廓硬朗,是那种即便穿着和别人一模一样的校服也能让人在人群里一眼挑出来的长相。
但真正让金政轩记住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双眼睛——没有算计,没有目的,甚至没有犹豫,好像冲上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挺有意思。”金政轩抿唇浅浅笑了一下,这四个字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没再多停留。
蹬墙,翻越,落地——动作比出来时更利索,像一只在暮色里归巢的飞鸟。然后他沿着提前踩好的监控盲区路线,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月楼学生宿舍顶楼。
888号。
门一开,不出意外。
季圭正以一副大佬坐姿陷在沙发里。黑色丝质衬衫解了两颗扣子,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一双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冷淡眼冲走近的金政轩盯来。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旁边的书翻到了某一页,但从书页折角的状态来看,这本书的主人显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碰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季圭伸出食指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语调慵懒,却在“好玩”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又臭脸。”金政轩答非所问。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盒从便利店买来的避孕套,随手一扬,精准地甩在了季圭脸上。盒子弹了一下,滚到季圭翘着的那条腿的裆口。金政轩冲他得意挑眉:“光荣完成任务。”
季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盒子,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把它从自己腿上拈起来丢到一边,像在处理什么有害垃圾。
“这么久不回信息,不知道我会担心。”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但话里的内容却比语气诚实得多。
“就算不信我,也得相信咱二表姐提供的地图吧。”金政轩自顾挪到一侧的吧台边,拿起玻璃杯倒了杯冷水,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好一会儿。那些在弄堂里跑出来的满身热气和在仓库角落里积攒的满脑子混乱,总算被这一杯冷水冲散了大半。
季圭气不打一处来,但吐字却平静如故。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冷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看不见底下的暗流,“非得这样?”
金政轩冷哼一声,靠在吧台边沿,把玩着那只精致如钻石雕刻的玻璃水杯。
他扭转脖子,打量这间偌大的宿舍——月楼最好的三居室,总共两百八十八平,客厅尤其敞亮,搁边上置放几台健身器材也不占地儿。头顶的水晶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每一件家具都在反光,都在提醒住在这里的人拥有怎样一种被金钱堆砌出来的生活。
好半晌,他才悠悠开口:“金腾逼的。”
“别总喊你老爹名讳,Kim。”季圭善意的提醒让他更显不快。
“哼,怎么,他还想在这间屋子装监视器不成?”金政轩面色凝成寒霜。
他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抬起眼,直视季圭,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猜我依照表姐绘制的监控盲区地图翻墙出去后,见到了谁?”
季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池东善。”
“他居然……把东善哥给送来了。”金政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谁控诉。
他想起当时被那五个人围住找茬时——柯达冲过来之前,他其实已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远处校门口,穿着黑色校警制服的高大身影正在巡逻。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R国看到英国,从英国的学校门口看到英国的庄园楼下,太熟悉了。金腾把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保镖从英国调来嘉海当校警,嘴上说得好听——保护你的安全。实际上呢?不过是在这间屋子外面装了一台会走路的人形监视器罢了。
“怎么就知道池东善不是自愿的?”季圭勾了勾唇。
“你觉得那个火辣黏人的英国妹会乖乖允许他来这搞异地恋?”金政轩摇头,语气笃定,“No way。”
“还挺想看看他穿警服是什么样子……”季圭想起某些美好的画面,难得笑出了声。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他的嘴角还在努力往下压,显然联想的内容相当精彩,“可能……我们比英国妹更火辣。”
金政轩冲他指了指,警告道:“收起你那奇怪的眼神。”
季圭摸了摸自己压不住的唇角,一本正经地说:“幻想是人类天性。”
“把你送嘉海来改造改造或许是件好事。”
“别了吧,”季圭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格外真诚,“这破学校禁止早恋,掰直我不如回英国。”
金政轩无语叹气。他太了解季圭——这个人可以一边用最冷淡的表情讲最离谱的笑话,一边在别人笑出声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盯着你,让你怀疑刚才那个笑话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这一屋子看似轻松的拌嘴和吐槽,是他们两个人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需要说“我其实很烦”,不需要说“我知道你很烦”。只需要一个白眼,一声冷哼,一句“又臭脸”,彼此就都懂了。
“喂!”季圭的视线忽然定在了金政轩空荡荡的手上,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我的包呢?”
“丢了。”
“Kidding me?”季圭眯起眼,上下审视着金政轩。
他的目光从金政轩的校服前襟扫到裤腿,又从裤腿扫回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像一台正在运转的人体安检仪,“让你摸一趟路,买完便利店所有套套装包里带回来,结果,嗯?一盒……”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吐出后半句,“别把不好意思归咎到丢包上,你就承认吧少年!”
金政轩向好友投降了。他重新靠回吧台边,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如实说了翻墙之后发生的事——书包在逃跑时蹭到了血,丢垃圾桶了。
他省略了那个人的细节。他没有说那个人是怎么从人群外面冲进来,没有说那个人把他护在身后时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没有说仓库里两个人脸对脸喘气时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也没有说那个人跟他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再打”时,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不是对猎物,不是对麻烦,是对他。
这些都没有出现在他的叙述里。
“你会要吗?带血。”他只说了这一句。轻描淡写,像在解释书包的去向。
季圭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位患有重症洁癖的季二少爷,在听到“血”这个字的瞬间从沙发上惊跳而起,几个大步跨到金政轩面前,二话不说抓起了他的两只手。翻过来,看手背。翻回去,看手心。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寸皮肤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动作快而精准,神情专注得像个外科医生,但眉宇间那团紧锁的乌云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十七中校规禁止私斗!”季圭的声音拔高了一个音阶,和他平时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
金政轩看着他朋友这副难得慌乱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他可以在这一秒告诉季圭发生了什么。他可以说,我没怎么样,是有个人帮我挡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替我揍了一拳,拉着我跑了八条弄堂,还跟我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打不过就跑。他甚至可以把那个人的样子描述一遍——浓眉毛,高鼻梁,一脸正气,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但他没有说。
“咳……”金政轩收回手,刻意跳过了所有关键情节,只说了结果,“直接跑了。当时东善哥穿着警服在大门口巡逻,我不敢。”
“也是。”季圭点点头,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调调,“才刚开学,你确实不敢。”
金政轩没有再搭腔。他战术性地抬手揉了一把头发,转过脸去。吧台上方那盏壁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被季圭检查过的那只手,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然后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我为什么要对季圭撒谎?
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答案。
管他呢。他现在只想把这一天从日历上撕掉。
门外一阵骚动,他没来得及多想。季圭的眉头可见地拧成一团,那种厌烦的表情比刚才看到避孕套时更甚几分:“又来!”
“谁?”金政轩从吧台边站直,准备走过去开门,被季圭一把抓住手臂。
“好像是888号原来住的学生。”季圭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好像已经和这个问题纠缠了太久。
“哦……”金政轩恍然,“以为是我们抢了他们的房间。”
季圭头疼地扶了扶额角,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这是学校的安排,非说是我们故意的。这里的学生好不讲道理。”
为了印证他所说的内容具有真实性似的,门外暴躁的拍门声越发猛烈。那不是敲门,是砸门——手掌和拳头交替着往门板上招呼,整扇门都在震动,咆哮声一茬一茬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粗粝的、带着脏字的、毫不掩饰敌意的:“开门啊缩头乌龟!”
金政轩应声走过去。他凑近猫眼向外看。
下一刻,他僵直了身体。
猫眼里映出门外那几个人的脸——其中一个人眉骨上贴了一块创口贴,创口贴没盖住的地方还隐约能看到青紫色的淤痕。他旁边站着的四个人,金政轩认得每一张脸。
冤家路窄。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不会这么巧吧……”金政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季圭已经凑了过来。
“什么?”季圭伏在身侧,歪过脑袋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撤回来,面无表情地宣布,“又是这群人。”
金政轩转身靠在猫眼旁边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闭上眼,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冤家路窄。”
季圭立刻懂了:“那群在校外找你茬的?”
“是我不小心划花了人家的脸。”金政轩摇了摇头,纠正道。但他心里清楚,真正划花那人眉骨的不是书包拉链,是柯达后来补上的那一拳。书包只是引子,拳头才是正文。只不过这个正文的作者不是他金政轩,而是那个一脸正气的陌生人。
“他只见过你一面?”季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至少我只见过他一面。”
季圭沉默了一拍。他的目光在门的方向和金政轩之间来回弹跳了一次,然后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里头的房间:“你去里面,锁好门。”
金政轩偏过头看他,没有立刻动,嘴唇动了动,把季圭不久前刚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去:“非得这样?”
季圭深呼吸。他再次露出不甚好意的冷笑,那双冷淡眼里闪过一丝只有金政轩才能读懂的微光——不是恶意,是他准备做某件不太合规的事情之前的标准前摇。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字地回答:“金、政、轩、逼、的。”
金政轩双手投降,麻利地从墙壁上弹起来,几步并作一步冲向自己的房间:“交给你了,好兄弟!”话音刚落,门已经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锁舌弹进卡槽的清脆声响。
一门关上。
季圭站在原地,整了整自己衬衫的领口。他的表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像一副精心戴好的面具。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越来越难听的叫骂,从“缩头乌龟”一路升级到了更难登大雅之堂的措辞。
他冲着那扇门,缓缓挑起唇角。
然后,大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