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相救 “妈,我保 ...
-
九月清晨艳阳天,公交车平稳穿行在嘉海拥堵的老城区。
“你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能再跟上初中那会儿一样整天打架……”母亲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balabala地往外冒。
柯达向车窗外瞥了一眼,视线掠过街边那些褪了色的店铺招牌和横七竖八停着的电动车,随即起身穿过人群往后车门走。
右边耳朵快要被唠叨得痒起来,他无奈地把手机微微挪开半寸,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噙了一丝笑意,重新贴回耳边:“知道啦。”
“知道知道,我看你啊就知道敷衍。我可不想再在学校听到你什么‘打架王’的称号,你能进嘉海十七中真算咱们柯家祖坟冒青烟……”
“妈,我保证过啦,高中三年绝不打架。”柯达宠溺地打断她,声音放得很柔,“学校到了。”
公交车内的播报音及时响起,同开门声齐齐助阵,帮柯达顺利结束了老母亲的远程关怀。他收线的动作很利落,只是手机放下来的那一刻,余光还是扫到了周围几道朝他投来的视线。
其实柯达早就习惯了这种关心。苗美茹的唠叨从他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没断过,频率和密度随着年龄增长只增不减,他早已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插一句“知道了”,在更适当的时候转移话题。
他真正不习惯的,从来不是母亲的唠叨。
而是那些不知从何时起总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公交车上的、学校走廊里的、食堂排队时的。他不喜欢被注视,可他的长相似乎天生就会吸引注视。徐森谷总说他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柯达每次听了都只是笑笑。
九月的热浪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扑了个满怀。柯达揉了揉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陌生的气味。
嘉海和老家的空气不一样,少了青山上那种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清凉,多了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像被太阳烤了一整个夏天还没来得及冷却的水泥路面。
他跳下车,单肩挎着书包,站在站台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蓝天。
车站距离学校还有两百米。
他穿过人行道,走的是学校侧面那条路,跟正门口的车水马龙比起来,这里真算得上人烟稀少。老城区虽旧,倒算干净整洁,路两旁的行道树把晨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
柯达刚好走到林荫道内侧,他放慢脚步,低头看屏幕。是徐森谷发来的微信。
-三木:【打架王牛哦,刚开学没几天就请假。出什么事了?】
柯达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KD:【我爸住院,我妈吓坏了,怕再也见不到我(心碎表情包)】
-三木:【(惊恐表情包)叔叔怎么了?!!!】
-KD:【修轮胎手被扎了个洞(心疼表情包)】
-三木:【卧槽!(惊恐表情包)哪个医院?我今天翘课去看你们。】
-KD:【虚惊一场。我已经到学校了。】
-三木:【你来读书了?!】
-KD:【被我老爹赶回来了。作业多吗?】
-三木:【多到想打架!!!】
柯达看到这三个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徐森谷趴在课桌上、用笔戳着作业本、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从初中到高中,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KD:【我已经郑重允诺我爸妈——高、中、三、年、绝、不、打、架。】
-三木:【(极度惊恐表情包)】
-KD:【真·打架王·还给徐森谷。】
-三木:【……】
看着徐森谷发来的绝望省略号,柯达轻轻笑了一声。
他几乎能听到徐森谷在屏幕那头骂脏话的声音。初中三年替这个人背了太多次锅,每次徐森谷揍完人,都是一边被老师训得狗血淋头一边还不忘扭过头冲后排的柯达挤眉弄眼,意思很明确:好兄弟,讲义气。
现在好了,高中三年,这口锅终于可以还给原主了。
手机屏幕在笑声中自动转入了黑屏。
黑掉的屏幕上,映出了他身后墙头上的一团影子。
柯达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他顺势抬头,墙上那个人显然也发现了他。
对方和他一样穿着十七中独有的英伦风校服——白衬衫外套深蓝色针织背心,领口系着条纹领带,袖口的扣子却一颗都没系,松松地挽到小臂。他抓着书包带蹲在墙缘上,维持着一个刚翻越出来的姿势,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手电筒钉在原地的猫。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在温热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时间短得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柯达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像在说——你看到了,然后呢?
柯达没有回答那个无声的问题。他率先收回了视线,转回脑袋,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往前走。十七中的墙不是第一次有人翻,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不是校纪部的,没必要管。
手机又震了震。
-三木:【人呢?快上课咧】
-KD:【校门口】
回复完信息,走了不到一分钟,身后传来不小的响动。
“卧槽你瞎啊!扔什么书包啊!”
柯达停下脚步。
“过来说你呢!”
“高空抛物是要判刑的知不知道啊!”
他回头。
跳墙的少年此刻正抱着书包,被五个同样穿着十七中校服的人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人捂着自己的眉骨,指缝里渗出一丝红色,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啐了一口:“妈的,流血了!”然后用另一只手指向少年的脸,“你他妈死定了!”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试图从人墙的缝隙里找到退路,但那五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配合默契地收紧了包围圈,把他所有的去路都堵死了。
少年见势,下巴微微扬起,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你想怎样?”
“怎样?”
捂着眉骨的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笔尖削得又尖又长,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把铅笔在手掌里转了两圈,然后抬眼打量少年的面容,目光在他的脸颊和眼角来回游移,像在丈量一块画布。
“这张脸长得真叫人嫉妒……”他阴恻恻地靠近,铅笔笔尖悬停在距离少年颧骨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任谁都听得懂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柯达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在人行道这一侧,离那群人隔着十几米远。他完全可以转身离开。他不认识那个翻墙的少年,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不清楚这场冲突的来龙去脉。他答应了母亲高中三年绝不打架,承诺还热乎着。
然后他看到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越过围堵他的人群,不偏不倚朝柯达投了过来。不是求救,不是示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溺水的前一秒,突然看到了岸上站着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救,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人。
该死。
柯达的思维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比大脑快了一步。
“有话好好说。”他快速跑过去,从后面精准地钳住了那只握着铅笔正要作恶的手。五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对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伤到筋骨。尔后他借着这股力道慢慢转身,把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放开。”那人眼底戾气横生,瞪住柯达。他的眉骨还在往外渗血,沿着眼角往下淌,把半张脸衬得格外狰狞,警告说:“不要多管闲事。”
柯达的眼神故意在对方校服上转了几转,十七中英伦风,同款校服。他的目光移回那人的脸,又从那人的脸移回校服,整个过程做得不紧不慢,像在确认什么。
“十七中校规第一条,”他开口,语气称得上好言相劝,“不能私斗。”
那人一听,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猛地甩掉柯达的手腕,后退半步,甩了甩被捏得发麻的手指。身后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嘴角同时浮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真遗憾,”说话的人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笔尖在晨光下闪了一下,“这条对月楼没用。”
话音未落,几只拳头已经从不同方向齐齐朝柯达袭来。
柯达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刚好让他避开了最外侧那只拳头的轨迹,同时把他送到了那个眉骨受伤的男生面前。
他抬手,指节在那人已经流血的眉骨上添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力道拿捏得很准,足够让人疼得发懵,但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柯达趁这个空隙转过身,一把抓起少年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他想象的要细,腕骨硌在他的掌心里,凉得像是从空调房里刚出来。他没有多想,拽着少年拔腿就往对街狂奔。
“操!”
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那群人吃了瘪,在后面蜂拥紧追。
老城区多弄堂,七弯八拐。
两旁的居民楼把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晾衣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床单,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和废弃的旧家具。柯达初来乍到,对这块区域完全不熟,全凭本能在七扭八拐的巷子里穿梭。
跑过第三个岔口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扇半开的仓库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但门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没有犹豫,抓着少年一头钻了进去,反手把人抵在了最里侧的昏暗角落。
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跑得太猛了。柯达的肺部像被人攥紧又松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他低着头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直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发现少年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柯达能看到对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近到他能闻到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来源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某种洗衣液的余香,栀子花的味道,若有似无。
他怔了怔,恍然发觉自己的胸膛正压在对方身上。
少年显然也意识到了。
对方猛地抬手,狠狠推了柯达一把。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刁钻,柯达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仓库里堆着的不知什么金属物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稳住身形,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门外,追逐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巷子里飘过,由近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一点余音。柯达这才松了口气,确认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少年一直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抱着书包,安静地看着柯达。他的校服袖口还是挽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饰物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镇定,和刚才墙头上一模一样。但柯达总觉得,那双眼睛在打量他。
“这是吓坏了,把我也当坏人了。”柯达在心里替他找了个解释。他清了清嗓子,注意到少年怀里的书包——方形银色的拉链上沾了一小片血迹,在昏暗的仓库里也隐约可见。大概是刚才混乱中蹭到的。
“以后遇到这种事,”柯达开口,嗓音因为刚跑完步还有点哑,“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再打。”
少年终于开口了。
“不去上课吗?”
声音很轻,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个善意的提醒,又像一句礼貌的逐客令。
柯达被他这句话猛然惊醒,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几十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徐森谷,最后一条是三个感叹号加一排问号。
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跑步的间隙里溜走了,早自习的预备铃都该打过了。
他拍了拍额头,懊恼地啧了一声:“我得走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向少年。对方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还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你……”
“谢谢。”
少年留下这两个字,抱着书包转身就走。仓库后门还有另一条出口,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他的背影被那扇门框成了窄窄的一条,然后消失在光里。
柯达有一瞬间的怔愣。
等他追出去的时候,悠长的弄道里已经没了少年的身影。阳光从弄堂口涌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晾在头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肺。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柯达一眼。
柯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握过少年手腕的右手,五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截腕骨的触感,凉丝丝的,像握住了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没来由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是迟到的问题,不是发呆的问题。
他按照手机导航的提示原路返回,绕到少年翻墙的地方。通往校门口的拐角处,几名校警正来回巡逻,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柯达下意识闪身躲到了一棵老榕树后面,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做贼心虚地屏住了呼吸。
他握紧右手拳头,垂眸审视着骨节处残留的那一小片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个眉骨被他打了一拳的男生的血。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指缝里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薄片。
柯达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要被校警抓住,处分肯定吃定了。
开学才多久,校服还没穿热乎。答应母亲的话音还没落。
然后他就破了戒。
手机又震了。徐森谷的信息还在轰炸,震得裤兜一阵一阵地发麻。
-三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回信息?不是快到了?人呢?】
柯达靠着树干,低头看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消息,想了想,打字回道:
-KD:【我爸有东西要带,折回去了趟医院,现在来了。】
破天荒的第一次对徐森谷撒谎。
他关掉屏幕,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趁校警转身的间隙,他从树后闪出,几步助跑,蹬着墙上那块松动的砖缝翻了上去。
蹲在墙头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底下那条空荡荡的林荫道——
阳光还是那样好,落在人行道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远处弄堂口的橘猫已经不见了。
他转过身,跳进了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