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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礼部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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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以双心细,见她连着好几日连饭也顾不上吃,这日午间特意从外面带了一盒新出的桂花糕。
“文林,先歇歇,尝尝这个。”他将精巧的食盒推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文林拗不过他的好意,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格外醇厚清甜:“味道真好,哪里买的?”
禹以双见她喜欢,笑容更深了些:“就是衙门口东边那家铺子,他家的桂花糕是出了名的,大家都说最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你也别总为那些事伤神:那个江寺丞,若实在烦人,我们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他问得含蓄,但苏文林明白他的意思。她放下糕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家里…唉,他那两个弟弟,当初就不安分,骚扰过我妹妹。后来妹妹有了身孕,他们竟到处嚷嚷,非说孩子是他们的…江远疏争执间一脚踢在我妹妹身上,孩子就那么没了…再后来,妹妹心灰意冷,自己…一把火…”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禹以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讷讷道:“这…这真是…岂有此理!”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只能更加频繁地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小物件给苏文林。
一次,他带来一支做工精细的竹笛,语气感慨:“我妹妹以清,从小就爱读书鼓捣这些玩意。她说她不想嫁人,觉得没意思。我和娘其实都舍不得她,不嫁便不嫁吧,在家我们也能护着她。”
苏文林急忙点头:“正是!开家书院多好,小姑娘们开开心心读书明理,做自己喜欢的事,千万别去那种身不由己的地方!”
这时阮离也提着个小酒壶晃了进来,听到后半句,立刻接话:“何止女人!说实话,我自个儿都不想结这劳什子婚!”
他给自己倒了杯果子酒,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看啊,男人们在外头谈天说地,争名逐利,女人们在后宅方寸之地,操心柴米油盐。两边见的、想的全不一样,硬凑在一起,有什么话说?我每次回家,见着母亲和姐妹都觉得生分,不知该聊什么…”
苏文林不由想,许多男人觉得外头自由,家里无趣,便总想着去青楼楚馆寻些乐子。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女人哪里天生就是如此?都是被捆在一处,久而久之,要么麻木,要么就只能学着讨好逢迎。这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
禹以双听他这番议论,脸上浮起一丝略带羞涩的笑意,声音也低了下去:“说起这个…我…我想起我的青梅竹马,方家妹妹秋明。等衙门事稍缓,便要成婚了。到时候,定要请你们二位喝杯喜酒!”
苏文林听到成婚二字,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座孤坟前昼夜不休的哭嚎表演。但她迅速压下不适,端起茶杯,诚心祝福:“恭喜以双兄!”
提起未婚妻,禹以双眼睛亮了起来:“她性子静,喜欢道家典籍,常和我说向往枕山栖谷的自在逍遥。我们小时候,常在老家的梨树下一起读书,她总是和我说喜欢梨花树,将离常放在心里,不就是不离了!等将来,我想着或许可以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与她一同隐居,读书耕读!”
苏文林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复杂的茫然。这样因相知而相守,因志趣而偕老的婚姻,于她而言,遥远得像一个梦。她只能再次祝愿:“希望你和方姑娘,可以一同徜徉山水,得偿所愿!”
禹以双笑了笑,转而问她:“文林家里,可曾为你安排?”
阮离也在一旁起哄:“是啊文林兄,你若没有心仪之人,我们帮你留意留意?定要找个知情知趣、懂得疼人的!”
苏文林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有安排,我也不想过多干预。”
禹以双不赞同地摇头:“还是得有感情方能长久幸福,盲婚哑嫁,误人误己。”
苏文林不由得有些感伤,多少人说着白头偕老,可多少人终其一生甚至视枕边人如寇仇?就像她和江远疏,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过一生,可是结果呢?
若天下男子都如禹以双这般懂得尊重、心怀温情就好了,多少女子便能免去许多苦楚。可禹以双此刻说的,或许只是他身为友人的理想之言,真正回到家中,面对琐碎与压力,他又会如何?她真心希望他能始终如一,善待家人。然而,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良心终究是虚无的,女子还是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可这念头一起,她又觉无力。独立谈何容易?她亲身经历过流产的剧痛与濒死,一旦有了身孕,还怎么做重体力活?而那些轻省些的好活计,早已被世家大族的男人们牢牢把持。绝大多数女子,依旧不得不依附男子生存。改变或许在未来,但眼下正在受苦的女子呢?她们等不及那遥远的将来,只能祈愿不能逃出家门的女子遇到的都是禹以双吧…
这日,她从驿站取回了那封期待已久的回信。信纸空空,只写着一个地址,那是一家在京城颇有名气的青楼。苏文林的心沉了沉,她对这等地方深恶痛绝,但不得不去。
她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行仔细乔装,换了身更显富贵的绸衫,面上敷了薄粉。踏入那灯火靡丽的场所时,嘈杂的调笑声涌来,她几乎要克制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那些声音勾起了那些过去的夜晚,她强压着翻涌的恐惧与厌恶,低头快步穿过厅室。
到了指定的雅间外,她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先招来附近一位姑娘,塞过去一小锭银子,低声道:“麻烦姐姐先进去通传一声,就说姑苏故人随后便到。另外,还想请教姐姐芳名,若方便,也请告知屋内是何种情形?”
那姑娘低声道:“妾身名不渝,里头是常客,嵇老爷,吏部左侍郎,就他一人吃酒。”
苏文林记下不渝这个名字和嵇左侍郎的身份,先在这里留下个眼线,将来说不定可以救出更多女子。
她绕到雅间侧面,通过供侍女端送酒水时观察内里情况的小窗缝隙,确认里面只有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后,才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嵇左侍郎闻声抬头,点了点头,并无寒暄。他手指似是无意地拂过桌上一枚私印,蘸了蘸旁边特制的油彩,在她面前极快地将印章底部一亮。
印文是纥奚,大凉八国姓之首。她不再犹豫,取出玉玺晃过一道模糊的轮廓,旋即收回。
嵇左侍郎的眼睛骤然睁大,浑身一震,从座位上滑跪下去。苏文林抢前一步,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伺机而动。”
对方立刻会意,强压下激动,重重点头,低声道:“属下明白,此处雅间属下常来。”
苏文林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踏入清冷夜风之中,她深吸一口气,天空似乎都变得明朗了许多。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寒风中衣衫单薄的女子,不由想:如果真有复国成功的那一天,我一定要想办法去除全天下的青楼,扫清所有拐卖,让女子不再为生计所迫,为人所贩,让大家都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渐紧,终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苏文林坐在礼部值房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她正批阅着文书,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前两日似乎又听人闲谈提起,那位江寺丞如今夜夜都去亡妻坟前守着,风雪无阻。
前些日子天气尚可,如今大雪寒风,他去不是找死?死便死了,可他若真死在那坟前…光是想想,苏文林就觉得一阵反胃。
她再也坐不住,撂下笔,裹紧披风便出了衙门,直奔郊外墓园。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天色晦暗。走了一段,果然看见那熟悉的,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伏在苏露的墓碑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江远疏喝得烂醉,不省人事。苏文林费力将他翻过来,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凌,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心里有个声音说:就这样吧,别管了。这东西自己找死,省得日后麻烦。就算不动手,他自己也能把自己作死。可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前者: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以这种方式,和苏露产生最后的令人作呕的关联。况且她终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冻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这人是江远疏。
叹了口气,她弯下腰,将江远疏拖上马车,带到了自己在城中另一处租下的偏僻小宅。这地方简陋,但胜在无人知晓,价格也低。
她将他安置在落灰床铺上,裹上所有能找到的厚被褥。苏文林守在一旁,看着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渐渐恢复一点人色,呼吸也平稳了些。她自己也累得不轻,但毫无睡意,索性拿出随身带的公文,就着昏暗的油灯批阅,正好打发这难熬的夜晚。
江远疏睡得极不安稳,时而发出惊恐的尖叫,时而含糊地大骂,骂两个弟弟畜牲,骂自己混蛋,更多的时候是呜呜咽咽地哭,哭露儿,哭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反反复复地咒骂自己:“我不是人…我是大王八…我把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悖逆人伦的畜牲啊…”
第二日近午,江远疏才悠悠转醒。他眼神聚焦在坐在桌边的苏文林身上时,猛地一颤,竟挣扎着要扑过来,口中嘶哑地喊着:“露儿…露儿!”
苏文林在他碰到自己之前,抬脚狠狠踹在他肩头,将他蹬回床上,声音冰冷:“看清楚我是谁。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死在我妹妹坟上,脏了她的地方。你不是还要上香祭奠她和孩子,让她们去个好地方吗?你要是死了,就没人管了,她们便真成了孤魂野鬼。”
江远疏瘫在床上,捂着脸:“是…我是个乌龟王八蛋…我把孩子害死了,把妻子气死了…我天生就是个祸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把自己的后断了,我畜牲不如啊!”
听着他翻来覆去的自我贬斥和哭嚎,苏文林心里只有厌烦与荒谬。这老东西…她还得劝他活下去…凭什么?他那样对待苏露,自己却要在这里救他、劝他?这世道简直没有道理…可若真让他这么死了,那深情老鳏夫的名号就算坐实了,更是对苏露这个名字最大的玷污。况且冷静想想,他罪不至死。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于她而言,本就算不上一个独立的生命,和一坨屎差不多,都是冒着热气的。她恨的,是他那一脚带来的剧痛与濒死,无论如何,他不该动手打人。
可他并非蓄意,或许,在他那可悲的认知里,踢两下,关进柴房,让母亲消气,就能保住婚姻。只是世事阴差阳错,那一脚要了她半条命,也踢掉了孩子。反过来想,若非流产,她或许还要在江家那个泥潭里挣扎更久,甚至可能因怀孕而被彻底捆死。某种程度上,也算因祸得福。
打也打过他许多次了,这次他也差点自己冻死,恩怨算两清了吗?她总是这样,固执地认为所有事都该因果分明,互不相欠,才算真正了结。对母亲和哥哥是如此,对江远疏也是如此。可这世间事,尤其是人心牵扯,哪里能如算账般黑白分明?江远疏这个人,或许就像一块甩不脱的粘稠污渍,会一直以这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存在。
他哭得渐渐力竭,眼神里那疯狂的绝望似乎被祭奠这个责任稍稍拉回一丝清明,喃喃说着:“对…我得活着,给她们上香,让她们投个好胎…”
苏文林松了口气,这次他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没再胡言乱语什么大乌龟,也没试图凑过来碰她的手。她赶紧将他轰走,催他去买香烛纸钱。
江远疏踉跄着离开后,苏文林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她处理掉他用过的被褥,仔细清扫了屋子,确保不留痕迹,这才回到礼部衙门。
远远便看见衙门口东边那家糕点铺子前排着长龙,正是禹以双常买桂花糕的那家,看来确实受欢迎。她回到值房,如常埋首公文。午膳时与禹以双一起,又听他提起江南风物:“这家桂花糕虽好,到底不如我老家那边的精巧。江南的桂花糕个头更小,馅料也多变。不过这家味道很正,就是难买,得碰运气!”
苏文林想着改日得空,定要早些去排队多买些,再请禹以双和阮离去尝尝京城里传说最正宗的江南菜馆,那里的蟹粉狮子头负有盛名。
饭后,禹以双兴致勃勃地摊开几张图纸,是他闲暇时勾勒的书院构想。两人商量着哪里该建书斋,哪里设小花园,该购入哪些经史子集,又该添置哪些杂学农工之类的实用书籍。
夜色渐深,衙门里大部分人都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如苏文林、禹以双这般勤勉或无处可去的官员还亮着灯。苏文林小腹有些坠胀,发觉月事又至。昨日在雪地里折腾,受了寒气,此刻更觉不适。她如今最怕的便是衙门里的茅厕,男子都是站着解手,她一旦进去立刻便会暴露,只能在值房内备个净桶,夜深人静时再偷偷去倒掉。为此,她平日都不敢多喝水,常口干舌燥,上火得厉害。
幸而近来市面出现了价格便宜的月事带,一日一换,用完即弃,省了浆洗晾晒的麻烦和风险,这对她而言简直是救命稻草。回想刚扮成男子那阵,只能穿深色衣袍,每次月事都提心吊胆,生怕血迹渗出,行动间更是痛苦。直到后来发现有人在暗中向贫困女子发放这种月事带,她才终于解脱,不必只与黑色为伍,不必在行动时担心血流如注,也不必在深夜费力搓洗。听说这利民的物件,是楚沁和楚灵两位公主推广的。苏文林心中感念,若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两位有善心的公主。
她披上外裳,端起净桶,准备趁此刻夜深,去后院偏僻处处理。刚走到茅厕附近,一阵不同于风声的破空之声袭来。
苏文林猛地向旁边一扑,滚入道旁的枯草丛中。一枚乌黑的短镖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有刺客!她屏住呼吸,伏在草中一动不敢动。脚步声从不同方向迅速接近,又快速掠过,显然在搜索着什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等到脚步声稍远,她才敢微微抬头。月光下,远处有几道黑影一闪而过,手中兵刃反射着冰冷的光,刃上有液体滴落。
她脑中飞速转动,想起这附近有个废弃已久且坑口特别大的茅厕,前些日子刚清掏过,因为旁边砖石松动还掉进去过人,已被暂时封住,平时无人使用。她趁着夜色,蹑手蹑脚挪到那处,掀开虚掩的遮挡木板,纵身跳了下去。
坑底果然只有薄薄一层冻结的污渍,并无积粪。刺骨的冰冷和难以言喻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她刚来礼部时,为防身份败露或遭遇不测,早已暗中摸清各处通道。这粪坑侧壁下方,有个供掏粪工进出的小门,连通着衙门后墙外的偏僻巷道。她费力地推开那扇沾满污秽的小木门,蜷身钻了出去。
寒风一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自己在城中租赁的落脚点狂奔。到了地方,她冲洗了几遍,将沾了污物的衣物尽数焚毁,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她坐马车出城直奔郊外苏露的墓地,装作彻夜祭奠未归。
次日清晨,她祭奠完毕,才慢悠悠乘车回城,打算如常去衙门点卯。然而,礼部门前的情形让她心头一沉:门口守着佩刀的兵卒,气氛肃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她向远处围观的闲人打听,才得知一个骇人的消息:昨夜礼部衙门发生命案,有官员遇害!
她起初还以为是朝廷内部针对某位官员的清洗,但很快,更多的细节流传出来:遇害的不止一人…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直到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唏嘘:“真惨哪,听说有七八个呢,还都那么年轻…”
苏文林不顾兵卒阻拦,想要冲进去看个究竟,却被厉声喝止。正焦急间,看到里面陆续有官员抬着蒙着白布的担架出来。她拼命想挤上前,被人推开。就在一个担架经过时,白布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上,赫然挂着一串眼熟的平安扣,白玉雕成,中间是一朵精致的梨花。
那是禹以双的平安扣!是他未婚妻方姑娘所赠,他从不离身,曾给她看过…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她眼前发黑,直直向后倒去,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方才她还在为自己机警逃生,躲过一劫而暗自庆幸…可禹以双…那么温和善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禹以双…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怎么就…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人扶到一旁的值守椅子上。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的是江远疏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他如今在协理此案。
江远疏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眼神却复杂地在她惨白的脸上扫过:“按例询问,昨夜亥时到丑时,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苏文林眼神空洞:“在…在城外,亡妹墓前…祭奠。车夫…车夫可以作证。”
她忍住眼角酸涩:“以双怎么样?其他人呢?还能不能救?”
江远疏移开目光,摇了摇头:“都没了…苏主事,节哀。昨夜凶手超过二十人,武功极高,手段狠辣,值夜的无人幸免,多是背后遇袭,一刀致命。”
“平安扣…”苏文林喃喃道,“他手上的梨花平安扣是他未婚妻方姑娘送的…我想找方姑娘…她得多难受…”
旁边一名正在记录的书吏闻言,没好气地打断:“那是现场遗物,要存档查验的,怎么能给你!”
苏文林像是没听见,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轻声对江远疏说:“不是普通江湖杀手…伤口集中,刀法极快,追求一击毙命…是行刑…”
江远疏猛地抬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说了!你最近,晚上千万别再值夜了!”
接下来的日子,阮离告假,据说伤心过度,卧床不起,她也无力去看。礼部的调动文书也下来了,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惨案,苏文林被破格提拔,成了主事。不到半年,从新科进士到六品主事,她成了礼部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人。
望着吏部下发的崭新任命文书,望着名录上禹以双以及其他几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默默划去,苏文林站在空旷的值房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日散值,江远疏在衙门外等她,低声道:“苏主事,可否借一步说话?喝杯茶,定定神。”
苏文林默然跟在他身后,来到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
门一关,江远疏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客气立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他开门见山:“你那夜,当真不在?”
苏文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车夫可作证。”
江远疏紧紧盯着她,“车夫证明了,时间对得上。但我还查到,核验昨夜留值名单时,记录上显示,本该有八个人。因为此事影响太大,且初步判断非官员内部仇杀,像是外来贼人肆意妄为,上头急于结案安抚人心,便没人再深究那第八人是谁,只当是记录有误。可我觉得,那个消失的第八人很关键。只是现在,死无对证了。那个最初记录的书吏,那晚也去世了,无人可知到底是谁在…”
苏文林只是感叹了一句世事无常,江远疏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无常?那刀法…死的,不会只有昨晚那几位…”
她当然想知道真相,想为禹以双和那些无辜的同僚雪恨,可牵扯进这件事,只有一个下场。她只是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贼人真是愈发猖獗了…罢了,早日结案,让逝者入土为安…”
江远疏放下了茶盏:“查案子,不就是为了清楚真相,为逝者申冤吗?这回是禹员外郎,你怎么知道,下次轮到谁?”
苏文林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这老鳏夫看来是打定主意了,也好…或许,这件事真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可…
她长叹一声:“这世上,有很多事注定没有真相,我不想再看到身边有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