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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识好友 ...

  •   小妹她们很快寻到了合适的去处:离京城不远的西箭山庄,那是一处全是女子的门派。山庄起初因三个孩子年幼,婉言谢绝。小妹并未放弃,她再三恳求,让三个小姑娘演练了一番,庄主最终同意。

      与此同时,苏文林也如期前往礼部报到。她表面是为官,但心底还藏着另一个目标:打听大凉圣物《圣人图》的消息。传说此图承载经学正统,得之可证天命。苏文林对此嗤之以鼻,正统?这世上的正统太多了,她若有心,也能伪造一套。但在此之前,她需得摸清此物在朝野间的声望与虚实,为将来可能的以假乱真做准备。而且,圣人总是和男人相关,这回非得掉个个!

      礼部衙门比她想象中清静,她被分到了仪制司。负责带她的是一位名叫禹以双的员外郎,他性子温和,待她这个新人十分耐心,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让苏文林初来不必急于上手,先熟悉环境规章,跟着他慢慢学便是。

      苏文林幼时常在二舅书房旁观,对公文格式和处理流程并不陌生。她不愿显得无所事事,更不愿回到那个如今只余她一人,每每踏入便觉瘆得慌的小院,主动向禹以双表示:“下官本该多分担,司内值夜下官亦愿负责。”

      禹以双正要婉拒,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便从旁插了进来:“哟,好勤快的新人呐!这么想做事?干脆连我那份也一并做了吧,省得我劳神。”

      说话的是主事舒雪松,他嘴角撇着,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话音未落,他竟真从自己案头抱起一沓文书,摞在苏文林面的桌上。

      禹以双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苏文林侧前方,语气依旧平和:“雪松,莫要如此。”

      舒雪松白了他一眼,嗤笑道:“禹以双,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本该是我来带这新人,你却抢了先,如今倒来指使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般直接对上官出言不逊,实在跋扈。苏文林不动声色,只朝舒雪松行了一礼:“好。舒主事的活计,下官接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禹以双,脸上浮起一笑意:“只是,下官有一事想请教舒主事。从此以后,请您莫要再如此对禹员外郎说话。”

      舒雪松没料到这新人敢如此回敬,顿时火起,冲过来便要发作:“你!”

      禹以双已抢先一步拦在两人之间,苏文林不再多言,抱起那摞文书,转身便进了分配给自己的狭小值房。

      接下来几日,她果真埋首案牍。舒雪松丢来的活计琐碎繁杂,她做得极认真,常常忙得忘了用饭,夜深了还亮着灯。禹以双看不过去,几次想悄悄拿走一些自己做完,再混入已完成的文件中送回,都被苏文林含笑婉拒:“大人好意,文林心领。既应承了,便该做完。”

      她效率惊人,比舒雪松预估的时间早了许多便全部完成,整理得妥妥帖帖,亲自抱去呈给本司的薛郎中。薛郎中是个脾气温软的老好人,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文书,有些诧异。

      苏文林垂首恭立,语气谦逊:“回大人,这些文书皆是在禹员外郎与舒主事二位大人的悉心指点下完成。尤其是舒主事,虽将此务交予下官历练,期间多有提点,下官受益匪浅。”她将功劳大半推给了舒雪松。

      舒雪松在一旁听着,惊讶之余,更有些下不来台。禹以双却向前一步,对薛郎中一五一十说明了原委。

      薛郎中听完,看了看面色尴尬的舒雪松,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温言道:“雪松啊,新人肯学是好事,你我身为前辈,当多加引导才是,莫要…唉…”

      此事过后,禹以双对苏文林更添几分照拂。两人常一同用午饭,禹以双甚是体贴,总劝苏文林勿要过于劳碌。一次饭后饮茶,苏文林端起茶碗,笑了笑:“多谢以双兄关怀,少有人这般关心文林。不过,下官大概是狗吃豆腐脑,闲不下。”她学着市井玩笑话,说罢潇洒地摇摇头,便欲起身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禹以双却轻轻叹了口气:“文林,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事,绷得太紧。公务固然要紧,你也当多关心自己才是!”

      苏文林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心情确实不好。苏家渐有起色,她没想到,二舅竟还记得露儿,真去找了江远疏麻烦。二舅打着为惨死的侄女讨回公道的旗号,动用关系,将江远疏逼死发妻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甚至一度令江远疏被刑部停职查问,险些下狱。江远疏本已不佳的名声,至此彻底臭不可闻。

      初闻此事,苏文林有些感动,以为二舅终是顾念几分血脉亲情。可没过两日,她便看清了真相:二舅不过是借此拿捏江远疏,逼其更加死心塌地为苏家办事,将这颗棋子牢牢攥在手心。待利用价值榨取得差不多了,二舅又轻描淡写地转换口风,对外宣称经查实乃误会,江远疏实乃情深义重之老鳏夫,痛失爱妻,可怜可叹。更荒唐的是,二舅竟提议,要从苏家远支挑个品貌相当的女子,再嫁与江远疏续弦,美其名曰永结两姓之好。

      苏文林听得心头发冷,幸而二舅似乎也只是说说,江远疏也回绝了。否则,岂不是又要多一个女子落入那滩浑水?

      经此一事,江远疏仿佛得了天大的幌子。他越发理直气壮地往苏露墓前跑,时常一待就是一整日,甚至夜宿坟前。知情人无不唏嘘,感叹“江大人真是情深似海,这般好的男子世间少有”。每每听到此类议论,苏文林便觉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两个男人,一个将女子当作可随意交换的物品,另一个将妻子踢到流产并间接逼死,转头却演起了痴情不悔的戏码,赚尽同情。

      他哪里是深情?妻子死得不明不白,正经人家谁敢再把女儿嫁他?家里还有两个声名狼藉如豺狼的弟弟,就算是小门小户也舍不得女儿跳这火坑。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买,可他身为刑部官员,岂敢顶风作案?何况他与家人已势同水火,连个固定住所都无。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偏生这深情老鳏夫的姿态做得十足。

      每当听到同僚闲聊说起那位江寺丞又去坟上哭晕了,苏文林就觉作呕。露儿生前在那宅院不得片刻安宁,死后竟还要被如此利用,连魂魄都不得清净吗?可她满腔的愤怒与鄙夷无人可诉,只能压在心底化作更狠的劲头,扑在无穷无尽的文书卷宗里。

      禹以双将她愈发沉默拼命的样子看在眼里,忧心更甚。一日散值,他主动找到苏文林,迟疑着开口:“文林,今日要不要一同去酒楼坐坐?”

      苏文林本欲拒绝,她甚少饮酒,怕醉后失态泄露秘密。但禹以双目光恳切,她不好拂了这难得的好意,便寻了个借口:“多谢以双兄,只是我有些头疼,怕是不能多饮。”

      禹以双立刻道:“无妨,我也不善饮,只是喜欢那处的茶。”

      两人一同去了,酒楼果然雅致。刚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便见一人笑着朝他们招手。来人年纪与禹以双相仿,生得眉目疏朗,自带一股洒落之气。他是祠祭司的员外郎,叫阮离,是禹以双的至交好友。

      阮离是个好酒之人,且于酒道颇有研究,自己点了一壶,又给禹以双和苏文林要了茶。他爽朗健谈,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给两人讲些官场趣闻、各地风俗、奇谈怪事,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聊至酣处,禹以双忽然看向苏文林,语气温和却带着感慨:“文林,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寄人篱下长大的…我幼时家中遭难,父亲获罪早逝,我是罪臣之后,随母亲返回外祖家依傍。外祖家待我们亲厚,给了住处,但一家生计,全靠母亲一双巧手。母亲擅苏绣,日夜操劳,才将我与妹妹拉扯大,供我读书科举。你说过,有时觉得出身是种束缚,我亦深有同感。但你看,如今我们能同坐于此,凭自身立于此地,那些便都过去了!”

      阮离也用力点头,豪气地举杯:“正是!以双说得对!咱们靠自个儿本事走到这儿,谁也不必看低谁!来,文林兄,以后就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苏文林心中震动,她亦举起茶杯,与两人轻轻一碰。

      自那日后,三人便时常相聚。苏文林多数时间依旧忙于公务,但偶尔得闲,也会应二人之邀,一同去听戏、品茗、踏青。三人皆年轻,胸中各有抱负,相处起来轻松快意。一次,他们一同去了京郊一座香火颇盛的寺庙祈福。

      踏入大殿,苏文林有一瞬的恍惚,这正是当年江远疏带她来祈福的那座寺庙。彼时跪在蒲团上,她心中只反复默念不要有孕。如今再度跪拜,她心中所思已是天壤之别。她默默祝祷:“愿有一日,天下女子皆能如自在择路,呼吸自由之风。”出口的祈愿却是:“文林愿略有微力,可使家中亲人安稳度日,生活顺遂。”

      禹以双的愿望朴实而温暖:盼能早日将母亲和妹妹接到京城团聚。他说妹妹禹以清极爱读书,聪慧过人,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开一家书院,不拘男女,愿学者皆可来读:“妹妹给自己起名以清,便是希望自己清正明理。她若能有更好的读书环境,定然欢喜!”

      苏文林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道:“此事大善!以双兄,若真开书院,算文林一份!”

      两人就着书院选址、规制、授业内容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阮离在一旁听着,也拍手笑道:“妙极!将来书院开了,我定在旁边开个酒坊!学子们读书累了,便来饮一杯我阮记佳酿,提神醒脑,文思泉涌,岂不快哉!”

      三人相视,一齐朗声大笑,仿佛光明辽阔的未来已在眼前徐徐展开。

      禹以双脸上露出自豪与温柔:“妹妹从小便有主意,等到明年春祭后若有暇,我带你回我江南老家看看。那时湖光正好,我们可泛舟水上。我做龙井虾仁给你尝,妹妹的牡丹酥更是一绝,定要让你品品我们的手艺!”

      江南…她从塞北风沙中来,记忆中多是苍凉辽阔,于诗词中读到的杏花春心向往之。她未曾料到竟能遇到禹以双、阮离这般赤诚相待的朋友。

      她不由想,若是那些被困在后宅、乡野的女子们,也有机会走出来,看看这广阔的世界,结交这样的朋友,拥有选择的权力,就不会像江远疏的母亲那样,在方寸之地被扭曲成最终的模样。

      一次三人从城外马场骑马归来,路过刑部衙门附近,见到江远疏抱着一大摞高高的卷宗,步履蹒跚地从门内走出,颇为吃力。禹以双和阮离并不认识他,却下意识便想上前帮忙。

      “这位大人,可需搭把手?”禹以双温言问道。

      江远疏闻声抬头,目光先是一怔,脸色倏地阴沉下来。他竟不言不语,抱着那摞卷宗,猛地朝禹以双和阮离的方向一撞。

      两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阮离当即火起:“你长没长眼睛?”

      江远疏却只是冷哼一声,抱着卷宗,头也不回的走了。

      禹以双拉住了想要理论的阮离,摇摇头:“罢了,或许他真是累了。”

      苏文林心中对江远疏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愈发厌烦,但见他背影廖落又有些感伤,不由想起他最初也有过意起风发的年岁…

      自那日后,江远疏出现在礼部附近的次数明显增多。他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目光时常飘向衙门方向。苏文林只当未见,但那种被纠缠的感觉如芒在背,令她心烦意乱,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公务,以作逃避。

      然而,不过几日,阮离和禹以双在一次散值后,神秘兮兮地将苏文林拉到无人处。

      阮离低声道:“文林兄,我们替你出了口气!”

      禹以双神色略显无奈,接过话头:“我们寻机将那位刑部的江寺丞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

      苏文林心头一跳。

      阮离快人快语:“我们都听说了!你妹妹的事不管具体如何,人总是在他家没的,他脱不了干系!这般欺负女子,算什么东西!”

      禹以双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女子嫁人,离了自家,入他人之门,本就诸多不易。若不能善待,反而欺压,实非君子所为!”

      苏文林看着眼前两位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朋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很感激,却也立刻生出担忧。江远疏那个疯子,挨了打,会不会在外胡言乱语?虽说在旁人眼中他早已半疯,见人就喃喃自语“我的露儿”,说的话不足为信,但也终究是个隐患。

      思虑再三,苏文林还是寻了个日子,独自去了郊外那处苏露之墓,她默默放下一束花。

      正待转身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老树后,一个熟悉的影子一闪。

      他慢慢从树后挪出来,脸上还带着些消退的青紫,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苏文林,忽地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公子…你新结交的那两位朋友真是意气风发呢,还为了露儿特意打了我一顿…呵,罢了,罢了,我这个没用的老鳏夫,真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他又扑到墓碑前,抱住墓碑呜呜咽咽地哭诉起来,翻来覆去便是“露儿你走了我好苦”、“他们都说我是乌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文林听得厌烦至极,这不就是指桑骂槐,暗指她与禹以双、阮离有染才招来这顿打?她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走。

      江远疏见她欲走,哭声立止,慌忙站起身,又快走几步凑近,竟又想故技重施,伸手来碰苏文林的手腕,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渴盼:“苏兄弟…你跟我说说,我真是乌龟吗?露儿心里定是有我的,对吧?可他们都说…”

      这已是第几次了!苏文林强忍住一脚将他踹开的冲动,为了不让他继续拿露儿的名头四处说这些恶心人的话,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语气讥诮:“江寺丞,你对我一个做哥哥的,屡次三番含沙射影,暗示我妹妹生前品行有亏,背叛于你,究竟是何用意?你既已知她的心意,又何必整日将乌龟二字挂在嘴边,平白惹人笑话!”

      江远疏听了,非但不恼,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褪去,竟咧开嘴,露出一丝混杂着得意与疯癫的笑:“我就知道!露儿心里只爱我一个!什么双儿软儿的,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我就是想问问您嘛,您是露儿最亲的哥哥了,您最清楚了,对吧?”

      苏文林看着他这副自作聪明的嘴脸,恶心得几乎作呕。不由想到光风霁月的禹以双和豪爽真诚的阮离,同样是人,差距何以云泥之别!

      她再也无法忍耐,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城里。江远疏竟又厚着脸皮跟上她的马车,絮絮叨叨哭诉自己如今多么凄惨:有家归不得,家人视若仇雠;俸禄被盘剥殆尽,不敢索要;只能蜷缩在刑部值房陋室,冻的睡不着;夜夜梦见亡妻与别的男子并肩而立,指着自己骂乌龟…

      苏文林一刻也不想与这滩烂泥再多待,她下了马车便回头厉声叱道:“闭嘴!你这般哭哭啼啼阴阳怪气像个什么样子!你若真有心,就滚远些,别再来污她的清静地!再让我看见你这老鳏夫在此惺惺作态,休怪我不念旧情!”

      江远疏被她疾言厉色喝得一怔,随即,脸上竟又浮现出一种近乎欢欣的神色,把那张带着伤痕的脸孔凑过来:“苏哥哥教训的是!我认打认骂!苏哥哥…你家里…我能不能去?你天天打我骂我都成!我这老鳏夫…真的好孤单啊!”

      苏文林向前疾走,身后还隐约传来江远疏拖长了调子的呼喊:“苏哥哥!你别走啊!我想我媳妇了!露儿啊!想你啊!你哥哥骂我,还找人打我,你管管他!”

      路旁行人投来诧异又同情的目光,显然将苏文林当成了被疯癫妹夫纠缠的苦主,有人低声议论:“真是造孽,妹妹没了,还摊上这么个…”

      苏文林脚下步子更快,坐回自己的值房,面对满案公文,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她提起笔,唯有这里,才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污浊与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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