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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南春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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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远疏也一脸正经地站起身,苏文林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关于案件的关键推断,却见他凑近一步,眼神飘忽,竟是想来摸她的手。
苏文林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她甚至没力气生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微微颤抖的手,她只是嘲讽道:“您老死之前,还不消停是吧?”
江远疏脸上那点精明样子霎时烟消云散,他飞快地缩回手,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嘴里含混地咕囔:“没…没有…手抖,就是手抖…”
苏文林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染视线,她不再废话,拉开门就走。跨出门槛的瞬间,她微一用力。
一声巨大的屁声响起,她舒服的释放结束,刚才就憋了好久没好意思放,早知道不憋了!
江远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后退两步。
苏文林心里虽快意,但又有些懊恼地想,真是对不住店家了,临走还污染一下环境…
那摊臭屎,也就只有用屁对付了。
但这点轻松,在她回到礼部衙门的那一刻便立刻烟消云散。她对着摊开的文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礼部加强了戒备,明处增加了侍卫的巡逻频次,暗处也有不少暗卫潜伏。比起回那处小院,衙门里反而显得安全些。
她比以往更加沉默,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这日,舒雪松大概是见她失魂落魄,以为有机可乘,又故技重施,抱着一摞明显该他自己处理的琐碎文书,鼻孔朝天,砰地一声撂在了她的案头。
又来了个讨打的…她冷笑一声:“这是装的不装了?如今你管不了我,还来这套?”
话音未落,她手臂一挥,毫不客气地将那摞文书全部扫落在地。
舒雪松一时愣住,随即涨红了脸,指着她:“你!苏文林,你别太嚣张!我好歹是你前辈…”
苏文林打断他,嘴角微扬:“你看得懂吗?看得懂再来和我说话。”
舒雪松惯常欺软怕硬,被这么一吓,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憋出来,讪讪地弯下腰捡起文书走了,果然连个屁都没敢放。
苏文林继续埋首案牍,但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公文上。她虽对江远疏那废物东西说不想查,但以双和其他同僚走得不明不白,下一个会轮到谁?她身在其中,避无可避,心里总得有个大致方向,知道该提防什么。
礼部藏书浩瀚,也收纳了不少历年重大刑案的卷宗副本,但只有侍郎以上职级才有资格调阅。不过,有些事也不必翻看卷宗就能推测。这件事,要么是阉党给清流的下马威,要么就是大凉或者其他潜藏势力做的。
她曾听舅舅们闲谈时提过,礼部历代尚书几乎无人能得善终。礼部官员多属清流一脉,希望能制约皇权,故往往沦为党争中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若是阉党要杀人立威,选几个清流领袖开刀,倒也说得通。可这次去世的皆为品级不高的年轻官员,更像是无差别行凶。
所以多半是意图搅乱楚国朝局的势力所为,这倒是个好办法,引得阉党和清流互相猜忌,冲突加剧。
看来,大凉也该动一动了。不过最重要的基础还是军队,在西北边塞那些三不管地带,有大凉旧部汇聚,表面上占山为王做土匪,暗地里是在积蓄力量,训练士卒。这支力量还不够,好在东北方向的云国、戎国近年蠢蠢欲动,边境摩擦不断。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楚国腹背受敌,内部再乱上一乱,或许就是最佳时机。
眼下要做的,一是继续训练军队;二是以《圣人图》为旗帜。她必须先研究清楚,若没有确切的版本流传,那她就自己造一个出来。天命所归?届时直接宣称天命归于女子,若阻力太大,再用些阴阳相济、坤载万物之类的说法,巧妙地将女子也纳入天命的范畴。大凉旧俗本就尚武,女子擅骑射者众,这些人为了成功只能暂时同意,只要站到高处,就再也不会被拉下来了。
第二日,她再次来到那家青楼的雅间。
苏文林没有多余寒暄,压低声音布置:“圣人图的下落,继续查。边境那几个寨子好好经营,选拔可靠头领,军纪要严。另外,尽快组织匠人,研究新式火器。朝廷钦天监下设的兵器局一直在研制,我看你上次给我的名单里,有我们的人混在里面。想办法把最新的图纸和成品部件偷出来,让我们的匠人改进。”
她沉思片刻,组织语言:“匪寨暂时不要急于扩张,以免引起朝廷边军注意。重点放在渗透边境那些荒僻的村落,那里天高皇帝远且很多青壮男子被抽去服徭役戍边,村里只剩老弱妇孺。老人和孩子可以组织起来照顾后勤,村里的青壮女子全部编入队伍,进行基础训练。不是总说缺人吗?那就让女人上。”
嵇左侍郎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流露出深切的赞同:“少主思虑周全,此计甚妙!边境女子生活艰苦,多具胆魄,若能加以训练,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苏文林微微颔首,手指点向嵇左侍郎提供的另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潜伏在楚国各衙门及地方州府的人员:“给这些人分派任务,特别是安插在地方上的。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窃取情报,更是制造混乱。想办法挑起当地豪强与官府之间的矛盾,事情要小,时间要长,频率要高,如此国力自然削弱。”
她的目光在名单上下移,停在其中一处:“兵部这边已经攒下不少人,继续暗中联络和策反,许以重利或前程。但务必谨慎,宁缺毋滥。”
一个姓氏引起了她的注意:步六孤陆氏。这个家族在楚国枝叶繁茂,族人在朝为官者不少,内部关系盘根错节。但名单上显示,陆氏家族中,有一人也已被秘密吸纳。
陆禹遥,礼部右侍郎。
“此人可靠么?在族中地位如何?”苏文林问。
嵇左侍郎答道:“他是陆氏偏支,颇有才学但性情孤高,在族中不甚得志,与嫡系关系微妙。早年因缘际会被我们的人接触,提供了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算是挂了个名。其人家族观念不重,更多是出于对现状的不满。”
苏文林心中有了计较,她又问起最关键的问题:“礼部那桩血案,是不是我们的人做的?”
嵇左侍郎闻言,摇摇头:“属下接到消息后也立刻查问过,但均未接到过此类指令…”
她不动声色,与嵇左侍郎又对饮了两杯茶,看了半支舞,便如同寻常客人般离开。
回到礼部,她没有立刻去找陆禹遥。贸然接触只会惹人生疑。她先去了衙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乐行,精心挑选了一把洞箫。她听人提起过,这位陆右侍郎别无他好,唯独酷爱音律,尤其擅长吹箫。
傍晚散值后,苏文林故意在衙署后园慢慢踱步。天色渐暗,园中寂静,大部分官员都已归家。她留意到陆禹遥值房的灯还亮着,耐心等到四周彻底无人,她才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
门开了,陆禹遥站在门内,身形很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目光在苏文林这个陌生的小人物脸上扫过,显然根本没认出是谁,语气冷淡:“何事?”
苏文林拱手,态度恭谨:“下官苏文林,冒昧打扰陆大人。听闻大人精通音律,尤擅洞箫,下官心向往之,特来请教。”
陆禹遥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觉得这个小官脑子不太清醒,为了这种风雅闲事在下值后跑来打扰上官。他挥了挥手,语气已带上了驱赶之意:“本官没空指点这些,退下吧。”
苏文林脸上笑容不变,却突然上前一步,右手径直伸向陆禹遥腰间,那里悬着他的官印。陆禹遥反应不及,被她一把将官印拽了下来。
陆禹遥大惊,伸手欲夺。苏文林身形微侧,轻松避开他抓来的手。就在交错瞬间,她袖口微微一荡,袖中玉玺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
陆禹遥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愣在原地。苏文林已将他的官印揣进怀里,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东西,下官先替大人收着了。钥匙。”
陆禹遥抿紧嘴唇,沉默地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苏文林接过钥匙,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用手中新买的紫竹箫,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陆禹遥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戏谑:“敲打敲打你。都在礼部这么久,身居侍郎高位了,怎么一直没动静?光是传传消息,未免太清闲。”
陆禹遥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些自嘲和无奈:“您可真是强人所难。礼部这地方,清水衙门,能有什么可做的?”
苏文林摇摇头:“什么地方都有可做的,譬如,圣人图。去藏书楼,把所有与《圣人图》相关的记载全部找出来整理好,交给我。”
她将钥匙又递回陆禹遥手中,仿佛刚才的强夺只是玩笑。
苏文林将洞箫横在手中:“教我吹箫。以后我会常练,你负责指点。还有,找几个可靠的人,在礼部内外散布闹鬼的传闻。”
接下来的日子,苏文林常去找陆禹遥请教箫艺。她很快就能掌握个大概,两个人谁晚上有空,便在后园僻静处吹上一阵。闹鬼的流言,也开始在衙门内外悄然滋生。
阮离告假多日,苏文林抽空去了他住的宅子探望。宅院颇大,却空旷冷清。
阮离精神萎靡,强打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头堵得慌…已经托人往江南老家送信,询问以双家人的情况了。等有了回音,还是想把伯母和以清妹妹接来京城,总有个照应…”
苏文林心中酸楚,只能劝他好生休养。
她又问起方秋明姑娘的情况,阮离摇头:“我也打听过,但没什么消息传出来…”
江南春祭的日子近了,原本禹以双还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带她和阮离同去,领略江南春色。如今,一人已逝,一人心伤,只剩下她独自前往。
薛郎中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原本指着以双和你两个能干的多分担些,如今…这几日咱们都得熬夜准备,万万不能出岔子!”
一旁的舒雪松满不在乎地冷哼:“郎中放心,我又不是头回跟去,规矩都懂。”
苏文林没说话,只是默默回到值房,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礼部缺人手,她一个人便揽下了大半活计,从流程核对到文书起草,再到与各部的协调沟通,做得一丝不苟,从未有过敷衍了事。连尚书大人都听闻了,特意过来看了几次,当着众人面夸赞:“苏主事勤勉任事,实为表率!”
同僚们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拼命大郎,说她怕是礼部有史以来最不要命干活的主事。除了偶尔去城外祭奠妹妹,几乎以衙门为家,默默包揽了大多数苦活累活,还干得格外漂亮。
苏文林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只有讽刺。这些人平日里总认定女人没有能力,不够专注,不堪重任。可如今她苏文林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击碎了他们的陈腐论证?
这几日都没见到江远疏那老鳏夫,苏文林觉得耳根清净,心情都松快不少。但不由暗自琢磨,莫非这老东西找到哪个温柔乡了?啧,可怜了别的姑娘。转念又想,自己之前怎么就心软,没早点想法子把这老东西彻底处理,也算为民除害…算了,那老东西窝囊是窝囊,但大多数女子若真狠下心来,未必制服不了他。老东西耳根子软,又好骗,真要对付他,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豁出去跟他拼了,他多半就没辙了。
这世上的畜生太多,真是除不干净啊。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丝疲惫和无奈涌上心头。不过,若连身边这一个具体的畜牲都除不掉,还谈什么涤荡天下?自己真是天下最无能的人啊…
连日的高强度公务让她身心俱疲,好在终于将所有春祭相关的礼部事务准备完毕,启程前往江南的日子到了。
这是苏文林第一次下江南,很是激动。薛郎中是江南人,不住向她描述江南的风物美食。
“等到了地方,我带你好好尝尝地道的风味!” 薛郎中笑呵呵地说。
舒雪松跟在两人身后,酸溜溜地插嘴:“郎中就是偏心,只跟文林说,怎么不带上我?”
薛郎中和苏文林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水面上,皇家的官船队旌旗招展,主船修得气派非凡。苏文林正听着薛郎中描绘船舱内部如何美轮美奂,享用如何的山珍海味,眼中不由带上一丝憧憬。
登船时,码头上人头攒动,各部官员、随从、护卫穿梭往来。苏文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看到的身影。
江远疏。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站在一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俊美男子身边。那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矜贵之气,正与周围几名官员谈笑风生。而江远侍立一旁,微微躬着身,平庸得仿佛一根木桩。
薛郎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介绍:“那位便是北定公安沐辰,他身边那位是刑部的江寺丞。听说前段日子为了查一桩案子,不惜得罪权贵,虽然案子没彻底扳倒对方,自己也失去了晋升的机会,但这份刚直反倒入了北定公的眼,被收为幕僚,带在身边,颇为礼遇。”
苏文林只觉得一阵无力,还真是说畜牲畜牲到,阴魂不散…
随着人流登上船,安沐辰也注意到了新上船的礼部官员。他的目光在苏文林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待薛郎中和苏文林上前见礼时,他摆了摆手:“这位便是远疏的舅兄吧?苏主事,久仰了。大家同朝为官,往日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远疏如今在我这里做事,还望苏主事日后多担待些。”
苏文林心中冷笑,最终只能悉数压下。她恭谨地行了一礼:“下官苏文林,见过北定公。公爷言重了,都是为国效力,谈不上担待。多谢公爷关心。”
安沐辰笑了笑,便与其他人说话去了。江远疏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敢看苏文林一眼。
上了船,分配给她的舱房果然宽敞雅致,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看见浩渺江水。苏文林还没来得及在宽大的床铺上满足地翻滚一下,晚宴的时辰便到了。
晚宴设于主船宽敞的厅堂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官员们按品级落座,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很快,便有歌女入内助兴。
苏文林坐在后段的位置,冷眼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官员原形毕露。
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搅,身处其中,她不得不陪着笑,偶尔举杯虚应,不由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装装样子,以免显得格格不入?
正暗自踌躇,却发现坐在她旁边的薛郎中似乎也极度不适。他趁着斟酒间隙,倾过身来:“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等场合,实在有辱斯文!净心寡欲方是正道,怎能如此放浪形骸!”
苏文林立刻低声附和:“郎中说的是,下官也觉甚为不妥。” 有了薛郎中这话,她正好可以继续维持端正姿态,不必强迫自己去演那令人作呕的戏码。
另一侧的舒雪松则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环绕高官殷勤劝酒的歌女。他官位低微,又无显赫背景,只有一位歌女例行公事给他斟了两次酒,他还嫌一个太少,低声抱怨着瞧不起人。
苏文林瞥了他一眼,心中鄙夷更甚。好在薛郎中实在看不过眼,趁着舒雪松又想凑近歌女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压低声音斥道:“雪松!注意体统!礼部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薛郎中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但在这种涉及大是大非,关乎衙门脸面和文人风骨的事情上却异常坚持,勇气可嘉。
苏文林稍稍移开目光,望向宴席前端。只见江远疏一直像个最称职的跟班,小心翼翼地侍候在北定公安沐辰身侧,斟酒布菜,恭敬异常。他显然喝了不少,满脸通红,眼神都有些飘忽。
安沐辰似乎心情颇佳,拍着江远疏的肩膀,朗声笑道:“小江啊,这段日子跟着我东奔西跑,辛苦了!出来办事,也别总绷着。学学他们,及时行乐嘛!这回带你出来,就是让你好好逛逛,开开眼界!哈哈!”
江远疏端着酒杯,苦笑着,舌头似乎都有点大了:“公爷抬爱了,下官愚钝,总觉得人生哪该是享受。生下来,不就是受苦的么?下官不像公爷您这般风雅,所求不多,只想有妻有子,安安稳稳,合乎规矩,便知足了。如今妻子没了,孩子也没了…这人活着,还有什么…什么意思呢?” 他说得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深的颓丧。
安沐辰听了,非但不恼,反而露出更加赞赏的神情,用力又拍了拍他:“好!小江就是这点好,实诚!不虚头巴脑,也守规矩!罢了罢了,既然不是个会享受的性子,那就…继续吃苦吧!哈哈,吃苦也是一种福分嘛!”
她记得也曾听闻,这位北定公早年有过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不知何故未能成婚,至今未娶,民间多有传颂他情深不渝。可此刻看着他在宴席上左拥右抱、谈笑风生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宴席喧嚷,浊气扑面。薛郎中实在待不下去,轻轻推了推苏文林:“文林,我看也没人在意咱们这边,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正事。”
苏文林其实早想离开,但还想看看老东西到底有多猥琐:“再等等,还没人离席,咱们先走恐惹非议。”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几句安沐辰和江远疏那边的对话,可对话已经止了。她也站起身,顺便拽起还恋恋不舍的舒雪松。
舒雪松边走边回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他向来是嘴上风流说得天花乱坠,原因竟是想凭着自己的童子身去攀附某位高门贵女,从此飞黄腾达。
“得先攀上了高枝,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风流快活!” 他振振有词。
薛郎中实在听不下去这般无耻言论,加快脚步先走了。苏文林也立刻大步流星,走到船舷边,深深吸了几口江面上清冷的空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江远疏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一手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熏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文林下意识地蹙眉,向旁边跨出一大步,拉开距离。
江远疏靠着冰凉的栏杆,舌头打着结,含混不清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露…苏主事也…也觉得里头闷得慌?是啊…真闷…我一向觉得这世上的事都是黑白分明的…做儿子的,要孝顺爹娘;做兄长的,要给弟弟做榜样;做丈夫的,要爱护妻子担起责任;做父亲的,要慈爱子女;做官的,要认真办事,清廉正直…我真的很努力地做了啊,我努力读书考功名,努力在衙门里当差,努力想做个好儿子、好兄长、好丈夫…可我怎么做,爹娘都不满意…弟弟们也学不好,总是惹祸…妻子…孩子…都被我害死了…我在官场上,想认认真真做点事,可…可到头来,不过是被人当棋子,用完就扔…”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这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意思呢…”
苏文林沉默地站在几步之外,江风拂动她的衣袍。,
你努力?你努力就努力呗。
我最开始,可是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生下来就被定为弃子,是哥哥的影子,是家族大业随时可以献祭的牺牲品…
你和我说这些话,最是没意思。
苏文林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望着茫茫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