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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广阔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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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文林一边找人联系凌越，一边在京中寻找落脚之处时，那抹阴魂不散的身影又撞入了眼帘。
江远疏依旧在苏府附近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游荡，这回他没冲她露出那种空洞又渗人的笑，反而很是憔悴的低着头。
苏文林本欲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可就在两人即将错身的刹那，江远疏猛地朝她凑近了一步。
苏文林抬脚便狠狠踹在腿上，江远疏闷哼一声，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苏文林正待再给点教训让他滚远些，却见他竟直接面朝她的方向，双膝着地。
这一下着实出乎苏文林意料，她怕被旁人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立刻揪住江远疏的衣领连拖带拽搡到树干后面。
江远疏仰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沙哑声音响起：“露…苏公子…求您…求您救救我妹妹…”
他自觉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出来：“我的俸禄一直在他们手上，我前段日子想要回去些，他们就到处骂我，说我不忠不孝…我在刑部都要混不下去了，同僚看我的眼神…我…”
他语无伦次，苏文林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
江远疏被喝得一抖，闭了闭眼：“混不下去也就罢了…大不了…大不了我还像以前一样，当一条狗…可他们…他们要把小妹卖了！说是…说是给我攒钱，再买个新媳妇！我…我偷偷将小妹带了出来，藏在刑部值房后院一个…一个废弃的茅厕里。那里偏僻，平时没人去…可…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公子，我就剩这一个妹妹了…别的…别的刚出生就…”
苏文林没空骂眼前这个窝囊废，她压低声音道：“我从苏家要了个闲置的宅子，你先安置你妹妹。你现在，立刻把小妹带出来，送到那里去！”
她报出一个离此不远，相对隐蔽的地址。
江远疏却拼命摇头，脸上惧色更深：“我不敢过去…他们…他们有时会在刑部门口堵我…我怕…怕带着妹妹半路就被他们抢了去…”
苏文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果断道：“我来！我去接她。你现在回刑部守着，别让人发现异常，我随后就到。”
江远疏还跪在地上，似乎没听明白，或是不敢相信。
苏文林见他不动，抬脚猛踢，低喝道：“还不快去！等着被人发现吗？”
江远疏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树干，结结巴巴地，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还…还有三个孩子…大弟媳不在了，生育太频繁，没熬过去…最后把孩子都交给了小妹照看…可是小妹也要被卖了，我想带小妹走，小妹一定要带着两个孩子…我们…我们跑的时候，孩子哭了，引来了他们…是…是二弟媳冲上来，把自己的孩子也塞到我怀里，推着我们跑…她拦在后面…我们赶紧跑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大弟媳不在了…二弟媳掩护她们…苏文林她不敢往下想，只能沉声道：“把三个小宝宝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先用我的俸禄，虽然可能养得不算精细，但总也能让她们活下来。”
她不再耽搁，转身便走，直奔刑部衙门。路上，她提前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让车夫在离刑部后巷不远处的角落等候。
刑部后门冷冷清清，不见江家那些无赖的身影。苏文林进去后找到了那个堆放杂物且已然半塌的旧茅厕，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她压低声音唤道：“小妹？”
一阵窸窣响动，小妹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脏兮兮的，脸颊也瘦削了不少。
她怀里抱着那个最小的婴儿，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那个看起来也就三四岁，自己还没有旁边歪倒的木桶高，却紧紧牵着那个约莫两岁多的走路还不太稳的妹妹。
“苏…苏公子。”小妹低声唤道，随她从一处破损的侧门溜出，上了等候的马车。
“这些天难为你了…”一回家，苏文林就急忙安慰。
小妹摇摇头，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苏公子，大恩不言谢，但我不想一直麻烦您。我力气大，个子也高，扮成男子去码头搬货，总能挣些钱，养得活这三个小家伙。我一定要让侄女们好好长大，要让她们读得了书，永远也不要再到这样的炼狱里，永远不会被人像货物一样贩卖！”
苏文林轻声问：“凌越姑娘那边…她是不是认识江湖人士？”
小妹眼神黯了黯：“凌越姐姐早说过，江湖上有几处以女子为主的门派，虽也艰难，但至少能学本事。她一直想让我去，可我一直放不下几位嫂嫂。如今又带着三个孩子，更走不了了。那些门派，不收拖家带口的…”
苏文林闻言，摇了摇头：“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去江湖门派，三个孩子我来想办法找人照顾。你只有自己先立住了脚，将来才有可能给她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小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眼神再无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苏公子说得对！是我短视了，我一定能闯出来！”
见她同意，苏文林随即又道：“既如此，我们不妨将事情做得更彻底些。二弟媳…还有你二哥在外头养的那个姑娘，恐怕也是可怜人。若能一并救出来…”
小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把二嫂救出来太难了，家里现在看管得更严了吧…”
苏文林却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她忽然闪过一个主意，虽有些冒险，却未必不可行。江远疏过了一阵也回来了，他接过小妹怀里的小宝轻轻摇。
苏文林让小妹先将孩子们安顿到屋里，自己则对江远疏说出了接下来的计划：你家里不是正要再买个新媳妇么？他们定然已找好了人贩子接头，这种事，朝廷律法形同虚设，靠报官无用，你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回去，就说想亲自挑挑，记下他们接头的地点，我之后会想办法扫平那魔窟。你买个姑娘并二弟媳一起带出来，还有你弟弟养在外头的姑娘也，一并带走，多救一个是一个。”
江远疏听完，抱着孩子的手臂都发起抖。
苏文林看着他这副窝囊相，逼近一步：“江远疏，我只说一次。要么，你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你妹妹和三个孩子我自会妥善安置。要么我现在就打死你，你选。”说着，在他手里塞了一摞钱。
江远疏浑身一颤，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会说先当个丫鬟看看…稳住他们…”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飘向苏文林，带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忽然冒出一句颠三倒四的话：“我只有你…你妹妹…苏小姐…”
苏文林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将他踹出院门。
江远疏踉跄着跌出门外，最终咬了咬牙，一步三回头地、慢慢吞吞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苏文林关上门，转身回到屋内。小妹已大致收拾了一下，正用一个旧瓦罐热一点羊奶给孩子们。三个小女孩挤在床上，最大的那个正在小声哄着妹妹们。
小妹忙着做活，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苏公子…您说，我哥哥他真的会如约把她们都带出来吗？他会不会自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真给自己挑个新媳妇跑了？大多数男人遇到这种事，恐怕都是如此选择的…”
苏文林只是忙着热羊奶：“咱们毕竟没办法亲身进到那个魔窟去，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他了。他若真跑了，也就跑了罢。他毕竟是你家的男丁，家里现在没了孩子，也买不起太多姑娘，不会真把你二嫂怎么样，毕竟是个能做活的劳力。至于新买来的姑娘，对那姑娘来说，落在他手里，也不一定就比落在别的买家手里危险，说不定还好些。”
小妹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我明白。等我习了武，有了本事，我一定要先铲除了那个魔窟！他们…他们都不是人！”
可她很快又叹了口气：“唉…他若真跑了，我也只能先想法子把这三个孩子带大些再从长计议了…”
她熟练地将热好的羊奶一点点喂给最小的惊才，大孩子逍遥和二孩子有官则自己捧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安静。小妹一边喂奶，一边给孩子们讲几句《尚书》里的简单句子。
苏文林早就注意到，小妹一直沿用着小妹这个称呼，从未提过改名之事。此刻趁着她情绪稍缓，便试探着问了出来。
小妹闻言，却笑了笑：“我就叫小妹，我要记得我们的起点来自于那个女人没有名字的世界。我要用这个名字，记住我们是从怎样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并终将走向女人们能自由屹立于天地之间的未来！我要用它，替我们所有人，记住他们的罪证，记住我母亲在重压之下是如何被扭曲，最终也变得面目可憎，记住我二嫂曾有过的沉沦和她最后那一刻的醒悟！”
她的话让苏文林心头一动，小妹还想倾诉更多，她一边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婴儿，一边讲起了江家更早的故事。
江家本出自京郊穷苦乡村，其父年轻时便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兼暴戾之徒，好不容易靠着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娶了妻，便将生活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妻子身上，日日以殴打为乐。而他们的母亲，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被称为江家的、老太婆、孩他娘的姑娘，则不停地怀孕、生育、劳作，承担起全家几乎所有的活计。父亲闲了下来，除了打母亲，最大的事业便是处置那些多余的女儿。二嫂没有名字，进门后就被叫老二家的，三嫂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小官，她内心深处也渴望能像男人一样当官。
小妹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这样的家庭，就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缩影。这天下，有太多太多这样的角落。终有一日，所有这样的炼狱，都一定会灰飞烟灭！
接下来的两日，苏文林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暗中打听江家那边的动静，心中对江远疏能否成事，其实也并无把握。
然而，出乎她和小妹意料的是，仅仅过了三日，深夜时分，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气喘吁吁，形容更加狼狈的江远疏。他脸上贴着一块膏药，嘴角乌青，走路也有些跛。而在他身后，竟跟着五位姑娘！
二弟媳小官一进门，就扑过去紧紧抱住孩子。另外四位女子年纪都很轻，看上去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才十一二岁，个个面黄肌瘦。
江远疏侧身让她们都进来，迅速反手关上门。他接过苏文林递来的茶，灌下去大半碗，这才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解释。
他按照苏文林说的回家表示要亲自相看，家里正为钱发愁，见他带着钱回来，忙不迭带他去见了人牙子。那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窝点，屋子里竟关着三十来位年纪不等的姑娘。他借口多买两个更划算，跟人牙子扯皮半天，竟买下了三位姑娘。他让其中一位看起来最机灵胆大的姑娘记住路线和接头暗号，去找二弟养在外面的姑娘。
当晚，他趁着家里因为两位姑娘到来有些混乱，偷偷找到小官，简短说明了情况。小官起初不敢相信，直到江远疏提到小妹和孩子们已被一位好心的苏公子救走安置，她才点了点头，带着另外两位姑娘跑了。
“我原本…原本可以不被打，趁乱直接走的…”江远疏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可我还是想劝他们两句…结果就被打了…我只好赶紧跑出来…现在两个弟弟还在刑部门口晃悠，骂我…骂我拐走了弟媳，是个…□□的大乌龟…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当值了…”
苏文林只能替他上药以示感谢，叹了口气：“我会让人把他们打走，不会再去找麻烦的。”
江远疏依然像以前一样翻来覆去的抱怨：“这日子真的没办法过了…他们是打不走的，他们永远都会粘着我…我一分钱都攒不下来，我只能躲在刑部…同僚早就嘲笑我，说我连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有什么脸出来…我该怎么办…他们不会好的，他们永远都会缠着我…”
小妹干巴巴的安慰了他两句，又低声安抚那四位惊魂未定的姑娘，询问她们的意愿。当听到小妹说有以女子为主的门派可以接纳她们，只要有力气肯吃苦都能去，去了就有饭吃、能学本事，四位姑娘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迸发出强烈的渴望，纷纷点头。
江远疏见状，不敢多留。他深知两个弟弟的德性，万一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这里，后果不堪设想。他匆匆对苏文林和小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临走前，他又鬼鬼祟祟的溜到苏文林身边，想摸摸手，苏文林一阵无奈，懒得理他，小官和小妹同时飞过去一巴掌，他吓得屁股尿流的跑了，一路解释自己手抖，不是故意的。
他一走，苏文林立刻从怀中掏出另一把钥匙，这是她早前另租的一处小院。
她将钥匙塞给小妹：“江远疏此人，性格懦弱，我信不过他。万一他被逼问或自己漏了口风，这里立刻就会暴露。你立刻带大家去这处地方，到了之后，轻易不要外出，我会让人给你们送日常用度，并打听那江湖门派的具体联络方式。江远疏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找人把你两个哥哥和父亲好好打一顿，让他们闹不起来。之前拐卖的地址我记住了，我会想办法的。”
趁着夜色，姑娘们坐上马车，去往新的天地。苏文林立刻联系打手，一共没发几个子，就把那几个畜牲打的哭哭啼啼。听说江远疏见弟弟们被打又要窝囊的去阻止，打手一巴掌把他甩走，他哭了一会，也就在众人的唾骂和□□大乌龟的嘲笑里回到原位干活，并被上司狠狠骂了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