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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步青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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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林在苏家那间整洁的客房住下了,房间窗明几净,有专门的书案与充足的灯油,与她过去三年在江家灶房角落借光练字的光景天差地别。她有时站在那面光亮的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脸,眉目依旧。她心里只余讽刺,一个男人生来就理所当然拥有的权利,于她,却是用露儿的两次死亡换来的。苏露与苏文林,一女一男,都从这苏府开始,一人走向了家庭的炼狱,一人却即将走向那更高的庙堂。
一日,二舅来探望她备考情形,闲谈间,语气复杂地提起:“江远疏,唉…听说露儿离世便疯疯癫癫的,整日在家要死要活,神志不清,被家人捆了起来,怕他出事…或许真的不是他害的吧…”
苏文林“嗯”了一声,知道舅舅们还是怀疑自己就是哥哥,只是默然。她与江远疏之间,在她眼中从来谈不上什么联系,一切不过两个陌生人在一处被迫扮演一场荒诞的夫妻戏码。那个未曾成型的孩子的结局,也恰似两人的关系:从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结束。
过去三年,她只当是被迫卷入的一条岔路,只想头也不回地逃离,永不再忆起。可如今听闻他可能死在那条岔路上,却无法全然释然。她厌恶这种剪不断的牵扯,不想他的血溅在自己的过往,他活着,就不会留在自己过去的回忆里。
她依着原先的计划,找到了江远疏在刑部的对头:容郎中。苏文林开门见山,提出一个建议:与其费力寻找新人,不如挟制现成的江远疏。他在刑部仍有职分,人脉都在,正好逼他修改对苏家不利的关键罪证。届时,江远疏便成了容郎中一条最听话的狗。容郎中抚掌而笑,两人一拍即合。
容郎中手下的人动作很快,当日便将形容憔悴的江远疏从家里绑了过来。江远疏被推搡进来时,容郎中捏着鼻子,嫌恶地挥挥手。一名仆役会意,拎起一盆冷水,朝他泼去。
冷水激得江远疏一个哆嗦,水滴顺着他凌乱打结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那身散发着酸腐臭气的衣衫。他整个人与苏文林记忆中那个即便在家也力求整洁,身上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刑部官员判若两人。他垂着头,对泼水之辱毫无反应,只怔怔看着地面湿漉漉的水渍。
容郎中以指节叩了叩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口:“江大人,你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连刑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了吧?自己前程尽毁也就罢了,可想过你那一家子?你那两个好弟弟往日依仗你的官身作威作福,若你彻底倒了,甚至惹上些说不清的官司,你猜,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江远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但那双眼睛里了无光芒,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更深的低下头。
苏文林一直站在容郎中侧后方的阴影里,冷眼旁观。见此情形,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世上真正在意过苏露的人,屈指可数。二舅、小妹,除此之外,大概也就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窝囊废了。虽然他那所谓的在意,夹杂了太多软弱…苏文林既觉鄙夷,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烦闷。容郎中见此情景,已皱起眉,低声对苏文林道:“看样子是真废了,这东西不中用了,咱们再物色别人吧。”
苏文林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江远疏,冷笑一声:“好用的狗不易寻,这只治治或许还能活。”
她说着,上前一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江远疏的肩头。江远疏被踹得歪倒在地,茫然地抬眼。
就在他抬眼的一瞬,苏文林略一抬臂,腕间那枚平安扣从宽大的袖口滑出些许。
江远疏的眼睛骤然直了,他盯着那枚平安扣,旋即瘫软下去。苏文林笃定以这男人的懦弱,即便心中惊涛骇浪,也绝无勇气质问或揭穿,他没那种魄力,他只会将疑惑和震惊压在心底,然后像偷偷纠缠。唉,这滩臭屎怕是除不去了,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让这东西背负着思念自己的名声去死,这太恶心了,他要死,也该死在自己向天下昭告身份之后,以免他到死还装痴情。
果然,江远疏最终对容郎中,点了点头。
事情谈妥,苏文林与江远疏一同告退。两人默不作声,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街巷。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时偷偷缠绕过来,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还是一如既往的窝囊至极。
走到一个岔路口,苏文林停下脚步,转过身。江远疏也跟着停下,站在几步之外,依旧用那种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忽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空洞又带着了然,十分渗人。
苏文林压下心头的不适,提点道:“机灵着点,把你的差事办好。做条有用的狗,你和你那一家子,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江远疏听着,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依旧笑嘻嘻的,眼神却愈发古怪,点了点头。
苏文林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苏府方向走去。走出很远,借着转弯的余光,她瞥见那个身影仍立在原地,片刻后,又探头探脑地跟了上来。苏文林心中厌烦,却无计可施。罢了,只要他不寻死觅活,能老老实实当只有用的狗,其他的,眼不见为净。他爱跟,就让他跟着吧,总好过他真死在自己眼前,污染了自己的记忆。他最后的那一脚和之前的那点好搅和在一起,尚未理顺,他若现在死了,那点好在自己心里恐怕就要放大了,她可不要这么个人变成心中的意难平。
回到苏府,她将这点烦扰抛诸脑后,全力投入备考。春试在即,这是她真正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步。几个月里,她头也不抬,连轴转地温书、习文、练字。她原本在江家时就从未松懈,基础扎实,经史子集、策论文章早已熟稔于心,如今更得苏家藏书与偶尔请教学问的便利,自觉进益飞速,胸中丘壑渐成。
偶尔闲来,她会不动声色地探听些消息,得知江远疏果然振作起来,回到了刑部衙门,就宿在值房不再回家,整个人也收拾干净,恢复了往日形容。只是,他时常会在苏家府邸附近的街巷徘徊,有时一站就是许久,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墙。苏家人都认得他,每每见他便出声呵斥驱赶,他也不争辩,只是嘿嘿傻笑几声,慢慢踱开,过几日却又来。
听到这些,苏文林默然片刻。罢了,他活着就好,懒得再去记恨什么。
备考之余,苏文林也在反复思量另一件事:一旦踏入官场,她该以何种面目示人?她对男人在官场如何言行,终究隔了一层,总怕细节处露了马脚。她熟悉的男子,竟只有江远疏一人。
她回忆着江远疏的做派:行事严谨,一丝不苟,言谈间又时常流露出几分清高,以及针对不公或愚蠢时带着冷嘲热讽的刻薄与傲慢。这种性格底色,倒是颇为适合一个初入官场试图站稳脚跟的世家子弟。
她决定就以江远疏这种性格为蓝本加以改良,她保留了那份办事的认真严谨,但在待人接物上刻意削弱了容易得罪人的冷硬与疏离,融入更多士人间流行的幽默与风趣。她要塑造一个认真却圆滑,风趣却犀利的苏文林。
偶尔与三位舅父交谈时,她会故意加入一些略带刻薄的玩笑,点评朝中某些人或事。起初,舅父们有些愕然,但见她言之有物,切中要害,反而渐渐对她更高看了一眼。
秋闱的日子很快到了,苏文林虽有苏家背景,但名义上是自学成才,仍需先过秋试这一关,取得参加明年春试的资格。她最担心的是搜身环节,她并非没想过提前打点,利用苏家权势轻松过关。但一方面她不愿在科举第一步就留下倚仗家势、可能涉及舞弊的把柄,将来授人以权;另一方面,她就是要以真才实学考进去,她坚信女子完全有能力参加科举,不让女子参加就是心思恶毒。她要证明这一点,并待时机成熟向天下昭告自己的女儿身,用月事带和束胸砸死他们,他们那么脆弱,一点月事就被克死了。
她私下打听过,科举搜身对普通寒门学子极为严苛,甚至需解衣查验,但对于她们这些世家子弟,则往往是走个过场。监查的吏员默认这些人总会有些门路或准备,不敢深究,怕惹麻烦。
考试那日,贡院外人头攒动。轮到苏文林时,她脸上摆出傲慢神情,不等那面带疲色的搜检吏员开口,便主动上前一步,将手中代表苏府身份的木制家印以及一枚显示与礼部有旧的小巧玉章,在他面前不着痕迹地晃了晃,下巴微抬,目光淡然扫过对方。
那吏员先是例行公事地伸手,闻言动作一顿,目光触及她手中之物,又快速打量了一下她身上虽不张扬但料子上乘的青色绸衫,以及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矜贵气度。他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带着谄眉的笑容,伸出的手转而极轻地在她肩背象征性地拍了两下,连她随身携带的绶囊都没打开查看,便侧身让开,连连点头:“公子请,公子请!公子仙姿玉质,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蟾宫折桂之才,定能高中!”
苏文林淡淡应了一声,拂袖而入。考场内号舍狭小,空气混浊。试题发下,她凝神阅卷,发现所考经义策论皆在她准备范围之内,难度甚至不及她平日自我磨炼。她并未全力施为,故意在几处可以更出彩的地方收了笔锋,写得中规中矩。没必要在秋试锋芒毕露,惹来不必要的关注,稳扎稳打取得资格即可。
考完出来,不少学子面色惴惴,议论纷纷。苏文林却已不再去想秋试结果,回到苏府,立刻转入对春试更深入的准备。转眼冬去春来,她的文章策论越发老练,对官场风气、时政要点的把握也更精准。她已知晓,以苏家目前虽略受打击但余威犹在的态势,加上她刻意经营的形象,中举已是必然。
春试考场,氛围更为肃穆。苏文林依旧凭借苏家的名帖和自身气度,轻松通过查验。她穿梭于等待入场的士子中间,发现许多文人雅士流行敷粉饰面,一张张脸涂得白净,眉毛画得细长,说话时捏着嗓子,声调刻意放得轻柔谦卑,以显风雅温文。置身于这群香风之中,她反倒觉得自己因刻意压低而略显笨重的嗓音和不施脂粉的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粗犷。
考试期间,她不再藏拙,引经据典,剖析时弊,文章写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放榜之日,很快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苏文林三个字。
望着榜上名字,第一个清晰浮现在她脑海的念头是:接走小妹。她如今有了初步的立身之基,终于可以开始筹划如何将小妹从那座魔窟里接出来了。或许,那位沉默寡言却身手不凡的邻居凌越,可以作为一个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