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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准备 ...

  •   江远疏拉着她回屋时,她全身都在发抖,连走都走不动。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哭骂,他却没松开手,反而更紧地抱住她。他低下头,心疼地拉住她那双在水和油污里泡得发红破皮的手,轻轻亲了亲指尖:“以后不用去干活了,我会跟爹娘说,我的仕途需要苏大人帮扶。”

      烛光摇曳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轮廓在晃动、膨胀,恍惚间竟变成一个庞大而黏腻的怪物,要顺着她的喉咙钻进她的肚子里。她怕得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觉得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听到自己哆哆嗦嗦的声音响起:“没…没关系的…干干活很正常…” 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没意思、不识好歹,倘若连他这点微弱而不可靠的屏障都彻底失去,那她就真的完了,会立刻被外面那群豺狼撕碎吞食。

      江远疏似乎叹了口气,将她圈在怀里:“你最好别跟他们走得太近了,他们心里忮忌,离得近了,麻烦更多,你应付不来…”

      他顿了顿,又重复起那句仿佛刻入骨髓的抱怨:“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二天果然没人再叫她干活,她继续蜷在书房看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小妹照旧来送饭,放下食盒时,手腕显得很有力。她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可话却一天比一天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灰,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苏露从窗户望出去,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弟媳挺着隆起的肚子,在婆婆的呼喝声里麻木地搓洗衣物、清扫庭院,看着小妹穿梭其间,默默承担更多。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能坐在这里,已是何等幸运。但这种幸运随时可能结束,她们的现在难道不就是自己触手可及的未来吗?

      她不由得想,什么时候自己若能改变所有女人的命运就好了,让她们不必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一点残羹冷炙被逼着互相撕咬争斗,至死方休…

      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她实在受不了了,觉得四面墙壁都在向她挤压过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院中污浊的空气,耳畔永远回荡着哭骂和婴儿无休止的啼哭。她想从这里逃走,可天下之大,她能逃去哪里?

      江远疏对她的依赖却与日俱增,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带着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专注。一次,他忽然倾身亲了她,苏□□自己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样子。等他终于离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许久。

      或许是将她的沉默顺从误解为接纳,江远疏的感情变得越发直白。他开始带她出门,试图在她身上构建一种风雅的生活幻象。

      他去佛寺祈福,坚持要她一起在菩萨面前跪下,他闭目低语,神色虔诚,求仕途顺遂,求家宅安宁。苏露跪在蒲团上,看着袅袅青烟后宝相庄严的佛像,心里一片空白,只求菩萨若有灵,千万别让她有孕。

      他带她去郊外学骑马,耐心地扶她上鞍,牵着缰绳慢慢走。春风拂过旷野,本该是畅快的,可苏露只觉身不由己。他回头对她笑,她也勉强扯动嘴角。

      他领她去逛书摊,不仅买了几本她多看了两眼的杂集,还兴致勃勃地选了许多上好的笔墨纸砚。

      最隆重的一次,是暮春夜里去街市放河灯。河水映着两岸灯火,粼粼波光摇碎一片喧嚣。江远疏买了两盏精巧的莲花灯,点燃烛火,递给她一盏。他看着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烛光。苏露最终只在灯壁上极轻地划了一下,一个字也没写。两盏灯并排漂远,混入无数明明灭灭的光点中,很快便分辨不出。远处传来声响,夜空中炸开一片烟花。江远疏在绚烂的光影下挽起她的手,她依旧像游魂。

      婆婆的眼神越发刻薄,她显然看出了儿子对这个大小姐不同寻常的在意,冷嘲热讽升级为明目张胆的指桑骂槐:“哟,又是烧香又是放灯的,真是会享福哦!我们这种粗人,可没这些闲情逸致,命苦,只配干活!”她默默的听,心中最后一点愤然消失殆尽,从这张刻薄的脸上,她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看到了未来的女儿,看到了无数被如此生活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女人,她只想逃,逃的远远的。

      机会终于来了,江远疏因一桩棘手案子需离家数日。苏露立刻以归宁为由,回了苏府。她潜入书房,四处翻找,终于,在一册看似普通的地方志夹层里,她摸到了几封薄薄的密信。

      是二舅与江南嵇氏来往的信件,内容含蓄,多用暗语,但苏露自幼接触这些,稍加分辨便看出了关键:信中提到几处货栈、茶庄需妥善安排人手,并提及京郊几处地点,以及兵马器械需分批隐匿等语。末尾附了京城内的两处联络地址,就在城南平民聚居的坊间。

      捏着信纸,苏露的手微微颤抖。复国,前路莫测,可能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再次成为他人棋局里随时可弃的棋子。可是就算如此,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不要再困在这宅院的泥坑里!不要再等着被吞噬、被寄生、被同化!就算再做一回弃子,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而不是烂在这里,让自己的血肉成为滋养下一个江传宗、江家宝的肥料,让这可悲可怖的循环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她一定要砸断这个循环,不惜一切。

      回到江家后,趁一次独自外出替小妹买针线的机会,她寻了间不起眼的茶馆,借了笔墨,写了一封极简短的信。落款是她为自己起的新名字:苏文林,寓意立于文士之林。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她自称“少主之影,蛰伏日久,愿为大业出生入死”,并提及自己正潜心备考以待时机。她将信封好,投了出去。

      从此,她读书习武更加拼命,并开始练习束胸,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话。她本来就是很锋利的长相,只要换身衣裳就是男子的样子。她从苏家离开时偷偷带出的金银细软,以及来到江家后从月例和江远疏给的零用中竭力省下的私房钱,都被她妥善藏好。她在等,等一个时机,女扮男装,逃离这里。

      江远疏回来了,带着伤,是为了追查一桩涉及权贵的女子拐卖大案,触及了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被人下了黑手。

      苏露在一旁默默替他换药,偷偷鄙夷的想:你的两个弟媳就是买来的,你家后院里杀过、卖过的女孩子尸骨未寒,你怎么不先管管自己的家人?

      公公过来了,啐了一口,指着苏露骂道:“祸星!自打她进门,就没消停过!这回我儿伤成这样,都是她克的!” 江远疏猛地打断:“爹!与此无关!是我自己要查的!”

      公公被他顶撞,一时噎住,怨毒的目光钉在苏露身上。那目光浑浊而黏腻,在她脸上、身上扫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猥琐意味。他肮脏油腻的胡子随着粗重的呼吸一翘一翘,苏露感到一阵反胃,迅速低下头。

      有了公公开头,婆婆和两个弟弟立刻找到了好玩的。婆婆一拍大腿:“就是!长得一副妖孽样!这么美的女人就是祸水!从前好好的,怎么她一来,光祖就跟中了邪似的,尽惹事!” 两个弟弟在一旁嘿嘿怪笑,眼神同样不怀好意地在苏露身上打转。

      江远疏的伤在苏露的照料下慢慢好了,然而,这次受伤似乎让他对外界倾轧更加厌倦,转而将更多的情感倾注到苏露身上。他看她的眼神越发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依赖。

      一晚,他又亲了她。苏露紧紧闭着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会不会有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在这地方,自己会不会疯?孩子会不会死?或者,变成一个更小的江光祖?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江远疏察觉到了,立刻紧紧抱住她,手臂那么用力。他的声音带着炽热而混乱的气息:“露儿…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不见你,心里就空落落的,很想,很想…”

      永远两个字,像枷锁轰然砸下。苏露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晕厥吓到了江远疏,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没再做什么,只是每晚固执地抱着她入睡。他变得异常努力,时常对她勾勒未来:“我再努力些,多办几个案子,往上走走…到时候,我们想办法另置个宅子,离这里远些,多请几个仆役,你什么活都不用干,就做你喜欢的事,看书、画画…” 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笑得异常温柔,甚至都比以往早回了许多。

      婆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目光中的火几乎要将苏露烧穿。

      一日晚上,苏露在书房心不在焉地练字,笔墨游走间,不知不觉在角落勾勒出一只正在打瞌睡的肥猫,正是当初那盏灯笼上的模样。

      江远疏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看了一会,忽然从后轻轻抱住她,握住她执笔的手,声音带着笑意:“画得真有趣!给我也画一张?”

      房门被骤然推开,婆婆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声音格外响亮:“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大晚上关着门,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就知道勾引男人!”

      江远疏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挡住母亲的视线,声音里压着怒意:“娘!您进来怎么不敲门!”

      婆婆的怒火被他的维护彻底点燃,指着苏露骂道,“长得就是一副祸水样子!这么小的家,供得起你这尊大佛吗?早晚把全家都克死!”

      “娘!您越说越不像话了!” 江远疏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涨红,“出去!请您先出去!”

      苏露低下头,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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