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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复一日 ...

  •   江远疏回了家就会到书房来讲一讲文章,两人逐渐熟了些,但苏露总觉得和他相处不像和小妹那样自在。他有时会偷偷看她,那目光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却又不能说什么。

      一日江远疏难得休沐,想着带一家人出去转转,透透气。小妹心细,考虑到二弟媳身子不舒服,便提议选个风景好的地方坐一坐便是。可两个弟弟不依,非嚷着要爬山。大弟媳眼巴巴盼了许久,却因为要留下照顾二弟媳只能闷在家里。苏露和小妹心里不忍,主动提出也留在家里帮忙照料,却被母亲一声厉喝止住:“两位金贵的大小姐当然要一起去了!那个没用的东西去了也是白去,就在家待着!” 小妹与苏露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路上,山野风景倒是很美。可苏露来了月事,她一向容易痛经,腹中阵阵绞痛,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咬牙忍着。小妹看出来了,陪着她慢慢走。江远疏不知缘由,但见苏露脸色苍白,步履迟缓,也在一旁小心扶着。母亲瞧见了,嗤笑一声:“哟,这富贵人家的小姐,连走路都比别人慢半拍呀?这能怎么办呢,毕竟不是我们这种粗人…”

      两个弟弟跟在后面,用那种很猥琐的眼神偷瞟苏露,不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发出令人不适的低笑。父亲突然翁声翁气来了一句:“光祖这是阳气被榨干了呢,也走不动路了?”

      两个弟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高声附和:“就是!嫂子真是有本事,别看是个大小姐,功夫可好着呢!” 江远疏气得脸色发青,回头骂了他们几句。小妹轻轻拍了拍苏露的背,低声说安慰。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果园,枝头挂着些青涩的果子。两个弟弟眼睛一亮,招呼也不打,直接跳进篱笆里就开始偷摘。江远疏厉声喝止,却毫无作用。他急得声嘶力竭:“我是刑部的!你们怎能如此目无法纪!”

      眼见劝阻无效,他坚持要去寻果园主人赔罪。结果那主人是个急躁的,没听清他解释,见他衣着普通又带着一群不像样的家人,以为是来闹事的,叫过自己三个儿子便打了一顿,一边打一边炫耀:“你爷爷我有三个儿子,你这龟孙也敢来!”

      小妹和苏露想去阻拦,却见江远疏慢腾腾从地上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官印。那主人一看,态度顿时大变,连连赔不是,还要请他进去喝茶。江远疏摆了摆手,只按价赔了钱。而他那两个弟弟,早在父亲“快跑”的催促下,不知溜到哪里去了。父亲一路都在怒骂他是“蠢驴”、“书呆子”、“丢人现眼”,母亲也在旁边帮腔埋怨。

      父亲忽地又吼了母亲一句:“都是你惯出来的!” 母亲立刻噤声,转而捂着头哼哼起来:“哎哟,头疼,气死我了…” 小妹只得过去,默默替她揉着额角。

      江远疏身上带着伤,脸上也青了一块,可没人在意。一家人继续吵吵嚷嚷,抱怨这趟门出的真晦气。苏露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默默找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替他小心擦拭额角的污迹与血迹。他忽然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便松开,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厌倦:“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苏露被他抱住时浑身僵硬,心中害怕,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一场初衷是散心的出游,最终草草结束。回到那个永远喧嚣的院子,苏露继续在她的一方书卷中寻求片刻宁静,然而耳边的争吵打骂,从未停歇。

      回家没多久,战火又起。大弟媳尖声抱怨二弟媳偷吃了厨房里留着给男人们下酒的一只鸡腿,母亲闻言,上去就抽了二弟媳两个嘴巴。二弟冲过来推开母亲,吼道:“把我儿子弄伤了怎么办!” 母亲被推得一个趔趄,顺势就躺倒在地,哭天抢地地打起滚来。江远疏顶着头上的伤,在一旁费力调解。大弟斜睨着他,阴阳怪气:“你还充什么大哥派头?这个家早没你说话的份了!” 江远疏气得面红耳赤,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径直走出家门。

      混乱中,二弟媳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疼的话都说不出。可一家人的注意力都在争吵上,谁也没在意。父亲还嫌她吵:“号什么丧!晦气!” 苏露看不过去,赶紧上前扶住她。二弟媳很瘦,瘦得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独肚子隆起得惊人,看着让人心惊。苏露听着她压抑的哭泣,看着她痛苦的脸,自己也吓得掉了眼泪。好在小妹机灵,早已悄悄跑出去请了大夫。

      大夫来了诊脉,说是动了胎气,需得好好静养,不能再劳累生气。二弟一听,冲过去就要打大弟媳,骂她没照顾好自己媳妇。苏露依着大夫的吩咐,给二弟媳喂了安胎药,小妹则默默去灶间张罗晚饭。二弟媳难受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流泪。

      苏露望着那巨大得与瘦弱身躯极不相称的肚子,还有二弟媳眼中空洞的绝望,突然想起了这家男人油腻得意的嘴脸,想起他们谈论传宗接代时的理所当然。一个念头钻进脑海:他们就好像寄生在女人的身体里,汲取养分,膨胀欲望,最终将那副躯壳彻底榨干。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她仿佛也看到了不久之后,自己挺着这样的肚子,躺在这冰冷地面的样子。

      不,她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以后也是死,都不要死在这里,成为孕育恶的巢穴!可是该怎么逃呢…

      自那日后,江远疏好几日都回来得很晚,苏露悄悄松了口气。一想到他,那种混杂着恐惧的厌恶便涌上来,她害怕他也变成那种寄生在自己身上的人。她偷偷拿出那枚冰凉的人首狼首玉玺,紧紧握在手中。

      这几日,她开始主动陪小妹出去买菜,一边帮忙提篮子,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些朝局动向,顺口就将话题引到大凉旧事上。从小妹和街坊零碎的闲谈中,她隐约得知,江南的嵇氏和凉州的林氏,前些年似乎曾被怀疑与前朝王室有牵连。她心中一动,记得母亲曾提过,这两家原本的姓氏,一家是纥奚,一家是丘林,都是旧凉八国姓。这是个重要的信息,她默默记在心里,将来或许用得上。

      可就在她暗自筹谋的这天晚上,江远疏忽然推门进了她的房间。苏露正对镜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看见他的身影,吓了一跳,忙站起身。他却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苏露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在江远疏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今晚在这里歇下。”

      他果真就在这里住下了,出乎苏露意料的是,他很重干净,每日都沐浴,身上甚至有淡淡的清香,虽然偶尔流露出的挺拔姿态看得出有习武底子,但日常做派更像个斯文的文官。可苏露依旧害怕,但好在除了偶尔这样静静地抱一抱她,重复几句“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的抱怨,他并无更多亲密的举动。苏露的恐惧慢慢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紧张。她还是会常常梦到二弟媳那巨大的肚子,有时那肚子就长在了她自己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吓得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江远疏的笑容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在家时眉眼间的沉郁也散了,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有时他也会说一些刻薄却又精准得有些好笑的点评,或是讲起刑部官场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闻轶事。他说起这些时,表情生动,言辞犀利。苏露往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承认他说话确实挺有意思,可只要听到他靠近的声音,看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是会怕他下一刻做出什么。

      她每晚都尽量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可又怕这明显的躲避惹怒他,招来打骂,所幸他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抱怨和休息的角落。

      苏露每一天听着院子里无休止的混乱,看着小妹越来越疲惫的脸,又听说大弟媳也被诊出有了身孕,心里那的不忍愈发强烈。她觉得小妹和弟媳们实在太不容易,自己既然身处其中,不可能永远袖手旁观。她拉住小妹,很认真地说:“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心中实在难安!” 小妹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带她一起做活。

      苏露从最简单的灶下帮忙开始,她一点都不会,小妹就默默教她如何洗菜。冰凉刺骨的井水浸过手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忽然,菜叶里一条肥胖的白虫子蠕动起来,她吓得尖叫一声,把菜都甩飞了出去。正在监工的婆婆立刻骂了起来:“笨手笨脚!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大小姐!” 说着,生气地将盆里的水泼在地上。苏露什么都没说,默默蹲下继续干活。

      吃饭时,永远是男人们先上桌,女人们还在灶间和院里收拾。等收拾完了,残羹冷炙也已所剩无几,她们便在角落里随便扒拉两口。两个弟媳也开始支使她,许多琐碎活计干脆都推到她身上。小妹自己也累得团团转,可活计仿佛永远也做不完。苏露不知道自己洗了多少碗,双手在油污和冷水中浸泡得通红发皱,指尖疼得厉害。每一刻,她都感到窒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晚上江远疏回家,婆婆立刻迎上去,阴阳怪气地说:“哟,咱们大小姐终于肯干活了,真是个善良的大小姐呢!就是干得一团糟,净会添麻烦!”

      江远疏听了,皱眉道:“不用她做这些。她是恩人的女儿,让她好好歇着便是。” 他又转头去问苏露累不累,婆婆顿时哭喊起来:“不孝啊!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江远疏试图解释:“以前不是请过人?是您嫌人家偷东西,硬赶走的。” 婆婆哭声更响,拍着大腿唱念做打:“我这一辈子不容易啊!拉扯大三个儿子,老了老了,还要被大小姐欺负,我这辈子不值啊!江光祖,你个乌龟王八蛋,被女人迷得晕头转向…”

      公公被吵得烦了,骂老婆子太吵,于是新一轮无休止的争吵再度爆发。江远疏上前想拦,两个弟弟又在旁边添油加醋,怪声怪气:“大哥如今是彻底变成大小姐的狗了!”

      小妹听不过去,说了一句:“你们别胡说了!” 两个弟弟立刻调转矛头,追着小妹就要打。两个弟媳谁都不敢出声,只有襁褓里的小宝宝被吓到,哇哇大哭。两个弟弟打不到妹妹,一腔邪火便冲着婴儿去,大弟更是粗暴地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从大弟媳怀里夺过来,作势要往地上掼,骂道:“小小年纪就是个扫帚星!哭哭哭,就知道哭!打死你个废物东西!再哭给你卖到花楼去,对着男人们哭,看人家理不理你!”

      大弟媳死死盯着苏露,眼中只余怨毒。而二弟媳,只是呆呆坐在角落,双眼发直,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哼着不知名的儿歌,仿佛周围的一切疯狂与喧嚣,都与她再无关系。

      “小宝,娘好爱你啊,娘给你做了好多虎头鞋呢…小宝宝,读书书,做大官,娘就靠你了…你的名字都想好了,江大官,我的好孩子一定能做大官的…”

      她不住喃喃自语,苏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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