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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中取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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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露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只敢躲在房间,她很害怕这家人。她吃着吃着,发现饭下面竟埋了一小块肉。一旁的小妹看得眼睛都瞪得溜圆,喉咙不自主地吞咽着,她明显没有吃饱,一直在偷偷吞口水。苏露心里一酸,将肉拨到碗边,轻声让小妹和自己一起吃。小妹却急忙摆手,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好好吃,不要告诉别人哦,这是我特意给你偷留的,家里只有男人才可以吃肉…”
苏露从没有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但也知道民间常觉得男人要做活该吃的好。可这家里,父亲和两个弟弟不都整日游手好闲吗?她心里疑惑,却不敢问出口,只是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小妹又叹了口气,好像猜到了她的所思:“娘总是觉的男人生来就高贵,从来不让他们做活,他们当然乐得自在。娘就想着两个嫂嫂多做些…大哥以前从乡下请了位老婆婆来做饭收拾,后来硬是被娘赶走了,说何必花这冤枉钱,我和嫂嫂不是现成的丫鬟?”
果然,那些男人最聪明的地方,不是直接下场对付女人,而是让女人互相倾轧。每个女人唯一的自由,好像就是熬成婆婆后去收拾儿媳…
苏露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小妹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姐姐,娘和嫂嫂们背地里总说你坏话,说你仗着自己是大小姐了不得,和我们这种穷苦女人不一样。可我不认同!男人高高在上她们觉得天经地义,女人稍微过得好一点她们就忮忌,这不是贱嘛!他们从没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更要一心,不要被他们骗了,不但被他们伤害,还互相伤害!”
苏露不由一阵讶然,这小姑娘年岁这么小,竟把事情看得如此明白。她稳了稳心绪,问小妹书房可不可以去。小妹点头:“我老去呀,反正也在这间小院,大哥白日也不在,想去就去。晚上我们再一起习武!”
苏露没想到在这陌生之地,这么快就能认识朋友,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激动。只是因为长久不与人亲近,表达得磕磕绊绊:“谢谢你…我真的,好开心。这是我…第一次有朋友…”
小妹听了,眼睛一亮,张开手臂抱住她,笑得很灿烂:“我除了你也只有一个朋友呀!我们以后都不会孤单啦!”
两人偷偷潜进书房,苏露翻开书,很认真地讲解,小妹听得极仔细,还找来纸笔记下。到了晚上,小妹又去做饭,不久后端来的饭菜已是冷冰冰的。外头的吵嚷声也准时响起,气喘吁吁的小妹在一旁解释:大弟因饭菜比平常咸了些打了大弟媳,二弟媳看不过去劝了两句,骂大弟不讲理,结果被大弟反手扇了一巴掌。二弟就在旁边抄着手看笑话,母亲不但不劝,反而在一旁喝彩。至于父亲,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去了。小妹上去阻拦,大弟二弟竟一起动手打她,好在她身形灵活跑得快。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宝宝被吓到,又开始哭,大弟对着孩子骂:“哭丧呢!你个赔钱货!”转头又骂大弟媳:“你个没用的东西,生了个一样赔钱的!”母亲在一旁起哄,说大弟媳再不生男孩就换一个,反正也是买来的。
小妹说二哥江传宗小时候在外玩把腿摔坏了,村子里没人嫁,爹娘就买了个媳妇。三哥江家宝是从小定的娃娃亲,母亲觉得三嫂进门花的钱少,直说便宜实惠,所以对二嫂意见更大了。大哥七八岁起就一个人在外面讨活做,跟家里联系少。爹娘只把大哥当成赚钱的,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特别是大哥原本叫江光祖,后来自己读了书,改名叫江远疏,父母为这事骂他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苏露听得心头一颤,小声问:“家里有三个男孩,却只有你一个女孩…是不是有女孩子,被卖掉或者…”
小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杀了好几个呢,卖都不好卖。要不是大哥前年考上了,我也要被卖掉了。”
苏露默然,原来无论宫廷还是陋巷,女子的命运都是如此。
夜色渐深,两个女孩子偷偷绕到后院。在靠近邻家的那面院墙上,早已悄悄凿开一个小洞。从洞里望过去,墙那边已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姑娘。她没有多问苏露是谁,见人齐了,便直接开始演练拳脚。招式都是最基础的,显然是为了照顾初学的苏露。苏露凝神屏息,跟着一招一式地学,不一会便满头大汗。她们一直练到江远疏快要回来,才恋恋不舍地抱拳示意。苏露匆匆跑回房间,装作已经睡下。
日子就这样在外界的鸡飞狗跳中一日日度过,这一家人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母亲、弟媳们和小妹每一天都有人挨打,母亲永远在添油加醋,直到火势烧回自己身上;大弟媳永远偷偷打着小报告;二弟媳和小妹有时会护着别人;父亲和两个弟弟永远游手好闲,不是打女人,就是去乐坊或赌钱。没出生多久的小宝宝一直哭,母亲太累奶水不足,又舍不得买羊奶,孩子总是吃不饱。二弟媳也怀孕了,但小妹说她每天还是照样干重活,若在表情上流露出片刻难受,都会被母亲狠狠骂一顿,接着母亲便开始哭诉自己当年多么不容易,指责现在的女人多么娇贵。大弟媳一直盯着人家的肚子看,眼神复杂,生怕她生出个男孩,抢了长孙的名头。二弟从不照顾妻子,嫌弃她是大肚婆,天天往花楼跑,还在外面偷偷养了个相好,为了养活那姑娘,他才难得出去干些杂活。
苏露在这片混乱中竭力寻找一丝宁静,她白日读书,晚上和小妹一起练武,也知道了隔壁那位姑娘名叫凌越,武功高强但话极少,这么多天过去,彼此仍不甚了解。一日,凌越晚上有事未能前来,小妹也去照顾生病的二弟媳了。她吐得厉害,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活计又重,身子很是虚弱。
苏露独自一人,又钻进了书房。她被几份往年的科举状元卷深深吸引,看得入了迷,连油灯渐暗也未察觉,更没发现江远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苏露察觉后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书卷差点掉落。她僵在原地,低下头,生怕他要为此打自己一顿。
好在江远疏并未生气,他走到书案另一侧,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她正在读的文章,声音比平日更加温和:“这么感兴趣吗?”
苏露惊魂未定,只敢轻轻点了点头。
江远疏又问:“对哪部分最感兴趣?”
她攥了攥衣角,低声回答:“总听人说举试极难,就想看看,到底难在何处…”
“不难,”江远疏的语气平静而肯定,“万事皆有规律可循。”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边角磨损的书册,放到她面前,“可从这些读起,先明其体例框架。”
见她仍怔怔的,他便就着灯,将几篇文章的破题、承转、收束之处一一指给她看,讲得清晰明了。接下来的几日,他衙门回来得早时,便会到书房待上一阵,问她读了何处,有何疑问,再为她讲解其中关窍。后来,他甚至开始教她练习科举所需的馆阁体,指点她如何运笔,如何使字迹端正又具风骨。小妹有时也一起来,她戏称大哥好为人师,但一直被家里人称为掉书袋,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喜欢,自然会好好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