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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河边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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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靳被三焊送到竹楼外没多远的一个茅屋里,临时搭建的木板门松松拉拉,李靳还是问了句:“这哪儿啊?”
“别管了,先把你腿治好了。”
伤的地方离大动脉很近,差点没命,给他看病的婆婆掀起竹帘出来,对三焊说:“都神志不清了,还一直在喊痒,问他哪里痒,他又说什么赔了。”
“人没事吧?”
“还好送来及时,再晚来一会……”婆婆摇摇头,“这几天让他尽量别下床。”
婆婆走后,三焊进去看了看李靳。
这家伙满头的汗,腿上裹着纱布,床边的盆里都是染着他血迹的纱布。
三焊拉拉帘,想给他遮阳。
李靳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微,三焊趴下来听,听到的果然是婆婆说的:“赔赔赔。”
“没赔,你个财迷,都快活不成了!”
李靳打了麻药后就睡着了,他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回到了保护区,是他带队去雪山的那天,裴漾在旅馆遇到了黄启章。
两人私自外出,他开车去草原接他们。
裴漾盘腿坐在车顶,眼前是羊群,头顶是高高的蓝天,草儿在风里摇。
她解头发,甩了甩,那时是夏天,她穿着清凉的衣服,双肩莹润雪白。看到他来了,墨镜推到上面去,遥遥地招手,勾起嘴角,寥寥地笑笑。
不知怎么,这幅剪影就印在了李靳的心头。
风一吹,想要把这一切都给吹散,他一遍遍地喊她,可发声却微弱。
“裴漾……”
甩他两次的女人,心狠的女人。
入夜后湄公河一片黑暗,疯长的杂草没过人的腰,高草起伏,层层叠叠,被一双大手拨开,惊恐的眼睛露出来。
黄启章拖着脚忍痛走到这里,他算着,到天亮应该能逃出严琨的控制范围,可哪里算明白,严琨是这里的什么人,他心高命薄,以卵击石。
三焊去给他送水发现人跑了,水碗往地上一摔就出门找。
他跨过高高的杂草,朝前狂奔,没多远就找到这个人的身影。
他薅过那人的脖子往回掳,推到地上就是暴打。
旁边就是河,三焊一路拖着他到河边,咸腥的味道扑鼻而来,粗硬的草叶扎在脸上,黄启章的脸被摁进浑浊的水里,黄水灌入口鼻。
“让你跑,跑啊,嗯?接着跑。”
黄启章头皮快要被扯下来,一口气没吸到肺就又被摁进水里。
“敢不敢了!?”
“不……不敢了……”
三焊累得够呛,手松开,把他丢一边,自己瘫坐在泥里,盯着那团死影。
“马上有个烟火大会,你给严老板拍照片,拍不好就不留你了,能听懂不?”
“嗯,嗯嗯嗯。”
三焊招招手让他滚。
黄启章屁滚尿流爬起来,三焊:“你敢往外说一个字试试。”
“不说,不说。”
黄启章被三焊扣押在手底下做事,言听计从,不问不说,活脱脱一哑巴。
李靳在三天后清醒过来,出门找了趟黄启章,黄启章没找见,一个小黑孩过来,他叫“瓦吉”,小孩中领头的,十五岁左右,瘦的跟竹竿一样。
瓦吉带来一个女人来照顾,李靳知道是严琨的意思。
只半天功夫,女人把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李靳和她无交流,换药的事她想帮忙,被拒绝。女人就乖乖地坐在一边。
李靳靠在门边的凳子上,伸手把裤管捋到膝盖,他的体毛很重,肤色深,腿上新渗出的血迹和旧的黏在一起,他纹丝不动,没知觉一样。
腿窝的纱布缠的厚,最后一点都是硬揭下来的。他拿起碘伏棉球擦了一遍,力气粗重好像伤的不是他。
最后重新裹了圈纱布,放下裤管。
那女人就愣愣地看着他,被抓包了,连忙收回去视线,非常胆小,李靳也平平静静地收回眼。
想,人和人真不一样。
跟裴漾待习惯了,以为女人都胆子大,为所欲为。
下午瓦吉来找李靳,问:“你这个麂子让我带出去遛遛呗。”
李靳看一眼天,天边阴沉,估计今夜有雨:“遛完给我送回来。”
“还怪担心这小家伙。”
李靳躺在席子上午休息了会就去送货,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对方是盟叔的眼线,都已打点好,李靳只负责送货,盟叔里外接应,这一次相安无事,对接很顺利。
李靳一边打点仓库,一遍观察这伙人动向。
赶上春天好时候,严琨手头攥着一批货,快要交易了。
李靳傍晚前一直留在茅屋,西边天的颜色更深了,酝酿着一场暴雨。
他瞧着水泥地沉思,想起送完货回来发现一艘破渔船,而明天就是烟火大会,严琨一伙人都在,船走船停不易被发觉。
眼下就是个机会。
他抽空和盟叔碰头,盟叔心平气和,让他别冲动。
“没冲动,就说能不能办吧。”
盟叔想了下,那里的确有艘船,因为地理位置太偏,臭水熏天,没人闲着没事去,而明天……
再犹豫就会错失良机。
盟叔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做。”
李靳的任务还是避开耳目把货送到船上。
他检查过这船,两侧吃水线下有个舱室,外侧焊着盖板,外观根本看不出来,检查很少来查夹层,上方预留了透气孔,救下的兽类藏在这儿是个保险的选择。
他和盟叔做好能做的,能不能活,靠天意,靠它们的本事了。
李靳多次检查确认空气流通,不渗水,他用锚绳和维修箱堵在前面,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小家伙在看他,眼珠子圆溜溜的,不叫也不闹,乖乖地缩在后面,浑身脏兮兮发着抖。
李靳收回脚,坐下来待了会儿,小家伙似乎知道他没恶意,不发抖了,胆子还挺大,隔着木箱看他,李靳笑容苦涩,给它们喂了点水,然后一声不吭地下船了。
晚上,严琨一帮人在河边吃饭赏烟花。
李靳和三焊坐在外边,严琨和几个过命的兄弟在里面。严琨今天心情好,开了瓶上等的酒,把李靳叫过去:“来,一起喝。”
严琨亲自倒了一杯:“阿北,我一见到你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李靳举起酒杯,杯中没有半点浑浊,也没有烈酒的燥气,他品着,摇头,接话:“差得远,那会儿您一个人跟白柳坝的人分地盘,我没您魄力。”
这话说到严琨心坎上了,他又给自己添一杯:“魄力你也有。”
李靳抬起头。
“你不是看中蝇头小利的人,听说边境一个保护区的人快散没了,走的走,死的死,还有给盗猎通风的。都变了,这就是人心。”
李靳握杯子的手一紧,心里像被挖走一块,面上淡淡:“严哥,该做什么,什么长久,我分得清。”
烟火大会就要开始了,一个男人小跑过来,贴在严琨耳边说了几句。严琨转身对李靳说:“好好看看,以前没见过的。”
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轻蔑,坐在中心的高椅上慢悠悠地抽烟,喝酒,眯眼笑。
这场烟火大会严琨出了大价钱,比李靳见过的都要气派,一场下来都是金钱燃烧的声音。
黄启章是整场的摄影师,和李靳对上几眼,陌生地移开。
李靳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估计严琨找人了,他被吓着了。
他心里冷笑。
李靳大致观察了下来往的人,很杂,各国语言都有,他跟别人闲谈,看秀,听闲话调戏美女也来两句,但注意力没从严琨身上移开过。
严琨还在跟手下说:“伍北这小子难过美人关。”
盟叔也在场,他和李靳分别坐在严琨的左右两侧。
李靳出去透气的时候,盟叔神不知过不觉地踱到他身边,低声说:“船不见了。”
天空绽放一抹橘红,丝丝缕缕的火光划走,盟叔的表情是认真的。
“怎么回事?”
“藏严了么?”
“严。”
盟叔望着寂灭的烟花,最后一点火丝潜入黑暗的天空:“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焊出来撒尿,回来见李靳看着河边入神,嬉笑着说:“你混得不错啊,跟着严老板,都能混上肉汤喝喝了。”
“我就一跑腿的。”李靳揽上他的肩,“我那还有酒。”
“搁这待会儿,马上好戏就来了,这一批,还有那边所有的,价格上万了,不多看几眼肉疼。”
两个穿着人字拖大裤衩的黑娃跑过来,嘴里又喊又叫,脸上兴奋,眼里放光。
三艘船依次停靠在岸边,一个男娃跳上去,一个男娃在下面拖着缰绳绕到木桩上固定好。
竹楼里的人陆续走出来,等待一出好戏。
严琨走在最后面,左手握着手串,笑意盈盈。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对未知的期盼中。
只有李靳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条伤腿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三焊拍马屁道:“去给严老板拍几张。”
黄启章举着相机过去,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找角度。
身后炮声,烟花炸响,此起彼伏,河面一会红一会粉一会黄,夜空五光十色。
“阿北,你过来。”
严琨让李靳站在自己的左手边,顿了顿,说:“站右边吧。”
李靳注意到停在岸边的船开走了,河边空空荡荡。
他随口:“停在那边的船呢?”
严琨看向镜头:“要拍照了。”
三艘船依次开向河中央,走到分叉口,南和北的方向有一艘,两艘破旧的渔船缓缓出现,它们连成一线,像布阵忠实的士兵,交汇,成列。
严琨微笑着说:“我找人在船上放了一些炮和花子,这样我们就能更近的看到这么美的东西了。整条河都会换一个颜色。”
快门还没有摁下,李靳的嘴角僵了。
“三,二,一,笑——”
身后的爆炸比快门先夺走了他们的注意,一声巨响,好像天塌了一般:“砰——砰砰,砰砰砰。”
“我去,动静够大的。”
三焊打了个激灵,其他两个兄弟也吓了一跳,李靳惊愕地回头。
烟火纷飞。
船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