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客京华.问心 “锦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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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今日怕是吓到你了，早些歇下罢，我已向殿下替你告了病。”
景麟将段锦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又为他仔细地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景麟俯身，在他额前落下轻轻一吻。
“麟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段锦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但却并不反感景麟这样亲昵的举动。
“大哥知道，”景麟低声道，“你是大孩子了，睡罢，锦儿，大哥这便走了。”
见段锦阖上了双眼，景麟方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了出去。
或是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或是太子为他撷下的那朵忘忧花起了作用，亦或是景麟的安抚使然，段锦竟是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按着景麟的吩咐，管家并未来扰他，段锦睡醒后，伸了个懒腰，将窗子推开半扇，窗外的新鲜空气瞬间便涌进来，令他心情大好。
难得不必批阅那成堆的折子，段锦先是将架上的白玉琴拿下，弹了几曲后，想起昨日锦安寄来的家书，又转而去案前题了一封回信。
写完给段府的回信后，段锦又抽出一张纸来，打算给杜沉安再寄上一封信去。
算算时间，自杜沉安返回锦安后，已过去两月有余，他却一封信都不曾寄来，让段锦不免有些担心。
段锦提起笔来，笔尖最终却悬离在纸面三寸处，迟迟不曾落下。
他又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数月的问题，如今自己和杜沉安究竟是何种关系？
那夜杜沉安向着自己仓促告白的场景如今仍历历在目，杜沉安那痛苦不安又带着些决绝的沙哑声音似乎仍在他耳边回荡。
虽然杜沉安同他解释过那是酒后失言，可段锦已不是八九岁的孩童。
段锦解下腰间那枚雕着“锦年长安”的玉佩，放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他对杜沉安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段锦自己也说不清。
他是喜欢杜沉安的，可按照景麟那夜在霓烟楼里对他说的话，他应当是爱着杜沉安。
“亲人之间我们很少说喜欢，常说的是爱，锦儿。”
可他又觉得，自己对杜沉安的爱，与对景麟的爱并不完全相同。
比起杜沉安，他对景麟的感情反而才更像兄弟之间该有的感情。段锦打心底觉得奇怪，难道就因为杜沉安曾是自己的伴读，所以自己对他的感情就无法像景麟一般纯粹？
可他立刻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说，其实一开始，他对杜沉安的喜欢便是对恋人的喜欢？
由恋人变为家人，与生来便是家人，自然是有所不同的，段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可杜沉安为何会喜欢他？他又为何喜欢杜沉安？—后者段锦倒是能说出一二，他喜欢杜沉安对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心，也喜欢杜沉安对自己近乎无条件的服从。
可能这听起来只是一个伴读的份内之事，可如今想来，杜沉安从一开始与他相处的便不像寻常主仆，倒像是打心底里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想到这里，段锦的头不由得大了起来，龙阳之好在云朝虽不算什么奇事，可架不住他是段家这代唯一的血脉。
好吧，被父亲认为义子的杜沉安也勉强算得上一个。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若是有龙阳之好的是他，杜沉安能够成家立业，让段家不至于绝后，想来段利言即便不满，也不会过于反对。
而若是有龙阳之好的是杜沉安，那便更好解决，说不定段利言还会因此高兴，不必担心他的后代分走原本要留给段锦的东西。
想到这里，段锦不由得苦笑一声。
只怕谁也想不到，段家的大少爷不仅有龙阳之好，喜欢上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段锦不敢想段利言知道这件事后表情会有多精彩，想起杜沉安问过他几次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段锦先前从未给过他确切的答案，并不是不愿告诉他，而是段锦之前从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往后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在他看来，皆为天意。
不过若是非要让他选的话，段锦觉得，和杜沉安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即便是延长到他的余生，也不会觉得无趣。
只不过一想到逐渐老去的段利言，以及可能会遭受的种种非议，段锦又觉得这种想法是荒唐的。
杜沉安是他的哥哥，他们都不该有这种非分之想。
“够了！”段锦不由自主地大喝一声，想要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呵退。
看来这信是写不下去了，段锦内心突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他起身去架子旁翻找起来，打算读会儿书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架子上的书他少说也读过两遍，段锦找了许久，终于在顶层找到了两本游记。
杜沉安知他向来爱看这些东西，在易城时专门托人买来的孤本。段锦本打算抽个空闲日子一口气读完，谁知先前始终得不出空来，连这书都被放得落了灰。
他小心翼翼地吹去了书封上些许的灰尘，将桌案腾了干净，随后轻轻地翻开其中一本。
段锦津津有味的读着，连着读过十几页，手指在捻住页角时却突然觉察出一阵松动。
他的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他猜到边关那里负责封装书的人不会很用心，自己此前已经尽最大努力避免书籍损坏，可如今看来，这本书最终也难逃散页的命运。
段锦十分心痛的翻过页去，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好在松动的那页并非书页，而是书中夹着的信纸。
段锦一眼认出那是杜沉安的笔迹，有些好奇的将信纸抽了出来。
“易城的风沙紧，也并无太多趣事，待将这批货物捯饬完了，哥便回去陪着你，好好的过一个年节。”这是杜沉安离开锦安后，给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而彼时的段锦，正巧要动身前往建辰，这封信，也便无法尽到它应尽的职责。
杜沉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将这封信夹进了带给段锦的书中。
段锦笑了笑，将信仔细叠好，同先前的那些叠放在一起。
只是没翻几页，段锦又见到了一模一样的信纸，这下他终于是好奇起来，将书从头至尾囫囵翻过一遍，除了先前那两张，统共又找出六封信来。
段锦将那些信按着夹在书页中的顺序排好，一张张的翻阅起来。
“听闻锦安落雪了，锦儿莫要像前些年那样，光着脚便往院里跑，仔细感了风寒。易城也下雪了，这里连雪中都带着沙子。
锦儿，哥近来总是做一个不好的梦…锦儿，哥很快便能回去了。”
段锦想起杜沉安来到段府的第一个冬天，为了逗段锦开心，他在院子中堆起一个大大的雪人。
当时段锦还说那雪人的眼睛太过骇人，杜沉安一脸沮丧的模样段锦此刻仍历历在目。
段锦的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接着翻到下一张。
“锦儿，那日不辞而别原是哥的错，你莫要生哥的气了，给哥回封信，哪怕是骂哥一顿也好。锦儿，哥想你了。”
这下轮到段锦笑不出来了，他的眉心跳了跳，看着杜沉安在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恳求与挂念，他不由得打心底里升起一丝愧疚来。
这也怪不得他不告诉杜沉安自己去了建辰，毕竟是杜沉安先不辞而别的，段锦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内心，像是想要掩藏什么证据一般，段锦有些心虚地将那封信塞到最底下。
“锦儿，哥今日去易城的市集上逛了几圈，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你给哥回一封信，哥便提前将这惊喜给你寄回去。”
段锦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面上看起来稳重沉静的一个人，在给自己的信中却表现的如同一个天真的孩提一般。
“你若是仍不愿给哥回信，哥便…便只能等回去再将这惊喜给你了。”
这句话中许多字的字迹斑驳，墨迹都有了明显的洇染痕迹，显然是杜沉安在落笔的时候犹豫不决。
杜沉安反复斟酌许久仍怕话说重了伤到段锦，最后落下这么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威胁”来。
在信的末尾，字迹又流畅起来，显然杜沉安几乎是不用思索便题下了这句话。
“锦儿，哥想你了。”
此后的几封信中，杜沉安或是同他分享些从别处听来的趣闻，或是询问他锦安近来的大小事，想方设法地想让段锦提起给他回信的欲望来。
不过不管信的内容是什么，杜沉安总会在最后加一句“想你了。”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给段锦信中的一个烙印，段锦读完最后一封信，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他想起从前背着自己转遍锦安大街小巷的那个杜沉安。
想起那个在自己做了噩梦时无数次朝自己张开怀抱的杜沉安。
又想起那个为了让他顺利出师即使面对墨先生也毫不退缩的杜沉安。
最后，是寒夜中，被段锦发现了胸前那道伤疤后朝他露出讨好笑容的杜沉安。
段锦的心脏仿佛漏跳了半拍，这些原来看似琐碎的日常，在杜沉安的告白之后都有了新的注脚。
“锦儿，这话僭越，我只敢说一次。”
思绪回到那夜的酒楼中，杜沉安看着段锦背后的画舫歌舞，明月星河，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来。
“这次以后，无论你的答复是什么，我都会以性命来履行这个承诺。”
“段锦，我喜欢你。”
段锦手中那叠信纸悄然散落一地，待他回过神来时，一阵清风从开着的半扇窗中吹进来，吹动了他面前摊开的那本游记。
书页哗啦啦的翻动，最终停在有着深深折痕的一页。
段锦将那页小心展平，只见书页空白处，不知被谁画上了一只小雪人。
在那雪人的旁边，两个火柴小人并肩坐着。
段锦忽然就笑出了声，紧接着，两行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心中似有千言万语相诉。
可最终，他只题下龙飞凤舞的两句话。
“沉安，此事僭越，我只会做一次。”
“哥，我喜欢你。”
将信纸卷好，段锦朝着窗外吹了声口哨，两只鸽子扑棱棱地飞到窗边，段锦将信系在其中一只的腿上。
“送回锦安去，要他亲手接了，听见没有？”
鸽子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后一前一后地飞到了空中，绕着屋檐转过两圈，又朝着南边飞去，最终消失在段锦的视线当中。
做完这一切，段锦的心脏跳得厉害。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到了杜沉安手中，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到从前的可能。
“不过信中说的再多，再见面，最早也要下一个年节了。”
“沉安，你有半载的时间反悔，如果你也觉得不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