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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中泡沫 ...

  •   自那晚后,齐慎每晚睡前总会来书房练字,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声说起往事。幼时家贫,父母是如何辛劳,自己如何想让家里的日子更好过;自己被送去习武,每天都那么累,后来去了边关,夜里冻得睡不着,听着帐外狼嚎,想家想到偷偷流泪……

      云卿静静地听着,望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层厚粉也掩盖不住疲惫与过往风霜的痕迹。她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的心竟然跳得快了起来,声音大得让她有些慌乱。

      她并非对情爱一无所知,压在女德书页里的,是一本被翻得起了边的小话本,是雁语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两人经常偷偷分享。里面尽是些英雄美人的故事,情节大抵相似,无非是历经坎坷,终成眷属,而后便是你侬我侬。她读过太多律法条文,深知在现实的法度与习俗中,女子是附庸,是资源,命运如浮萍。那些掌权者知道纯粹的镇压会激起鱼死网破的反抗,于是恩威并施筑成更精妙的牢笼。

      她理智上明白,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写好,可她没有别的出路。她需要从这无从选择的人生里,自己品出一丝甜味来,哪怕这甜里掺着自欺。

      齐慎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奇怪依旧萦绕在她心头,但她刻意不去深究。探究清楚又如何?她又能改变什么?她任由自己将他带入最近她和雁语最爱读的那本《霸道员外郎爱上娇弱公主》的话本里。故事里那位年少有为、对外冷峻、对内却极致温柔、被誉为大楚第一美男子的员外郎苏文林,与皎洁如月的楚灵公主先婚后爱,情深似海。员外郎那些感人至深的誓言:“我爱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生生世世,只要你,你就是我的唯一,我的一切!”,曾让云卿看得脸颊发烫,又觉心口酸麻,一直麻到手臂上,整个人仿佛都变得肿胀。

      她见过宅院里太多女子的眼泪:伯父们有那么多妾室,却还有逛不完的青楼;大姐姐在信纸背后透出的绝望,失去孩子后无人在意的病体…现实如此绝望,话本里那些爱恋便成了苦涩生活中一点遥不可及的甜。她曾边看边想,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吗?只可惜,自己是遇不到的。这认识更衬得她自身处境凄凉,仿佛在这世间,她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可现在…齐慎见到她会躲闪,会脸红,会笨拙地和她一起习字。他是武将,名声凶恶,可在家中对家人这般细致,对自己似乎也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那些可怕的名声,会不会是以讹传讹?他会不会…其实也是珍重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赶紧垂下头,装作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书页,可那些字迹却一个也进不了眼。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声地反驳:别傻了,律法录白读了吗?可另一个声音却轻轻哼唱着话本里的词句,当她再读到“上穷碧落下黄泉”时,眼前闪过的,竟不再是虚幻的苏文林,而是齐慎那张敷着粉却时常泛红的脸。她没见过多少外头的男子,也不能去想旁人,这唯一模糊的印像便自然而然与话本主人公重合,仿佛真的是齐慎在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说出那些滚烫的誓言。

      她不懂人是否真有前世今生,也不明白成为某人唯一和一切究竟为什么值得追求,只是女子门口耳相传的故事都说那是女子一生至高的幸福。齐慎自然没有话本里描绘的俊美,甚至差之甚远,可他此刻在她纷乱的思绪里,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再见齐慎时,她愈发不自在起来。目光一相接便迅速闪开,习字时心神不宁,笔下的字都发着抖。夜里竟也梦到了他,醒来后对着帐顶发怔,白日里做事也常有些恍惚。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日关切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适,末了又略带紧张地补充:“慎儿这孩子,有时候是粗重了些,若有什么不周到,你千万多担待些…”

      云卿心下奇怪,为何一家人总把粗鲁挂在嘴边,生怕齐慎吓着她似的。她慌忙摇头,生怕婆婆看破自己那点羞于启齿的小心思。

      她不敢与齐慎多言,只能听他继讲述过去。可那些边塞的风沙、同袍的情谊、思乡的愁绪,从左耳进去,不知怎的,到了心里却全都化作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回响。听着听着,自己先脸红起来。齐慎见她脸红,自己的脸更是红得厉害,连耳垂上那点小珍珠都仿佛要染上霞色。云卿觉得眼前的空气里似乎漂浮起了细微的泡沫,连鼻尖萦绕的,都不只是墨香,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气。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甜蜜的猜测:齐慎这般容易脸红,难道真如话本里的苏文林一样,是个从未经历情爱只等命中注定的纯情男子?可这念头一起,更多的疑问便纷至沓来:他这般年纪,当真没有过往?如果有,那自己算是什么?他为何独独对自己脸红?他这般羞涩,曾对多少人显露过?此刻的特别,将来会不会也给了旁人?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这些问题缠成了乱麻,理不出头绪,反而让她生出无端的委屈和惶恐。一个人的时候,她竟偷偷掉下泪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因为听过太多如女人的荣辱性命皆系于夫君之心的说法。可心是什么?如此缥缈难测,为何要女子耗尽心神去度量?她明确知道自己并非真的沉溺于对齐慎这个人多么深刻的了解或爱慕,甚至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要求着必须去在意。

      一日,小妹齐欢趁无人时,悄悄蹭到她身边,掀了一下她的袖子,又立刻放下,轻声问:“姐姐,你害怕吗?”

      云卿一怔,不解地摇了摇头。

      齐欢立刻缩回手,摆回天真的模样,转身跑开了。

      云卿留在原地,心中的疑惑尚未散去,便听得前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起身迎出去,只见齐慎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手臂处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

      “夫君!”云卿心头一紧,几步上前。

      “不妨事,”齐慎忙道,声音有些沙哑,“一点旧伤。今日校场操练猛了些,崩开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云卿已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她来不及多想,拉着他便往房里走,吩咐风铃快去取伤药和干净的布帛。

      云卿让他坐在榻边,自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那处浸血的衣袖。她的心很疼,轻柔地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云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齐慎慌了神,顾不上伤口,忙用袖子擦她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真的不疼…你看,一点都不疼…”他越是这般,云卿的泪落得越多。看着他傻乎乎却又全心全意安慰自己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从心底升起。她忽然放下手中的布巾,伸出双臂,环抱住了他:“夫君…是不是很疼…”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便浸湿了他的衣料。在这个拥抱里,她仿佛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疑惑和不安,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他好像成了她漂泊生命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依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云卿吓了一跳,想要退开,却见婆婆已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讶,待目光落到齐慎血迹斑斑的手臂上,更是吓得声音发颤:“慎儿!你…你怎么动手了!云卿真的很好…真的真的很好…”

      云卿急忙解释:“母亲,夫君是旧伤崩裂,儿媳在为他上药。”

      婆婆闻言,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这样!” 她也凑近帮忙。

      这时云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齐慎的腿上。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下意识想站起身逃离这尴尬的境地。脑中闪过三姑母那严苛的脸,她最见不得儿子与儿媳过分亲热,认为那是有失体统,是女色惑人。

      然而,婆婆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她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嘴角弯起,看起来很高兴。

      两个妹妹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门边,看清屋里情景和哥哥手臂上的伤后,才齐齐松了口气。

      云卿被这许多人瞧着,再次想要起身。齐慎却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稍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放松:“别动…我好累。不过,最近可以留在京城,不出去了…”

      云卿身子一僵,随即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她羞得不敢抬头,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婆婆带笑的声音响起:“就是这样才好呀…两个人,要好好的啊…”

      云卿躲在齐慎怀里,心中充满了对婆婆的感激。她真的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从始至终都温柔待她。两个妹妹那么可爱,弟弟和公公虽然沉默,也从未给过她任何难堪。这一家人,与她曾经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自己深埋心底的愿望:有个女儿,好好爱她,护她一生平安。曾经她觉得,在这对女子充满泥泞的世间,这愿望何其奢侈。可如今,在这个温暖的家庭里,被这个对她流露温情的夫君拥抱着,这个念头忽然很近恨近。

      如果…如果有个女儿,像齐欢和齐书那般可爱,在这个家里长大,该有多幸福啊…

      这大胆的幻想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脸颊再次滚烫起来,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中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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