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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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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觉得放松许多,只要不是那种张着血盆大口的就好。大家起哄让齐慎拉她的手,齐慎也扭扭捏捏的,一直红着个脸不好意思,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婆婆公公看上去也很好相处,一直在笑,公公还说了句“年轻人脸皮薄”,给齐慎解了围。齐慎的两个妹妹和弟弟也一直绕着桌子跑,看起来很活泼,偶尔撞到人还会立刻站好小声道歉。她很担心自己说错或者做错什么,可大家看起来都很随意,没有人注重这些礼数。
回到房间,她没有看到齐慎的人影,雁语说他去别的房间了,不好意思过来。云卿有些惊讶,还有这样的人?风铃也不怎么担心了,一边铺床一边低声道:“没想到看上去还挺好,一点都不是什么疯子!开始我真想坏了,还以为他一上来就打人呢!”雁语还是很担忧,蹙着眉,可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喃喃道:“且再看看罢。”
齐家原本是手艺人家,家境平平,靠着齐慎自幼习武在军中立了功去了兵部为官才有了今日,情况和候府差的远,但也只有在这里才没有那么大规矩。齐慎一早就出去了,最近西域战事没那么紧,他刚胜仗归来,但还是闲不住,说是去营里看看旧部。
家里有丫鬟,云卿也不用做什么,就是婆婆不让丫鬟在附近候着,说是体贴她们,怕她们累了,让她们各自休息,有事再唤。婆婆说话声音也细细小小,但脾气很温和,一直问她适不适应,家里会不会条件不好,见她一道菜多夹了几筷子,便记下了,午饭就又让做了,还说以后常做,这和三姑母对儿媳们那种端着架子的严苛态度一点也不一样。
妹妹和弟弟也很乖巧,虽然也会在廊下追着玩,但只要婆婆声音稍微大一点说“仔细摔着”,便会立刻停下,规规矩矩走回来。见到她也打招呼,齐声叫“嫂嫂”。她很喜欢三个孩子,想问问她们的名字,三个孩子一齐看向母亲,直到母亲微笑着点点头,才依次回答。大妹妹叫齐欢,二妹妹叫齐书,小弟弟叫齐灿。
民间很多人都不给女儿起名字,但这一家看上去还不错,对两个小女孩也很照顾,还请了师妇让女孩子们读书。她很感兴趣,想一起听,可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们闹腾,字也认得浅,别吵着你清净。”她不好多言,只得点头,回到房间。
风铃吃着新送来的点心说:“没想到这一家看上去这么好,都很礼貌也懂规矩,这可太难得了!这点心比府里的也不差呢。”
雁语却依旧蹙着眉:“就是太礼貌了,太周全了,才觉得有些不自在…姑爷怎地总躲着?家里人说话做事,好像都先要看看老夫人的脸色…”
云卿倒是觉得挺好,没人管她,她正好研习律法。很多时候存在纷争就是因为律法不严密,很多法条相互冲突,而且很多地方都是空白,就像对于女子没有任何保障。她正在研究关于拐卖的惩治,如今罚得很轻,她一直觉得要买卖同罪而且要重罚,那些疏忽的官员也应该同样得到惩罚。但拐卖只是末,本还是对于女子的无视,因为都认为男丁才是根,女孩子只被认为是资源,没有人愿意好好养,这就需要改变民风,但是效率更高的还是制定法条,要求杀女弃女死罪,保障女孩子活下来和接受教育。她不断思考这些法条的依据,笔尖在纸上勾画,要想推翻现在的结论就得找到他们能接受的理由,他们只在意利益,所以要从利益出发。
婆婆悄声进来送甜汤,看到她正对着书册和写满字的纸发呆,没有生气,反而夸赞她:“果然有才学,真的见过世面!”
她还对跟来的齐欢齐书柔声道,“要多向嫂嫂学习。”
云卿在家里从来都是因为读这些所谓闲书被狠狠批评,要不是因为三姑母不好意思对兄弟的孩子太过苛责,早就该挨打了,可来到这里却没有人阻止,甚至还得到鼓励。雁语在隔壁厢房练琴,风铃在窗下作画,婆婆公公带着孩子们偶然路过都觉得新鲜,还来请教这是什么曲子,画的是什么花。吃饭时婆婆还让风铃和雁语也一同坐下,说“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热闹”,看上去对大家都很尊重。
这实在太难得了,连雁语都渐渐打消了心头的疑虑,私下对云卿说:“兴许真是我们想多了,这家人看着都是良善之人。”
到了晚间齐慎回来了,她听到动静急忙去迎,在廊下遇见,给他递过温好的茶,可他只是摆手,眼睛看着地面:“不用,我刚从校场回来,一身尘土,别污了你的手。”说完就急匆匆往书房方向去了,也没和她们一起吃饭。
婆婆随后过来,笑着解释:“慎儿脸皮薄,心思又重。总觉得自己是个粗人,如今有了些条件,就一心想让我们过得风雅些,他反而更拘束了,总怕自己举止粗鲁吓到我们。”
云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这理由听着体贴,却有些怪异。风铃在一旁悄悄示意她,让她主动去看看齐慎,帮他捶个肩问候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婆婆说想去给夫君送些点心。婆婆却又来阻拦,笑容温和:“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慎儿忙军务时不喜人打扰,我们也不是那种讲究虚礼的人家,心意到了就好。”云卿只能点点头。
饭都快吃完了,齐慎才来,已经换下戎装,穿着一身靛蓝文士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他虽是武将,但好像很讨厌戎装,也很在意自己的外貌,力求体面。坐下后也不多说话,吃得慢而小心,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云卿,又立刻垂下,还低声说了句:“抱歉啊,我吃饭可能不太雅观,不会吓到你吧?”云卿一个劲地摇头,心中更加不解。他分明举止称得上文雅,但为何总是要这样自谦?
晚间他又去了书房看新送来的军务公文,云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鼓足勇气轻声问:“夫君…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肩?”
他闻言像是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使劲摇头:“不用!你…你好好休息!”正好这时齐灿跑来书房门口,探进个脑袋。齐慎揽过弟弟,语气放松了些,问他今天过得如何,学了什么。齐灿笑着说起先生教了对子,齐慎便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很精致的墨盒给他,又对静静站在门外的两个妹妹招了招手。齐欢和齐书挪过来,齐慎递给两人一人一个编的很精巧的小花篮,里面各放着的绒花。两个女孩子脸上都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但依然站得离他两步远,伸长手臂拿了,小声说了“谢谢哥哥”,便拉着手跑了。
他还是和昨日一样,在书房待到深夜,然后去了别的房间睡。接下来的日子也一样平静,这家上上下下都很安静,话很少,做事轻手轻脚,彼此之间也很礼貌,就算偶尔玩笑也有分寸,从不喧哗。齐慎白日都出门,回来时总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东街的糕点,有时是西市的小玩意,也很耐心地陪妹妹弟弟在院子练拳脚。云卿在一旁廊下默默站着看,他会停下来,擦擦汗,走过来几步,保持着距离问:“站久了累不累?回屋歇着吧。”
后来听母亲说起她想和妹妹们一起读书,他显得很高兴:“想读就读吧!这是好事!要是我年纪再小点,我也想好好读书呢…”
他虽然自谦没怎么读过书,但却设了书房,而且里面摆着不少书,经史子集皆有,更多的是兵法和地理志。这样,云卿白日和两个妹妹一同听师妇讲学,晚上还可以自己去书房翻翻以前在侯府没机会细看的兵书。一日,她看到一本前朝名家的字帖,字体清峻,很是喜欢,便开始临摹,忘了时间。
齐慎大概是看到书房窗户透出的光,轻轻敲了敲门。云卿推开门,看到他穿着一件质料很好的青色长衫,披散着长发,像是又沐浴过。如今离得近了,云卿发现他的脸一点也不黑,反而有些过于白皙,但再仔细一看,他脸上覆着一层厚粉,而靠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有花香。最让她讶异的是,他耳垂的位置竟各缀着一颗极小但润泽的珍珠耳珰。这未免也打扮得太精致了!
她仔细一想家里的哥哥们,他们大多也是武将,有的也注重仪表,但齐慎据他们说,是粗鲁不堪且动辄打骂下属的,都这般敷粉饰珠了,还如何粗鲁得起来?
见到她打量自己,齐慎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头,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好像生怕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她忙请他进来。他显得有些局促,目光落在书案上她临的字帖上,结结巴巴地赞美:“好…好看…你的字,真好看…我只会打仗,我的字不好看,大家还常嘲笑我…真不好意思…”
云卿急忙安慰,说了一番“夫君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字迹豪放亦是气概”的套话,见他仍沮丧,便试着提议:“要不一起练练字?多写写就好了!”他闻言,用力点了点头。
云卿让他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他拿起她递来的毛笔,手却抖得厉害。云卿看他实在紧张,便干脆走到他身侧,伸出手,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引着那颤抖的笔锋落下:“这样,手腕要稳,气息沉下来…”他整个人霎时僵住了,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汗珠。他一着急,另一只手臂不小心碰翻了案角的砚台。
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大,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弟弟齐灿出现在书房门口,他在昏暗的廊下朝里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刻转身跑了。
齐慎像是被这一眼惊到,站起身,对着云卿匆忙道了个歉,脸色在灯光下红白交错:“我…我真是不可教…笨手笨脚…你。”说完,他将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跑走了。
云卿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觉得他这模样还挺可爱的。无论如何,这里的生活真是比想象中要好上太多了…